第255章 单帮
“是他呀”
看到梅花弄,周清和的逻辑就基本走通了。
他找来找去看這些人的跟踪记录,就是在等這個手握权力的人名浮出水面。
做這种暴利生意,沒武力支撑是真不行。
像张笑林,以前靠着青帮和校长的关系,這還得拉上英美法人,一起吃,這生意才能做的长久做的大。
而校长在上海沒了权力,张笑林扭头就拉上了他藤田和清,简直是无缝衔接。
而像這個宏济善堂,光凭胆子敢做這种生意,胆子越大死的越快。
就算靠上三井会社也不行,三井会社再厉害,那也是在日本国内,在上海,那還得看上海的武力在谁手裡。
周清和找他们才花了三天時間而已,一條命够几個三天時間丢的?
影佐征昭冒出来,那就对味了。
土肥圆不在,对华特务委员会的事务影佐在管,那就相当于现任SH市政府的所有人,都得听影佐的话办事。
影佐想在闸北南市浦东搞点什么事情,轻而易举。
“老弟有线索了?”张笑林瞧着周清和的模样眼睛一亮,放下茶杯急忙问。
“嗯。”周清和点点头:“梅花弄,那裡住着一個大佐,叫影佐征昭。”
跟踪报告上是肯定沒写這個裡见甫去见了谁,只知道去了梅花弄的一处宅子,看外表奢华应该是见了一個大人物。
不過這些旁人窥探不到的隐秘信息在周清和眼裡,自然是透明的。
“大佐?”张笑林听着惊讶,“怎么了,這個大佐跟周老弟你关系不好?”
“怎么說?”
“他都不跟你打招呼啊。”
张笑林理所当然的一拍大腿:“就算他不知道我的背后站着你,那他做這生意不想着分你一份,這不就是看不起你,吃白食么?”
挑事是吧?
周清和斜了张笑林一眼似笑非笑。
挑事归挑事,不過人家也沒說错,影佐来了沒多久,摸不清上海的這些人背后都是些什么人,情有可原。
但是你卖福寿膏跟宪兵队一声招呼都不打,那就是看不起他這個中佐。
“那几個人你照常跟,把他们整條线路摸出来,包括仓库出货。
主要是他们进出上海的方式,宪兵队怎么配合他的,先把這几個宪兵帮我找出来。”
影佐吃独食,周清和還能理解,毕竟人家是实权大佐,大家分属不同部门,可宪兵队有手下背着他吃独食,那就是找死了。
你不拿我不拿,耿专员怎么拿?
伱拿了還全拿,耿专员拿什么?
查清楚這件事不难,只要跟着仓库的货,进出上海一次,這條线是一定会被挖出来。
“成,這件事我来办。”
张笑林豪气的应下,随口就问道:“周老弟,那你說真要是他想做,那以后上海的市场会怎么样?我這货還能进不?”
“进啊,你做你的。”
周清和說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觉得我会跟他做生意,然后把你甩了?還是你觉得我会被他压下来,這生意只能放手?”
“哪能啊,老弟。”张笑林抱拳告饶苦笑:“你把哥哥我想成什么人了,就是如果這大佐铁了心要插一脚,你也得给他点面子吧?
那我這进货数量就得变,货怎么订,得跟英国人提前說好,這海运运過来也要時間,而且這件事什么时候能得到彻底解决我心裡也沒底。
你就說我场子裡现在货源紧张的要么,我现在還有批货压在浦东不敢提,就怕有人還来抢。”
“正常提呗,多派点人手保护就是了”
周清和說完脑子裡思绪一闪,看着张笑林皱眉道:“等等,你說你的货被抢了?是在浦东?”
“对啊。”
“不对!影佐想要拿到你手裡的货,根本不需要抢,他直接让宪兵在浦东拦截查抄,你一句话都說不出来!
就算宪兵来不及,警察总可以吧?他们亮明身份,你的人敢动枪?”
贩卖大烟明面上就是犯法活动,影佐想要這批货,名正言顺的就可以拿。
“唉,是啊。”
张笑林听這话也觉得奇怪,“真要是如此,那我肯定让人把货交了,大不了到时候找你老弟帮忙,拿回来就是了。”
“你的货在哪裡被抢的?”
“就在浦东,出了仓库二裡地,我都怀疑是不是英国佬出卖我,想跟日本人做生意,时机把握的也太准了。”
关键张笑林自己也确实沒想到,在上海现在居然還有人敢打他的主意,所以当时人手也派的不多。
“老弟,你說這怎么回事?”
周清和想了想,思索着說:“有一种可能,除非影佐其实知道你的背后是我,知道拦截了沒用,我会拿回去,所以派人抢,這样好来個死无对证。”
张笑林一拍扶手:“一定是這样,他還很聪明的不在上海销售,让你查都查不了。”
但這样就得罪我了呀又不是一次性的生意,抢一笔捞钱走人,那抢了也找不到人。
可影佐在上海开這么多烟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被周清和找到是迟早的事。
這么做,這招棋也太臭了。
周清和有点想不通,影佐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這批货多少钱?”
“现价120万法币。”
“卖呢?”
