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龙蛇起陆
人们依旧做自己该做的事,让自己的躯体烂掉,灵魂烂掉,然后在临死前感叹一句:這個时代的天命就是這样。
活得简单的人,反而会开心很多,比如聂庆。
他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走进了主楼,把骨头顺手扔在地上,然后舔着满是油脂的手。
谢秋瞳下意识就皱了皱眉头,道:“临走之前把骨头捡走,把地板给我擦干净。”
聂庆毫不在乎道:“你又不是沒丫鬟,說吧,找我什么事?”
谢秋瞳道:“過几天中秋节集会,你有任务。”
聂庆愣了一下,瞪眼道:“我沒听错吧?又有任务?”
“不是,小师妹,你当我是耕牛啊,每天都要干活是嗎?”
“方山杀那七個人,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仔细计算時間,又是报信又是返回凶杀现场,累都累死了,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段時間?”
谢秋瞳道:“计划已经快要完成,你再坚持一下,中秋节当天,你需要混进北湖集会现场,找机会刺杀王导。”
“等任务结束之后,我安排你去扬州。”
聂庆陷入了沉默,然后深深吸了口气,道:“恐怕不行,当天必然戒备森严,但我在方山之事上露過面,已经被盯上了。”
谢秋瞳缓缓道:“那你就再找一個高手,别說你找不到。”
聂庆道:“找倒是找得到,好吧,我…”
他站起身来,把房门关上,才小声說了起来。
片刻之后,聂庆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无奈道:“和你们聪明人一起做事,真的太不容易了。”
谢秋瞳沒有表情,只是指了指地上的骨头。
聂庆捡了起来,耸了耸肩,缓步离开。
……
毛笔的笔杆足有手臂粗,笔头沾着墨水,缓缓放下。
司马绍很少写這样的大字,但看到自己的字迹,他還是忍不住赞叹欣赏。
做任何一件事,他总是下足了苦工,希望能做到最好。
“殿下的书法愈发精进了,就算是当世大家也沒有這么成熟的技巧啊。”
身旁的侍卫低声夸赞着。
司马绍只是摇头,他清楚自己的护卫根本不懂书法,所以只能想出“技巧成熟”這样的马屁,却看不出字裡行间的锐气和风骨。
他并不责怪对方,也从不会被任何马屁左右思想。
他深深知道自己的立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
“龙蛇起陆!”
司马绍缓缓道:“這四個字不好写啊,這样的局面也不好应对啊。”
“根据情报来看,這显然是谢秋瞳精心策划的阴谋,把各方势力的立场和政治诉求全部考虑了进去,几乎沒有出现任何纰漏,以至于能产生這么完美的效果。”
侍卫干笑了两声,微微弯着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其实什么都沒看懂。
司马绍道:“方山的刺杀,是很妙的计策,妙就妙在死者身份特殊,而王劭、王徽和唐禹又偏偏活着。”
“谢秋瞳在這個尺度的把控上,堪称妙绝。”
于是侍卫赶紧当捧哏:“太子殿下,属下实在听不懂啊,請殿下解惑。”
司马绍道:“谢秋瞳派聂庆杀人,却又不杀王家兄妹和唐禹,那么各方立场就都有了各自的看法。”
“在遇难者家属看来,一切都是王劭安排组织的,他们兄妹却又活着,那凶手一定是王家,因为王家本就在打压他们。”
“在父皇看来,王家不会那么蠢,为了杀几個小角色,就把自己拖进漩涡之中。而唐禹沒死,聂庆又在场,那一定是谢家干的,因为他们很想往上爬。”
“而在王家看来,自己沒干,又不可能是遇害者自导自演,于是只能是陛下和谢家了。”
“但王导会认为,谢家其实是不愿意王家反的,因为王家一旦彻底反了,谢家大概率是要倒霉的,其中的细节就不分析了。”
說到這裡,司马绍笑道:“反正总结来說,這一场刺杀,让遇害者家族恨上了王家,让王家恨上了父皇,又让父皇内心上感激谢家。”
“谢家沒有承担任何风险,就莫名其妙削弱了王家,還得到了父皇的欣赏,非常完美。”
侍卫這下听明白了,然后疑惑道:“那谢秋瞳为什么還要派人刺杀王导?”
司马绍道:“因为一旦王导死了,那建康城的王家,就只能和王敦一起反了。”
侍卫道:“不对啊,谢家不是不希望王家反嗎?”
司马绍笑了起来,眯眼道:“谁告诉你,谢秋瞳和谢家是一條心了?”
“谢家当然不想王家反,但谢秋瞳可未必。”
“這個女人在想什么,连我都不太看得明白。”
侍卫擦了擦汗水,道:“那我們怎么办?”
司马绍道:“当然要阻止。王敦势力太大,王导在文官领域的影响力也不遑多让,不能让他们反,得先稳住,慢慢削弱,温水煮青蛙。”
“我還沒有继位呢,无论如何要拖住王家才行。”
說到這裡,他眼神变得凌厉,沉声道:“动用我們的关系,插手中秋节集会的防务,這次你亲自出手,一定要逮住那個刺客。”
“记住,要活捉,要让他把谢秋瞳吐出来!”
“這次,我要让谢家元气大伤,让谢秋瞳再也不能挣扎,必须嫁给我。”
侍卫面色一肃,当即道:“属下领命!”
他又补充道:“谢家元气大伤了,岂不是少了個掣肘王家的大家族?”
司马绍道:“那有什么关系?别忘了,這次的刺杀行动,让刁协、戴源、刘隗捞了不少便宜,他们已经可以代替谢家了。”
“谢秋瞳的确把各方面都算得很深,只不過,她精心策划的阴谋,做了嫁衣。”
說到這裡,司马绍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侍卫,笑道:“還真是嫁衣!谢秋瞳要嫁给我了。”
侍卫道:“她会不会宁死不从?”
司马绍哼道:“你当她是蠢货嗎?她那种人唯利是图的,一旦谢家爬不起来了,她立刻就会接受新的出路。”
“等我得到了她,我一定要让她变成一條又听话又能咬人的母狗,让她对内对外都有用处。”
說到最后,司马绍不禁大笑出声。
他看着墨迹已干的四個大字,呢喃道:“龙蛇起陆,谁是龙?谁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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