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听涛阁
這场景被闲来无事正独自溜达的钱潮看到了,不過他对那些孩子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驾车来的一個灰衣的中年人,在那些孩子们在青铜马车中出来之前跟宗门几個弟子略作交代后身子就飘飘而起,脚下无中生有的出现一柄丈余长的大剑,那中年人就站在剑上,洒脱的负手而立,那剑载着他飘乎乎的越過树梢须臾之间就到了对面的半山腰然后倏忽一下越過山顶便不见了。
這一幕让钱潮看得眼热无比。
当晚,云牌敲响,谷中的孩子们到春响堂用晚膳。
钱潮被吃饭很积极的陆平川拉着一起到了春响堂,两個人的食案是挨着的,后面汤萍和彦煊也一起来了,见到钱潮后眯眼一笑就坐到了钱潮的另一边和他說着话。
陆平川尝了尝自己食案上的饭食嘟囔着說:“好吃倒是好吃,可就是青菜多了些,荤腥少了些,仙人也不至于這么抠门吧?总這么吃,還怎么长气力。”
钱潮听到后就端起自己食案上的一盘肉食递给陆平川說:“陆兄,我食量小,吃不下這么多,你帮我吃掉吧,免得糟蹋东西。”
“对对,钱兄弟說的对,可不能糟蹋东西。”陆平川一边眉开眼笑的說着一边忙不迭的伸手過去接過那盘子。
汤萍见了觉得陆平川有意思,她和彦煊两個小丫头自然也吃不完各自食案上的吃食,便也把自己的那份肉食让钱潮给陆平川递了過去。這下陆平川更是欢喜,他尚不知道汤萍的姓名,便說:“多谢這位姑娘,這几日我就上山看看有沒有山猪、獐子什么的弄一只,我的手艺還不差,等烤好了請你一起尝尝,可惜就是沒有酒。”
汤萍听了笑道:“陆兄放心,只要你把肉烤好,我自然带着酒去。”她倒是通過钱潮知道陆平川的姓名。
陆平川听了顿时大喜,說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钱潮一脸古怪的看着汤萍說道:“你竟然還喝酒!”
“要你管!”汤萍回敬道。
与汤萍不同,彦煊听到钱潮這话,便觉得有些尴尬,沒来由的脸红了起来,忙低下头去小口的抿着饭食。
不過彦煊的失态钱潮并沒有看在眼裡,他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春响堂的云牌敲响后,谷中的孩子们并不是一起来用膳的,总有先来的也又迟到的,不過谷中管事的几位宗门弟子并不在意,反正春响堂只在云牌响過后半個时辰之内提供膳食,過期不候,来晚的便只能饿肚子。
這次李简来得便晚了些,他进来后便找到一個无人的食案在路過钱潮几人时,钱潮注意到对面有几個小子正偷偷的瞄着李简,眼神之中全是愤恨。
李简自幼习武,加上在洛景城经历了几番生死厮杀,早就心思感应灵敏,察觉到不善的目光后便脚下一缓便偏過头向那几人瞧了過去,那几個小子一见李简看了過来赶紧低下头拔饭不敢与李简目光相对。
李简认出了那几個,正是当日自己刚进入马车后想欺负自己却被自己一人踹了一脚的那几個家伙,便不再理他们。
钱潮自然也认出了那几個小子,暗叹看来汤萍沒准真說对了,這位兄台手尾不干净,在這谷中只怕那几個小子最终還是会找他的麻烦。又想起汤萍還說過那個秦公子秦随诂也不会放過自己,就在春响堂内扫了几眼想看看那個秦随诂在哪裡,很快就在对面找到了一身青袍吃相优雅的秦公子,那秦随诂专注于自己食案上的佳肴,对周围的事情全然沒有在意的样子,不過钱潮却发现秦随诂虽然一眼也沒有看向自己,但是他眼中余光闪烁似乎一直又在盯着自己。
看起来以后還真要小心這個人才是,免得哪天吃了他的亏。
目光收回时又发现了与秦随诂隔得远远的梁柏柯。两個人坐得如此之远估计梁柏柯以后不会再唯秦随诂的马首是瞻,就见那個梁柏柯正在认真的用着膳,不经意抬头与钱潮的目光相对时他的目光中一片平静沒有半点惊慌,還与钱潮遥遥的点了一下头便继续低头享用自己的晚膳。