“不算损耗,1500万法币。”
利益是挺大。
周清和思索了下說:“你刚才怀疑英国佬是不是出卖你,你去提货,正常路线走,可以多派点保镖,我跟着看看。
如果英国佬真出卖你,還有人来抢,我看看来的人我认不认识。”
宪兵队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每一個人周清和都见過,如果是有宪兵脱了衣服来抢劫,那他肯定能认出来。
“好嘞,那我联系下英国人,安排一下明天提货。”
“你是先提前一天联系英国人,然后在第二天提货?”
“浦东這么远,那英国人派人過去也要時間,所以都是第二天,或者急的话,早上通知,晚上提货也行。
不過一般是不急的,這又不是沒米下饭,還得当天去买,消耗多少都有数的,不提货再撑個十天半個月都不是問題。”
“行,明天出发前叫我。”
第二天晌午,周清和带着张笑林,同车来到浦东英国人的码头附近,监督青帮的手下提货。
码头上是有宪兵的,不過张笑林的這條线给周清和交過保护费,有宪兵司令部盖了章的提货单,属于免检产品。
张笑林的青帮手下从英国人的仓库裡把货搬出来很顺利,随后搬上大卡车。
這個過程中,周清和就在四处观察附近有沒有可疑人员。
张笑林觉得英国人可能出卖他,但是从浦东往SH市区运货的路线是不固定的。
英国人即使出卖信息,按道理来說,還得有一個人负责和抢劫的队伍沟通路线,让抢劫的队伍能確認在哪個路口吞了這只肥羊。
如果有這個人,那他应该已经到了,而且周清和可以猜到,這個人接下来的动作十有八九是跟着车辆,確認肥羊不跑丢,直到车辆进入伏击地点。
唔,沒多久,周清和就找到了這個人。
必要條件,得有电话。
四处观望的眼睛在港口仓库对面的马路,一家杂货铺面前的电话摊上停留,那裡有人在抽烟。
“你看那個人。”周清和开口提醒。
“他有問題?”张笑林是看不太懂。
“地上三個烟头,站的時間不短了,守着电话也不离开,眼神還时不时的往车队這边看,這人十有八九有問題。”
這种低劣的盯梢手段,瞒周清和肯定是瞒不過的,而且可以肯定,這個人不会是什么特工,手段太差劲。
也不一定,如果知道对付的只是张笑林,那這水平其实也已经够了。
“那就是英国佬出卖我了?這帮吃裡扒外的狗东西!我每個月交出去多少钱给英国人,居然還不满足!
他们想干嗎?老弟,你說英国佬是不是准备踢了我,好跟日本人直接合作?”
“不着急下结论,先看看。”
這种事情周清和才懒得猜,跟下去,找到实际控制人,一切真相都会大白。
過了两分钟,大卡车装完货开了出去,周清和的车子不急。
看着那盯梢的人打了個电话,然后那人走到路边的轿车边上车,车子吊在卡车后面而去,周清和的车子才开动。“跟上去。”
“老弟你這水平太高了,還就是這個人。”
“呵。”
车子往前二裡地,周清和开口问道:“上次被抢劫就是這裡么?”
张笑林一点头:“对,就是這裡,前面那個弯。”
周清和看了下环境,回忆下附近的地圖,這裡应该是個‘L’型的弯道,卡车经過的时候需要减速過弯,而且方向固定。
再往下,那道路四通八达的多,虽然抢劫不是沒有下手的机会,但是有好的为什么不选好的?路口确实是這裡的好。
“下手的人深思熟虑,這個位置找的不错。”
“還不是這帮英国鬼佬搞事情!沒有他们通风报信,這帮人哪那么容易抢到?王八蛋,看我后面怎么收拾他。”
张笑林沒事就骂两句,這就又骂开了,只是都沒骂完,前面突然传来枪声。
啪啪啪啪。
好家伙,同样的坑裡要让人栽倒两次,杀人诛心也不過如此。
周清和立马开口:“别靠近,开慢点。”
這时候靠過去进入别人的伏击圈,子弹不长眼,闹不好自己都被人伏击了。
周清和抬眼透過车窗玻璃观察着附近的动静。
弯道一侧都是民房,卡车在過了弯以后,视野他们已经丢失了,眼下能听到的就是枪声,很激烈。
目前张笑林的运输队应该是被压着打,毕竟运输信息都曝出去了,也不在乎多曝一点运输队的人数信息。
等了一会,確認屁股后面沒人会来,不存在被反包的风险,周清和這才让车子慢慢的开過去。
就停在拐角不远,能看到主战场就行。
目光過了拐角,眼下场面上,运输卡车的车头对面,侧停着两辆轿车,两边车辆之中,還有两根大的圆木,显然是强行逼停卡车的继续前进。
而在各自的车后,都躲着一些人,互相射击,打法相当凶残。
以周清和的眼光,一眼就能看出,這些人绝对不是军人,因为不管是哪国的军人,只要稍加培训,那规避子弹的姿势,和开枪射击的方法,都大差不差。
而对面的這些人战法野的很,完全是不要命的打发,狠则狠以,敢怼着青帮的子弹抬头站起来梭梭梭的一梭子,咔嚓一声,子弹就全打光了。
跟土匪一样,枪法的准星差的不行,主打的就是一個气势强大,战果随缘。
“這什么人?”
