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廢話連篇屑商陸

作者:良弓難張
秦宇被人從戒律堂攙扶着出來,背後破爛的白衫被血痕浸溼,一片火紅荼蘼。幾位同門弟子心有埋怨。

  “只不過是平局而已,掌門也是,對大師兄也太嚴了吧。”

  “就是,他商陸的徒弟又怎麼樣,還不是和我們秦師兄打個平手!”

  秦宇嘴巴微張,本欲開口,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平局?平手?

  秦宇低着頭在陰影裏笑了笑,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同玄蔘差了多少,也不明白那人爲何身帶禁錮。

  算了,他們這麼以爲也好,反正也沒有什麼壞處。

  “師兄,你放心,我們已經備好了上等靈藥。”

  秦宇看着周圍幾人,扯出抹蒼白的微笑,“謝謝,待我傷好請各位喝酒。”

  “唉,秦師兄不用這麼客氣。”

  “就是,你我同門本就應該照顧。”

  第二日硯山休沐,特供外門弟子游景之便。

  玄蔘在路上遇到昨日幾位熟人,出於禮貌竹筒同人打了招呼。因爲本就不熟悉的緣故,玄蔘一開始也沒覺得對方的態度有什麼不對勁,直到碰到楚文。

  “楚兄。”玄蔘照例行過仙門見禮。

  “嗯。”楚文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錯開了眼眸。

  就那一個眼神,玄蔘就能肯定,自己被排擠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好似他曾經經歷過無數遍這種場面一樣,人人臉上都帶着疏離的表情,眼眸深沉的似古井,沒有一絲波瀾。

  明明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故意錯開的眼眸,避諱的動作全都顯得那般刻意,明晃晃的昭示了他們的不喜。

  玄蔘是個很知趣兒的人,沉默着沒再上前。

  商陸一來就看到玄蔘獨自坐在山坡上,與不遠處說話閒聊的衆人格格不入。

  “怎麼了?”商陸見自己的小徒弟悶悶不樂,走上前坐在他身旁。

  兩人席地而坐。

  “師尊怎麼來了?”玄蔘被他嚇了一跳。

  商陸冷靜開口:“迷路了。”

  玄蔘:“……”

  可以,這很商陸。

  玄蔘思考了許久要不要和他說,總感覺像是小孩子告狀,但想來想去又覺得商陸個稀裏糊塗的人,也不會在意別人的事,索性就同他講了那日和秦宇的遭遇,權當發泄發泄情緒。

  來硯山前,商陸怕他被人發現真身,故而暫時幫他加了一層禁錮。因這層禁錮遮蓋的緣故,玄蔘的修爲掉了近五個階。若玄蔘比秦宇多幾個階層或者低幾個階層也不至於受那些人排擠。可偏偏就是少了這五個階層,使得他現在和秦宇的實力不相上下。

  “奧,你這是被他們孤立了。”商陸摟住玄蔘的肩膀,靠近道,“我懂,矛盾的同一性越強,矛盾的鬥爭性就越強嘛。”

  “我當然不是因爲這個!”玄蔘將身上的人撥開,氣極。

  難道在商陸眼裏自己連這點肚量都沒有嗎?

  商陸不知道玄蔘心中所想,疑惑看他。

  玄蔘本欲開口辯解,可又想起來商陸腦子就這樣,時好時壞,自己這麼認真幹什麼。

  商陸怎麼看待自己重要嗎?

  過了半晌,玄蔘纔在商陸幽幽的目光中嘆氣:“吾既自詡識比其遠,技比其高,心比之開,則不宜與之校,師亦教我不應畏強,不無欺弱,可凡事皆當有度,吾亦不欲有人假借弱者位,憑吾之善,欲從吾身而得利也。”

  商陸將玄蔘的話細想一番,也不無道理,自古皆以強弱論高低,雖說弱肉強食乃自然之法,可人之道義法令又要求強者護弱,雖不傷及性命,可這詭異的歧視倒是根深蒂固久矣。今秦宇假借弱位反行凌弱之事,倒也少見,可究其根本,無外乎是瞧不起玄蔘而已。

  商陸折了一根枯草,琢磨良久,才道:“向吾登硯山之高處,觀四周之景色,耳聽得秋風颯颯,望江水之浩大,山川綿亙西南,巍峨高聳,山剛而水柔,然水亦能破山川之阻而進也。又聞冬之至焉,水則成冰,偶有落石於冰上,三尺之寒,未可穿也。及春至矣,冰消雪融,江水去遠,而落石終沉於泥底。秋去冬來又春至,時常變山水剛柔之勢隨之易,然強弱之位未變也!汝可知爲師何意?”

  玄蔘半是懵懂半是驚訝,他沒想到商陸還有這麼認真的時候。

  皺眉將商陸的話在心底反覆斟酌再三,又仔細琢磨片刻,而後豁然開朗。

  沉吟半晌,組織語言而後回道:“師尊方纔所言,水雖柔,鍥而不捨亦能穿山越嶺而行,石雖硬,卻只是偶落冰上,未能穿冰。想必師有三意,其一,師尊教我要像水一樣,雖柔卻排除萬難,堅持到底,亦能有所成;其二,硯山之人於我,就如落石之於冬日寒冰,不過一朝偶然相遇,何須介懷;其三,我雖柔然未必弱也,他日冬來,得天時之利,亦剛矣,待到春日,我已去遠,而彼猶留止原地。”

  說完,玄蔘越發覺得商陸的在悟道方面的造詣自己望塵莫及,不由得對這人多了些敬佩。

  尊敬起身問道:“師尊,徒兒答的對否?”