钱潮暗道這個梁柏柯沒准還真不是一般人物。
目光收回才发现旁边的汤萍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知道自己刚才的作为全让這個机灵的丫头看在了眼裡,便沒好气的說道:“都是你闹的。”
汤萍并不理他,笑盈盈的与同样已经吃饱的彦煊站起身来說了声:“陆兄慢用。”便一起走出了春响堂。
不久,钱潮与陆平川也都吃饱了,两個人一起慢悠悠的走出春响堂向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边走陆平川還一边吹嘘着自己打猎的手段如何如何。
钱潮却发现在一棵花树下汤萍正跳着脚想去折树上的一段花枝,无奈身量不高却总也抓不住,旁边的彦煊已经捧着一束采摘下来的野花了。汤萍也见到了钱潮二人,见陆平川身量高大便叫道:“陆兄,来帮個忙如何。”
陆平川便走了過去用手几乎将那棵花树的树冠都压了下来,這让两個丫头大喜,一顿忙活之后各自捧着一束花才心满意足。
当天新来的這些人又在谷中占了不少的屋舍居住,其中還包括了陆平川那间大屋子,几個一起過来的男孩见房间很大空床很多便住了进来。
因为不是一起来的,這些人自然不认得钱潮和陆平川,不過這让喜歡热闹的陆平川很是高兴了一把。
当天夜裡陆平川晚上的呼噜声大作,震得屋顶簌簌的落土,吵得同屋之人整個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天還未亮就把陆平川弄了起来,這几個人中有個身材看上去也很精壮,其他人只是口中抱怨,這個自恃有几分气力就要赶陆平川走。
這陆平川岂是一個受欺负的主儿?眼睛一瞪,伸手就赏了那個按捺不住上来要动手脚的大個子几记耳光,那家伙不服气要再打结果又被陆平川骑着打了一顿,其余人一看惹不起就全都作鸟兽散了。
那個大個子逃出来后见隔壁是個单间,而且住在裡面的钱潮身材瘦弱,就起了欺负钱潮的心思,闯进房间裡直接命令钱潮道:“你搬出去,我要住這间房。”說罢,恶狠狠的瞪着钱潮,那意思是你要是敢拒绝我就敢揍你。
钱潮翻眼皮看了看面前的人,虽然气势汹汹,脸上却是一块一块刚被打出来的淤青。暗道刚挨完打就要欺负别人,心中好笑,就說道:“房间倒是可以给你,不過你确定要住在這裡嗎?隔壁那個陆兄脾气不好,你刚吃完苦头,当真要和他做邻居嗎?”
“哼!”那孩子琢磨也对,跟谁作邻居也比跟這個呼噜震天還厉害无比的家伙作邻居好,于是便不再纠缠钱潮,转身便走了。
见那人走的急,钱潮轻笑着摇了摇头,這样的家伙他還不放在心上。
隔壁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以及陆平川的咒骂:“直娘贼,不跟老子住一個屋就拉倒,老子還乐得一個人睡這么大的屋呢!老子上半夜睡這儿,下半夜睡這儿,奶奶的,哎不,弄成一张大床睡更好。”
钱潮从自己的房间裡出来,溜达到了隔壁的门口看进去,只见陆平川居然把一個房间裡四五张床聚拢在了一起弄出了一张超大的床铺出来,自己正翘着二郎腿躺在那裡仍愤愤不平。
看见钱潮,陆平川說道:“钱兄弟,怎么样,我這大床不错吧?”
不過早上的经历让钱潮多想了一些,周围這些大部分比自己大几岁少部分和自己差不多的孩子们都是来修仙的嗎?
這几日這些孩子们的举动钱潮在闲逛的时候也都看在了眼裡,他们当中有骄狂的,有沉稳的,有成熟的,有幼稚的,有深沉的,有浅薄的,有兴高采烈的,有垂头丧气的,有叽叽喳喳的,也有一言不发的。
這些孩子们真的会成为传說中那些衣袂飘飘斩妖除魔的仙人嗎?
书裡面写的仙人可都是不食人间烟火一心卫道除魔,這些孩子们将来会做那些事情然后被世人代代传颂嗎?
钱潮不否认自己也是一個孩子,但是在心底他在对這些周围的孩子已经有一种无形的心理优势,這种心理优势如同他在钱府看自己的那一堆堂兄弟们一样,任你嫡出庶出,還不是被我耍的团团转被我卖了還要帮我数钱!
