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請教
商陸能應邀前來,屬實給他面子。若能趁着此等時機請教一二,豈不是天賜之福。一想到這兒,秦宇便雙眼鋥亮。他酷愛劍法,尤好輕劍,若說放眼地界,上乘劍修,商陸可是年輕一輩裏的翹楚。
前些年去涿山論道學習,只聽說商陸閉關修煉,概不見客,秦宇如今好不容易見到商陸,恨不得與人徹夜長談請教一下劍法。
商陸見有人和他說話,微微頷首致意。
“我素聞仙師耽於劍法,精益求精,劍道之悟境,其中精妙他人難窺得一二,多年前雀山顧仙師有幸得您指點,如今也是臨無境之修爲。”
“嗯。”
商陸還是那副懶散的模樣,對秦宇的恭維毫不在意,自顧自飲酒,桌上茶點分毫未碰。
“就是不知弟子今日是否也有那個榮幸得您指教一二。”
商陸興致索然,眼皮輕擡淡淡掃過秦宇,沒說話。
頓時,席間一陣尷尬的氛圍瀰漫開來。
秦宇仍然希冀地望着商陸。
有幾個硯山弟子朝兩人看來,玄蔘不知秦宇是真的不在意還是裝着不在意。
“商仙師,弟子自知天資愚鈍,或此生難悟上乘劍法,達您一半之就,然亦有好學之心,伏惟師之教誨。”
自謙之意流露於表,敬仰之情昭然。
商陸放下酒樽起身,抖了抖袖子,平復衣衫方纔坐出來的摺痕。
秦宇以爲他終於願意迴應自己,連忙跟着起身,雀躍喚他,“商仙師?”
商陸淡漠開口:“劍法,商某也只是略懂皮毛,不過舉止之道,商某倒是懂得一些,今日有一言可以說與你聽,說不定你能有所感悟。”
未等秦宇反應過來,只聽得商陸薄脣輕啓道:“觀棋不語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
“……”
言罷,商陸轉身離去。
玄蔘低頭笑笑,抿脣亦起身告辭跟着商陸離去。
待二人走後,其餘衆人開始議論紛紛。
“這商仙師好大的架子啊!”
“天才嘛,多少都有點恃才傲物。”
“那這也未免太猖狂了,秦師兄這般真誠求教,他反倒出言譏諷,是何道理?”
“會不會是玄蔘那小子因爲上次的事情,在他跟前說了什麼?”
“欸,有可能……”
周圍響起替秦宇打抱不平的聲音。秦宇皺眉,出聲打斷衆人的話,“行了,商仙師乃正人君子,亦是涿山正統,豈容我等妄加揣測,若真是爲此,那也是我有過在先。”
聞言,衆人皆安靜下來。
玄蔘跟着商陸走在高處長廊,偶爾偏頭遠眺,見山巒綿延,薄霧浮動,視野雖說開闊,卻不似涿山周圍,鸞鳳齊鳴,靈鳥纏鬥,熱鬧非凡,失去了別樣意味。
“師尊覺得秦宇如何?”
玄蔘小心翼翼問出口,他突然想知道,商陸是如何看待今天的事兒的。硯山那羣人看不出來,他跟在商陸身邊時間也不短了,怎麼可能也看不出來。
若真是一點兒都瞧不上的人,商陸腦子不好的時候,便會直言不諱,腦子好的時候,半句都嫌多,哪來的閒心“調侃”秦宇。
玄蔘習慣了商陸陰陽怪氣,早就將那種語氣劃爲調侃。
“嗯?”商陸疑惑出聲,看了一眼玄蔘,勾脣笑道,“看來你是有話想說。”
玄蔘眨眼看他,認真道:“師尊方纔可是因爲我?”
“是,也不是。”商陸直人快語,不假思索道,“一來,你是我親自收的弟子,我還未教導過你什麼,怎麼能先教與別人;二來,我也算修爲不淺,頗有所成,若是憑他人隻言片語我就答應指點,那來尋我請我教導的人豈不是絡繹不絕,我可沒那麼空閒。”
“奧。”玄蔘點頭,這話的確符合商陸的性子,是能從他嘴巴里說出來的東西,不過……忽然間,他又有些落寞,卻不明白自己在落寞什麼。
然而秦宇並未因此放棄,之後的幾日,商陸不知多少次路上“偶遇”到秦宇,又不知多少次去無人水潭垂釣時“恰好”撞見秦宇早已坐在一旁。
見到商陸,秦宇只是禮貌問候,並未再提及求教之事,人家硯山的地界,商陸也不好趕他。
終於在看商陸垂釣了三日後,回去的路上,秦宇忍不住開口問道:“商仙師既是來釣魚,爲何不帶魚餌和竹筐?”
商陸答:“這潭裏無魚。”
秦宇滿臉驚訝,問他,“那仙師爲何還要來此釣魚?”
