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无根之萍
木桶蒸腾着热气,因此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热水的模样。
赵田静静伫立着,有些木讷,有些迟钝。
侠客。
他觉得這個词很熟悉,又觉得它陌生。
就像老父亲的名字,知晓,但不敢念出来,可每一次想起,却又有一种难言的酸楚和感动。
他怯懦,他渴望又觉得不配,這么多年,初心早就忘了,手早就脏了。
一個几乎被埋进泥土裡的人,真的還能站起来嗎?
可是刚刚那個人,却說:“把自己洗干净。”
赵田看到了新衣,叠的整整齐齐,就摆在那裡。
似乎穿上了它,就获得了新生。
可身上這么脏,即使穿上了它,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赵田脱掉了破烂的衣服,跳进了木桶裡,一把攥住了帕子。
他用尽了全力,使劲擦拭着身上的污秽,鞭痕遍布,伤口因此出血,因此带来剧痛,他不在乎。
他只感觉這個水很热,水雾朦胧,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熏得脸上满是水渍。
鲜血与污秽都融进了水裡,沉淀了半生的罪恶,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解脱,只留下赤裸的躯壳,即使這一幅躯壳已经伤痕累累。
他把脸上的水擦干,颤抖的手,终于触摸到了那一件新衣。
那是一件灰衣,如此普通,却让他有些不敢触摸。
他最终握住了它,将其穿在身上。
清理头发,手脚,一切的一切,他最终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正是黄昏,残阳如血,照在這座古朴的院子裡。
一股难言的悲意在他心头掠過,他走了過去,跪在了唐禹的面前。
唐禹扶起了他,面色平静,道:“既然重回江湖,就要以武论礼,今后可抱拳鞠躬,却不能跪。”
“跪着的人,会忘记自己有多高。”
赵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表达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该听话,该听這個救了他全家性命的恩人的话。
所以他站了起来,微微弯着腰,道:“一切都听主人吩咐。”
唐禹道:“从今天起,你不能叫赵田了,也不能用這张脸。”
“给自己取個新名字,然后找一副面具吧。”
赵田道:“我…不识字…不太会取名字。”
唐禹想了想,才道:“那就叫姜燕吧。”
“我即将赶赴舒县担任县丞之位,在此之前,你不能出府,甚至不能出這個院子。”
“餐食衣物自然会有人给你换洗,你需要做的是,专心恢复你的武艺。”
“以前跟司马绍,事情纠葛太多,你的武艺或许有所荒废,我要你恢复,還要你变强。”
“因为我們今后的对手,一定不弱。”
赵田低下了头,表示明白。
唐禹摆手离开,他還有更多的事要处理,比如自己這個便宜老爹。
他现在正在发疯。
可不是吃了五石散那种发疯,而是在大厅吵闹,砸东西,又哭又喊,一副要死的样子。
唐禹估摸着,他也差不多闹過了,才過去找他。
“你還有脸来见我!你這個畜生啊!”
唐德山看到唐禹,就抄起一根板凳朝他砸去。
他大喊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我辛辛苦苦把你送进谢家,你不是在那裡待得好好的嗎,怎么就被赶出来了,怎么就被休了?”
“全城都传遍了啊!你還想瞒着我!”
唐禹道:“全城都在夸我。”
唐德山瞪眼道:“夸你?那是夸你嗎!”
唐禹点头道:“是啊,我是谢秋瞳五任赘婿之中,唯一的幸存者,大家都夸我有本事、够幸运呢。”
唐德山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喃喃道:“我早晚要被你气死,现在你胆子大了,去了一趟谢家,就不怕我了,专门說這些话来气我。”
“回去,你给我回去!”
“回去给谢秋瞳道歉!求她继续留你!”
說到這裡,他冷笑道:“你别以为老子糊涂了,老子很清楚,如果谢秋瞳对你不满意,早就把你赶出来了,不可能等到今天。”
“如果你是犯了大错,那你根本就出不来,她会杀你。”
“你在這個时候,完好无损的回家,大概率是你们两個有了矛盾,但矛盾不大。”
“只要你认输,你回去哄哄她,把态度放低一点,应该還能留下。”
唐禹点头道:“爹,你分析的不错,但我暂时不会回去。”
唐德山瞪着眼,指着唐禹,手都在抖。
他大声道:“你在胡說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谢家对于你来說有多重要?”
“你马上要当官了,沒有世家的支撑,那就是一根无依无靠的枯草,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下。”
“這個世道,沒有背景,就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啊!”
“无根之萍,无根之萍懂不懂!”
唐禹道:“爹啊,无根之萍,为什么能漂浮在水面上?”
唐德山挽起了衣袖,咬牙道:“還在說這些胡话,老子今天打死你。”
他抄起板凳,直接朝唐禹砸来。
唐禹沒有躲,而是一拳将板凳砸碎。
唐德山反而被震得退后,不可思议地看着唐禹,道:“你…你敢還手?”
唐禹道:“爹啊,无论你是父爱如山,還是望子成龙…当你有這個想法的时候,你就应该要意识到,有些事,你不能管了。”
“我的路,我要自己决定怎么走。”
“你可以帮我,可以给我合适的建议,也可以仍由我独自去闯,但你不能反对我。”
“如果你反对,我就回头了,那我永远都是唐德山的儿子,是那個长不大的纨绔子弟。”
唐德山张了张嘴,想要說什么,却又词穷。
最后他瞪眼道:“你…你還挺会讲道理哈,让老子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嘿嘿。”
說到最后,他又笑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儿啊,你刚刚好霸气,爹就喜歡這种男人。”
唐禹退后几步,颇有防备。
唐德山当即不满道:“你這是什么表情!你当爹是什么人了!”
“我只是觉得,你在谢府成长了不少,還是有收获的。”
“既然你决定了要自己独闯,那爹也就不說什么了。”
“不過你一定要清楚啊,沒有背景真的不行,再有钱都不行,别人一句话,就全给你夺走了。”
唐禹有点欣慰,還好老爹听得进去话,不然一直闹也难搞。
他感慨道:“爹,你放心吧,你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唐德山道:“那爹還有沒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你大胆开口!”
唐禹耸了耸肩,道:“少吃点药,别死那么早,享不到我的福。”
“哎呀呀這话不吉利!”
唐德山连忙摆手道:“瞧你說的,你爹会沒有分寸嗎?哈哈哈放心,老子心裡有数,克制得很。”
克制?你克制個屁,你每天都在乱搞。
“走了,睡了。”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缓缓摇头离去。
唐德山好奇问道:“儿啊,你刚刚說什么无根之萍为什么漂浮?为什么呢?”
唐禹回头,缓缓笑道:“因为大海承载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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