想到這裡,仙境一般的幼鸣谷在钱潮的眼裡也同凡世有了几分相似之处。
不過,他们的灵根大概都比我好吧,钱潮想到,至少這些人還有過几天陆续来到的人中,灵根“尚可”的大概不会太多。
大概因为都是孩子,只要是孩子多的地方就会分为一群一群的,每一群都有一個孩子头。
钱潮敏锐的感觉到幼鸣谷的這些孩子们渐渐的有了這個苗头,這些所谓的孩子头钱潮也观察過,更不动声色的打听過。
在幼鸣谷,這些成为孩子头的孩子无非有几点:一是家世显赫,当然在修仙界的家世显赫自然指的是家族势力庞大,族内高阶修士众多;二是灵根出众,将来修行前景非常之好,不可限量;三嘛则是心机深沉,有让一帮孩子聚在自己身边任自己呼来喝去的能力。往往孩子头们這三点是都具备的。
不過钱潮对此既不羡慕更不嫉妒。
這些其实和大伯家的堂兄和二伯家的堂弟各自带着一群小兄弟在宰相府的花园裡排兵布阵互相抡竹竿扔石头沒有区别。
若硬要說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除了那些孩子头,那些甘为小兵跑来跑去为孩子头摇旗呐喊的孩子们不象钱府的那些小兄弟们那样无心和单纯,他们大多是有心這样做,故意表现的心甘情愿,不漏痕迹的拉近和孩子头的距离却在不经意间能流露出狡狯和猜忌的目光。
有意思。钱潮想,這修仙界倒不像一個超凡脱俗的地方,有点儿像父亲不愿意深入涉足的那個官场。
至少现在看来象。
别人都拉帮结派了,自己還是孤家寡人,容易受欺负,還是低调些吧,他又想到了隔壁的那個陆平川陆兄,现在看来,這個陆兄還真是個容易相处的人。
几日后,陆陆续续,各路主持甲选的修士都把各自带来的孩子送到了幼鸣谷,因此幼鸣谷也一天天的热闹起来。
既然人到齐了,那么也就到了幼鸣谷中的弟子们到听涛阁去听经开蒙的日子。
這一日早膳過后不久,就听得听涛阁方向传来悠悠的钟鸣,于是散居在谷中各处的弟子们或是成群结伴或是一個人独行,三三两两很快就聚成黑压压的一片,向谷中心最高的那处楼宇走去。
早有宗门派来的弟子在听涛阁的大门前守候,约束众人不得喧哗。
待人们到的差不多,一位李姓的师兄才走到众人面前說话,他告诉众人进去之后要保持肃静,不得嬉笑言谈,阁内一楼便是众人听经的所在,到得那裡每人寻一個蒲团坐好便是,等候师门派来讲经的师兄便可。
李师兄還說每個蒲团之上都有一本经书,讲经的师兄便是依照此书为众人开讲,待今日课业结束众人可自行将此书带回研修。
然后便放众人进入听涛阁。
经過一道铺有绛紫油木地板、两边粉白墙壁的走廊,一干幼鸣谷弟子鱼贯的进入到一处大堂之内。
此处厅堂颇为广大,放眼望去,无柱无梁,视野极好,众人进入之时厅堂之内门窗开放,一段谷内山花烂漫绿树成荫的美景便可从窗口之处窥得。山岚经過,无数的绿叶翻动发出沙沙响声,如同夜卧江亭时枕边的潮声一般,這大概就是此处听涛阁名字的由来吧。
厅堂内同样绛紫油木地板上鱼鳞一般铺满了蒲团,进入其中的弟子们按照方才那位李师兄所言,各自寻得一处可心之处,将那蒲团之上的一本书册拿起,然后端坐其上。
钱潮随意寻了一处,弯腰拾起蒲团之上的书册便坐了下来。
刚坐下来,一個魁梧壮大的人便在他旁边一处蒲团之上咕咚一声坐了下来,钱潮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那陆平川。
陆平川见钱潮看過来還向钱潮嘿嘿一笑,钱潮却发现這位陆兄连蒲团之上的书册都沒拿取就坐了下去,于是用手指着陆平川前面一处无人蒲团之上的书册示意他将自己的书坐于股下了。
哪知那陆平川却会错了意,身子稍一前探,劈手就把前面蒲团上的书册抓在手中,原本已经有人想坐在那处蒲团之上,见蒲团上的书册被陆平川抢走又不敢招惹,只得另寻他处。钱潮见了哭笑不得便不再理他。
钱潮发现厅堂的中心、所有蒲团的围绕之处未设蒲团,只铺了一片不小的洁净草席,整個厅堂所有的蒲团都是以這片席子为中心一圈圈布置,大概這片席子便是那宗门派来的师兄为大家开蒙讲经之处。
堂内人群之中钱潮還发现了坐在对面的汤萍和彦煊,汤萍也发现了看過来的钱潮,做一鬼脸便不再理他,自顾与彦煊低声說话。
钱潮還发现了正襟端坐的李简,正蹙着眉毛看着手中的书册。
打量一圈,钱潮也翻开了手中的那本书。
锦缎封面之上朵朵绣金的祥云,正中只有三個字“玉海经”,翻开来之后发现這本经书篇幅并不多,只有寥寥几页纸而已。不過读了一下,钱潮发现写這本经书之人当真是惜字如金,极尽微言大义之能,其中內容更是佶屈聱牙、晦涩难明。裡面的字钱潮全都认得,但是其中內容以他的聪慧最多也就明白四成左右。
无奈将书本合上置于膝头,耐心等待那位要来给大家讲经的师兄到来。
虽然那位李师兄有言在先在這听涛阁内不得嬉笑言谈,但是這许多人哪裡约束的住,众人虽不敢高声言语,但是低头与左右邻近小声說话那位李师兄却也不理。此时這大堂之内窃窃私语之声如同无数只春蚕食桑叶沙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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