商陸道:“因爲我意在垂釣,不在魚。”
秦宇將商陸的話仔細想了想,反覆思量後不由皺眉,急忙道:“弟子求教並非爲魚。”
商陸停下來,扭頭看他,“你確定?魚可飽腹,這垂釣卻不可。”
秦宇眼中劃過一絲窘迫,心底一咯噔,這求教怕是求不成了。
商陸提步往回走,三步後又側身轉頭對還站在原地的人道:“明日你去東潭,那邊有魚。”
秦宇還陷在方纔的懊悔中,冷不丁又聽見商陸說話,愣了片刻,驚喜道:“謝過商仙師!”
又一日清晨,秦宇一大早便等在東潭邊,直到黃昏時分商陸才姍姍來遲。
金光灑落潭水,穿過綠蔭,處處皆是波光粼粼,看到那人出現,秦宇雙眸鋥亮。沒等秦宇行禮,商陸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想討教什麼?”
秦宇誠懇開口:“我拜讀過仙師的諸多劍譜,《霜雪》曾助長我於煉氣期精進劍術,《秋水》所談的變動之道亦對我天靈期修爲大有裨益,後也曾翻閱仙師的《仙人醉》,卻知其隨修而漲,大乘之下難現其彩,不知仙師可有至強的劍法?”
至強?
商陸聞言不由挑眉,這一上來就要學至強,這小子胃口不小啊。
商陸沒說話,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
秦宇見商陸隨手撿了根樹枝,折淨細小的枝杈,頗爲疑惑。
商陸見他眼底詫異,解釋道:“硯山觀會來的倉促,不曾帶我的佩劍。”
青衣男子執木爲劍,撤出小半個場地來,兀自起勢。
彼時天欲晚,金光耀西南,濃雲侵山野,殘輝一線天。
影重重,青墨間殘虹。春風捲袖,旋身似瀠泓。藝高迥,櫺枝橫,腕轉玉蔥動,出“劍”若游龍。商陸就站在林中舞劍,晚霞透鬱雲,頓時山河盡失色,恍然一夢中。
商陸給他看的是大乘劍法——《三春》,這劍譜倒也不是涿山的,是他們硯山前掌門的劍譜。
此劍譜最是玄妙,愈打愈深厚,便似個初春到濃春再到暮春候。
商陸當初特地找這套劍術來練,是因爲其中有一式,名曰“倒春寒”,劍勢陡變,劍招突換,如春季乍暖還寒般,放在整套劍譜裏顯得格格不入,然而就是這麼與衆不同的一式,在不經意間就能克敵制勝。
也正因如此,沒有過深的修爲,根本承受不住這麼大的變式。故而大乘之下的劍修若是盲目去練,這一招必定傷身毀心。
對於現在的秦宇來說,太超前了。
商陸打完,停下來問他:“方纔那一套,可看清了?”
秦宇雙眼放光道:“看清了。”
“好,現在忘了它。”
“爲什麼?”
“因爲沒用,你現在還練不了。”
秦宇:“……”
之後商陸又給他演示了幾套劍法,每次演示完商陸都會原話問一遍,秦宇都不知道這人是真的想教他還是單純在戲耍他。
見秦宇神色越來越凝重,商陸知曉他其實記不住這麼多,但又不捨得忘,只得死命記。
終於,在秦宇眼花繚亂忘了商陸第一套劍法時,忍不住開口喊停,“商仙師……”
商陸停下來,看了他片刻道:“有用沒用,你要學會自己甄別,而不是聽我說。能流傳至今的這些劍法,沒有什麼好壞可言,倘若有着致命的缺點,就不會流傳了。”
商陸又問:“你說你要學最強的劍法,你可知什麼是最強?”
秦宇想了想,斟酌道:“適合我的便是……最強?”