周清和纳闷,看這些人的打扮,消瘦的,胖的都有,服装也是五花八门,长相倒是标准的东亚人长相。
這些人要是在别的地方看见,周清和大概率会给他们贴上青帮的标签。
“像是走单帮的。”
张笑林身体往前一倾,盯着一個开枪狠戾的角色,细细查看给出结果:“对,一定是走单帮的。”
“单帮?”
“就是几個人一帮的那种倒爷,不知道他们从哪裡进来一些福寿膏啊,海洛因啊,红丸這些玩意,然后天南海北的到处跑,私下售卖给本地的小帮会,赚取一点差价。
比如我們大批量进货价120万,卖1500万。
但這中间還有人分钱,我們又不可能全都自己卖,于是散给下面的帮会卖,比如能卖1500万的货,给帮会的价格实际上是1200万,他们有300万的利润空间。
走单帮的沒這种销售渠道,但他们也想赚這個钱,于是就直接去福寿膏的原产地买。
比如自己去印度,买来五万的货,带货来上海。
只要能避過海关的搜查进入市区,卖给本地帮会就是二十万三十万,胆子大的多带点,一趟货就能潇洒十来年。
他们赚一笔,而那些小帮会问他们拿货,那价格也比问我們要低的多,所以偷偷也会收,這种事情我知道,但是也管不過来,只要不過分,他们掺着卖就卖了。
各国警察局禁毒品,主要打击的就是這些人,其实就是一些刀口舔血的钱。”
周清和听的点头,难怪战术那么差,感情就是一帮亡命徒。
“這怎么认出来的?”
“气质啊,這些人平时畏畏缩缩的,但是真到了搏命的时候,也狠,那都是为了自己。”
“唔,這打法是得拼命。”
這枪法不拼命,那就得留着当化肥了。
“不過這些人一般都是独行侠,多一点也就几個人,怎么现在凑一起了?”张笑林纳闷,這对面都有小三十人的配置了。
“而且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抢我的货?”
“是有点奇怪了。”
查药房查到最后是影佐在搞事情。
跟個抢劫案原本以为是宪兵或者军人脱了衣服在干活,目的是避开他周清和,结果冒出来一帮走南闯北的小毒贩。
影佐控制他们?
也不应该啊,影佐插手福寿膏,是为了吃下上海的毒品市场赚钱,這一点很好理解。
可這帮小毒贩的利益跟影佐的目的明显有冲突,都被影佐吃了,他们吃什么?
凭什么要听影佐的话?跑单帮跑的给自己上面找個爹?
再者說,這影佐哪找来的這一帮人?
事情查到现在都快让周清和看不懂了。
“老弟,别想了,我們的人是不是要上场了?”张笑林有些急。
现在双方半斤八两的在对拼,论局势還是他们這边劣势一点。
既然想到了英国人可能出卖他们,那他们明面上的武装配置和以前也就差不多,稍微多一点而已。
真正的援兵還在后面,等着信号进场呢。
张笑林的被抢之恨,今天全部要报回来。
“抢我的东西,不杀了他们,這上海人還以为我张笑林都成小瘪三了。”
“行,发信号吧。”周清和說着话,眼睛還在附近巡视,目光落到30米远处的一栋三层楼房的屋顶,突然一凝。
“东條明夫!”
“哪呢?”
“那!”
周清和指了指那個方向,只见屋顶上面站着一個人,拿着把长枪瞄准,随后对着激将的人群双方就是一枪。
砰。
子弹落在打开的车门上,吓了门后的青帮人员好大一跳。
周清和马上开口:“发信号,弃车,让他们走。”
“真弃啊?”张笑林還有点不舍得。
“都会回来的。”周清和随口答复:“别不舍得。”
本来今天就两套方案,吃得下对方全部就进场吃,留個活口审一审。
吃不下就退,跟着被劫走的车辆找货仓,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
区别就是要不要当场杀了他们而已。
如果只是一帮毒贩,甚至是宪兵,该杀就杀了,但是东條明夫不一样,他一来,周清和怎么觉得這事情有点变味了。
本来以为是东條明夫,结果是影佐。
以为是影佐了,东條明夫却又冒出来了。
這下物资怎么出的上海倒是有解释了,东條明夫能控制宪兵,想送点东西出去轻而易举。
但是問題来了,影佐和东條明夫是什么关系?
东條明夫和這帮走单帮的毒贩又是什么时候扯上的关系?
如果影佐和东條明夫是一伙的,那东條明夫是肯定知道张笑林的背后是他周清和。
這還要动手抢,這事情就不简单了,不像是冲张笑林,更像是冲他周清和来的。
而如果两帮人不是一伙的,那這事情就更古怪了,一個开药堂,一個抢药材。
怎么就两帮人突然都对這东西感兴趣了?
而且东條明夫明知道张笑林的背后是他周清和,如果沒有影佐撑腰,都敢下手抢,這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