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诡异的午夜书场
那时候,农村经常停电,并且村裡還有很多家沒电视,所以在农闲的时候,消遣娱乐方式還很有限。村裡偶尔也回来玩杂技、演皮影之类的,每到那时,村裡便热闹的像過年一样。不過对大多数中老年人来說,他们有一种独特的方式,来消磨時間,那就是“念评书”。
所谓的念评书,就是找一本评书,比如《呼家将》、《薛刚反唐》、《薛仁贵征西》等,由一個识字的人来念,别的人津津有味的听。
经常念评书的场所,是一個几乎废弃的土坯房,房子的一半是马圈,另一半则是用麦秸之类打成的地铺,听评书的几乎都是老头,平常的大概也就七八個,他们有的自己拿着凳子,有的直接躺在地铺上听。
在地铺的旁边,還放着一口棺材。過去农村裡,家裡有老人的人家,有提前贮备棺材的传统--不過准确的說那应该叫“寿材”。念评书的土坯房裡,就摆着一口那样的“寿材”--其实不管怎么叫,反正就是口棺材。
我从小就爱听故事,所以每次念评书,我都几乎一次不落的到场。那群老头,看我這么小的一個小孩,竟能安静的坐在那裡,和他们一样听评书,一开始感觉有点奇怪,不過后来就习惯了。
比我更铁杆的听书迷,恐怕就数王老头了。
王老头身体很不好,有气喘病,严重的时候夏天都喘,更不用說冬天了。所以,在听评书时,为了使自己的喘息声不影响他人,他总是坐在离别人很远的角落裡。
他脾气很倔,轻易不說话,不過一开口,基本上就是和人吵架。我记得,从沒见過他和别人客客气气的說话過,不是和别人抬杠,就是让别人下不来台。因为他脾气這么古怪、孤僻,所以他人缘特别不好,连他儿子也懒得搭理他。
记得那年的腊月,天气很冷,外面北风呼啸,因为乡裡要电網改造,所以要停半月的电,电视是看不成了,无处消遣,所以,只能每天都要到那個土坯房裡,去听他们念评书。那段時間裡,听评书的人多了起来,最多的时候可能有十多,挤了满满一屋。
不知怎么的,最铁杆的书迷王爷爷却沒来。
后来听别人說,王爷爷病的很厉害,而他唯一的儿子,去一百多裡外的地方,去给人家做石匠活了,而儿媳妇懒得管他,他人缘又极差,所以根本沒人去他家探望。不過,好像有人說,王爷爷恐怖熬不過那個年了。
不過,接下来的怪事发生了。
冬天,夜长。所以有时候念评书,会到凌晨一两点,才散场。但一過晚上十点,人就慢慢的开始散去,到午夜时分,可能只剩下四五個人。那剩下的绝对算是发烧级“书友”了。
我就是這发烧级裡面的一個。
记得那天的夜裡,外面下起来大雪,书场裡,人也越来越少,大概到十一点多的时候,只剩下大概五六個人。
屋裡只点了一個蜡烛,念书的那個人,坐在昏暗的烛光旁边,悠悠的读着。忽然,那個已经有点破烂的房门,被人推了一條缝,一阵阴冷的风吹进屋裡,烛光一阵跳动,几乎要熄灭似的,围坐在蜡烛旁边的人,连忙拿手去捂,同时,屋裡這五六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进来的那個人身上,不用看脸,但看那走路佝偻、蹒跚的身影,就知道是王爷爷。
其中一個人问道:“原来是王大爷啊,听那谁說你病的很厉害,這不是好好的嗎?”
王爷爷好像沒有听见似的,只是木然的搬着他那個小板凳,一步步的挪到那個属于他角落裡,然后像往常一样,坐下来听书。
大家都知道他那臭脾气,所以也沒人再理他,接着念了起来。
而离得最近的就是我了。因为我小,所以腿脚比较灵便,喜歡爬到那個棺材上面,躺倒棺材盖上听书,那种姿势很舒服,而那個棺材,就紧靠着王爷爷坐的那個角落。在這個简陋的书场裡,我和王爷爷的位置是比较固定的,所以我对他那因气喘、而异常沉重的喘息声,非常熟悉。
本来有点困了,不過王爷爷进来,一股寒气也带进屋裡。我头脑变得清醒起来,等我在外面尿了泡尿、回到屋裡、爬到棺材盖上继续听书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怎么听不见王爷爷那标志性的喘息声了。
我和他的那個距离,平时即使是在嘈杂的白天,他的喘息声,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为什么這么寂静的夜裡,却听不见了呢?难道是哮喘病好了?
我借着昏暗的烛光,偷偷的看了一眼枯坐在角落的王爷爷,忽然发现,他的脸和平时很不一样--脸上所有的皱纹好像都舒展开了,過去总挂着那种喘不過气来的痛苦表情,现在则是从未有過的安详,只是显得有些发呆。
原本趴在我身边的一只黑狗,忽然站起来,走到王爷爷坐得那個墙角,翘起后腿,往王爷爷的身上撒起尿来,但王爷爷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那裡一动不动。我连忙坐起来,对狗喊了一声,想把它吓跑,免得王爷爷被狗尿一身。听到我喊,读书的宝生叔马上停了下来,其他几個围坐在他旁边的几個听书人,也转過身来看我,并问:“咋了?”
我连忙回答:“大黑狗往王爷爷尿尿呢?”
宝生叔问:“哪有王爷爷啊,這狗不是尿到墙上了嗎?”
我也扭头看去,果然,哪有什么王爷爷,那大黑狗一包尿都尿到墙角上了!
“刚才王爷爷确实坐在這裡了,怎么這么快就走了呢?”我說道。
“明明是不是刚才睡着做梦了,王爷爷病這么厉害,怎么回来听說,赶紧回家睡觉吧”宝生叔有点不屑的回应我。
“他确实刚才来了,你们還跟他打招呼来着,他就坐在這”,我仍然不甘示弱的辩解道。
“這孩子真睡晕了,你们谁见到王爷爷来了,哈,真是见鬼了”四五個人一起哄笑起来。
我沒有在辩解,只是感觉到一种从未有過的恐惧。
王爷爷确实来了!我也从沒睡着!我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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