商陸滿意點頭,有些劍法不適合秦宇,或者說還不適合現在的秦宇,過滿則溢,過剛則折,不可逾己身。
秦宇也許不知道,商陸直到現在纔開始認真教人。
“萬聖之前,劍術先快而後準,快要在準之前,以步帶劍,身法快,劍出擊時也要快。但是修習至萬聖,劍術求準而後快,快就要放在準之後。”
商陸說完,朝他招手,“你攻過來。”
秦宇依言快步攻去,商陸側身閃躲,擡手捏腕,一樹枝甩在他背後,將人甩至身後。
商陸朝地上的人招手,“同樣的動作,再來一遍。”
秦宇從地上爬起來,再次朝他奔去,商陸這次卻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側身,待人靠近,只稍稍偏頭,微微側身,劍劃破了他肩頭的衣衫,卻在劍刃沒有碰到皮肉的極限距離擡起右手,一樹枝甩在了秦宇腰側,這一擊商陸雖仍舊與剛纔是同樣的力道,卻直接將人打出兩米外。
“抱歉抱歉。”商陸急忙跑過去把人拉起來。
秦宇捂着腰起來,“我沒事,是我太弱了。”
“沒那回事,這和強弱無關,是你未學過。”商陸搖頭,拍去他身上塵土,又開口解釋道,“你離我最近的時候,便是我能打中你最準的時候,也是我發力最狠的時候。萬聖之前,五識未明,心訣修習不全,遇上對手只得用快來彌補不足。但萬聖之後的劍修,五識已明,心訣亦全,相比於快擊,這個等階的劍修一般都會盡可能地捨棄一些不必要的動作,以求一擊命中,給予最大傷害。”
商陸看着眼前人道:“倘若你想快人一步,就必須在準上先下苦功。”
“我明白了!”秦宇雙眼放光,滿是欣喜。
商陸突然道:“劍借我用用。”
秦宇雙手將劍奉上,商陸接過後,快步奔上樹幹,用力一踹,樹葉紛紛灑落,商陸凌空翻身,白刃在落葉間閃過數道。
商陸穩穩當當落回地上,攤開手掌接住一片綠葉遞給秦宇。
秦宇接過綠葉,只見綠葉最中間的葉脈正反兩側均被劍刃劃開,可中間仍有一線相連,那線細至微毫。
“這……這怎麼可能?!”秦宇滿臉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單是控制劍刃劃破晃動的樹葉的中線葉脈就已經很困難了,怎麼可能再使出兩劍來割開上下留一線?
然而秦宇並不知道,那些落下來的樹葉皆是此狀,並非這一片。
“記住,可錯不可急,可敗不可亂。”商陸拍了拍他的頭,轉身就要離開,忽而又想到了什麼,又轉了回來。
有件事還沒問。
“仙師是還有要教誨弟子的嘛?”秦宇看出商陸欲言又止,主動開口問他。
“也不是指導,只是有件事,這些天來有些不解,想問問你。”商陸嘆了口氣,這種事不該當面對峙,不給秦宇留面子,也該給玄蔘留些臉面,秦宇跟着他這幾天,爲人謙和禮讓,進退有度,能忍辱能負重,也不像黑心的人。
“不知仙師所問何事,弟子一定知無不言。”
“狩獵那日,你爲何故意排擠玄蔘?”
“……”
雖然秦宇跟着商陸學了劍法,對這人也有了點兒瞭解,不過就這麼直白地問出來,他還是很驚訝。
“不能說嗎?那便算了。”
商陸從不強人所難,他說算了那就是真的是不會再問了。
可在秦宇聽來,是有點看不起自己言而無信,也對,明明自己說得知無不言,現在又猶豫不決,只剩不言。
輕咳兩聲清嗓,低聲道:“不是,是……是他侮辱我在先,我的確是不服氣。”
玄蔘侮辱秦宇?商陸第一反應就是秦宇在撒謊,眼神頓時變得凌厲,盯着眼前人。
“哦?”商陸勾脣道,“那你不如同我說說,他怎麼侮辱你了,若你所言非虛,我定不饒他。”
後面還有半句話,商陸沒說出口,如若秦宇所言非實,他也不會輕饒了他。
就算商陸沒說,秦宇也能從笑意聲中聽出警告的意味。
“回仙師,狩獵分曹,需要衆人比試選出各自帶隊的弟子,最後剩我同玄蔘對壘,三十招未分勝負,試探間,我察覺出他身有禁錮,反覆問他何意,他卻不願回答,我甘拜下風,他又說不必。”
像是又想起那日比試,秦宇聲音微顫,執拗道:“大家公平比試,他卻故意藏拙,豈不是辱我?三十招我未能勝他,還要將首位讓於我,豈不是辱我?”
這……
商陸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麼,禁錮是他給玄蔘下的,爲的就是防止玄蔘魔氣外泄,被人察覺,這內中緣由,怎麼可能同他人講?來硯山前,謙和讓人,不與人爭,也是他教的,玄蔘依照自己的話行事,沒想到卻引來這般誤解。
“額……其實吧,那禁錮是我給他下的,本來是他在涿山犯事給他的處罰,沒想到居然讓你誤會了。”明白事情原委的商陸摸了摸鼻尖,又抱拳致歉,腰身半彎,解釋說,“實在抱歉,想來他不願說可能是顧及臉面,不想在你面前丟臉而已。”
“啊?”秦宇沒想到商陸身爲涿山上乘仙師,會給一個硯山弟子俯身致歉,驚得退了半步,反應過來後又連忙上前將商陸身子扶直。
“商仙師不必如此,是我誤會了,我定親自上門道歉,同玄師兄講清楚。”
“不必,是他不言在先。”商陸急忙拉住秦宇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腕,開口道,“我讓他去給你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