  商陸都不知道自己一席屁話,這人能有這麼多見解,一時間被玄蔘驚地愣住了。

  他本來只是想說……罷了,說出來倒顯得是他目光短淺了。

  對於玄蔘能看開,商陸自是滿意,隨即也起身拍淨身上的塵土草芥,直言道:“我不知道,我瞎說的。”

  玄蔘第一次沒有介意。

  畢竟不管商陸是不是瞎說的,於玄蔘而言,他此刻的道法又精進了一層。

  今日聽商陸一席話,終於不用再是如聽一席話。心有所悟有所感,劍法自然有所改變。

  這晚,玄蔘提着雉離往後山無人空地走去。

  他以前的劍法太過凌厲,雖說攻勢難擋,可守勢不足。與人較量,時間一久必露破綻。

  夜光下的少年如同一隻黑鴉,手中的雉離隨他起舞,腳步錯綜複雜卻不顯凌亂,招式忽柔弱忽剛勁,一壺茶的功夫,便有汗珠自鬢角滑下,滑過少年精緻的下顎線,而後滴落在青草葉上,似珍珠,借月輝閃爍絲絲光芒。

  背後被汗溼透,此刻停下,山間冷風一吹,有些生涼。

  不對,還是不對……

  今日所悟剛柔之法,那柔中帶剛說來容易,可是何時該柔,何時該剛,剛柔之變又遵循何理,他卻沒個頭緒。

  玄蔘嘆氣拄劍盤腿坐下,細細想着自己到底忽略了什麼。

  月光灑落,空氣中的塵埃清晰可見,飄散在玄蔘眼前。玄蔘盯着看了半晌,突然想到了什麼,提劍朝着塵埃砍去,塵埃雖一時散開,過了不久又重新聚集在了一起,依舊瀰漫在空中。

  玄蔘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

  慢慢將真氣凝於指尖,傳於劍身,屏息凝神。擡手,一陣劍風似破曉之光,隔着距離,將十步以內的塵埃盡數斬開。剎那間,月光透過劍風席捲過的路徑,照在玄蔘身上,這道光比別處的要澄澈幾分。

  玄蔘莞爾一笑,他明白了,劍之利,非劍身,而在於劍風也。劍柔而風利,化柔爲剛之法,非劍真柔,乃在於藏剛。劍風之外,遠觀只見劍柔,劍風之內,近察方覺劍剛。

  單純的柔劍不可能攜帶出剛勁的劍風,原來是錯在了此處。

  世人皆言水柔,可水真的柔嗎?隨時而變,永動不止,玄蔘此刻纔算是徹底悟透商陸今日所言,也明白了梁兆師伯所說的劍道即人道,人道亦是劍道,做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外柔於形,藏剛於內,寬以待人,強以懲惡。

  不過……綿延不絕的劍法纔是上乘,可惜玄蔘此時還達不到那等境界。

  還是先將今日所悟練好,一步步來吧。

  玄蔘正在興頭上,索性一夜未眠,練了一晚上的劍,清晨才趕回去看着商陸服藥。

  商陸清醒後一見他就察覺出他周身的氣息變了,純度上升了不止三個階。

  “你……”商陸猶豫看他,“這是偷學了哪家道法,上升得這般快。”

  “……”

  明明就是昨日商陸教的,這人怕是又忘了。

  玄蔘懶得告訴他,反正過不了多久,這些不怎麼重要的他又會忘記。

  又見商陸今日裝束整齊,玉冠束髮,轉移話題問他:“師尊這是要出去?”

  “秦宇昨晚遞來請帖,邀我茗堂小酌。”

  茗堂是硯山弟子宴飲作樂之地,平常閒暇,硯山弟子便會去此處射覆鬥法,圖個樂趣。

  不過這次邀商陸宴飲,應該是另有所圖。

  “你隨我去吧。”商陸看着玄蔘道。

  “可是……”玄蔘面色尷尬,硯山弟子不太喜歡他。

  商陸拍拍他肩膀笑道:“無妨,他們定然備了茶點好酒,你過去喫喝便是。”

  玄蔘聞言臉色一柔,勾脣笑:“好!”

  硯山道路繁多,且條條相連,商陸不怎麼認路,秦宇早就想到了這點,特意在請帖裏面繪了路線圖,這也是讓商陸頗爲滿意的一點,不然他才懶得問路前去。

  商陸按照所繪的路線過去,一進堂就能看見正中央掛着一塊牌匾,上題“茗堂”二字。左右兩側牆上掛絹畫,山水請入堂。壁上星宿列張,寶珠嵌在裏面,好似個星辰耀目。案几分排兩列,旁邊數方軟墊矮座,上方竹簾半卷。東西兩角置兩頂銅製獸爐,未燃香料。

  商陸站在門口就能聞到,茶香盈室,酒氣滿堂,清風過窗,漫步揚香。

  桌上茶點諸般好,珍饈百樣精,鮮果晶瑩,桂肉剔透,硯山玲瓏房的糕點可是硯山一絕,擺有紅梅點雪茯苓糕,桂花染霜松子穰,百花盤裏寶塔如意果,雕花碟內杏仁吉祥糕,金盞雪山梅,銀盅蓮子湯。半杯竹露茶解膩,一壺暮秋酒暗香。

  暮秋?商陸看到那壺酒時雙目一亮,這硯山竟也有山下的酒,不枉他來這一遭!

  秦宇自然看到商陸瞧見暮秋時的驚喜樣,暗地裏勾脣一笑。

  小童引着兩人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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