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我心向佛(上) 作者:血红 翼人逃,魔猿追。 翼人飞得飞快,魔猿蹦得更快。 翼人哭喊着,扑腾着翅膀冲上了高空;魔猿狂笑着,拉开弓箭,一道道箭矢带着流光,喷洒着闪电,将這些翼人宛如落毛的老母鸡一样,从高空轻松射落。 翼人大军,一点点的减少,狼藉的尸体在大地上,很清晰的勾勒出了一抹血线,从三湖郡城直指万裡之外熘光王府所在的‘流花山’。 前面說過了,翼人不爱居住在平原地带,他们就爱将巢穴安置在高耸的悬崖,或者参天的古木上。是以,熘光王府,就建造在了一座绵延七千多裡的山脉中。 司马犷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三支巨舰被摧毁,看着九千翼人修士,被十六尊四臂魔猿好似掐小鸡崽子一样轻松打得溃逃。 “這是……”司马犷的眸光闪烁,他目光深沉的看了一眼在场的众多同僚,沉声道:“事情太大了,罗青青郡主之死,反而和我們沒多大干系了……老天保佑啊!” 众多三湖郡的官员,刚刚听到那翼人侍卫头子的喊话时,還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知道司马犷开口了,他们這才相信,熘光王府的一個郡主,居然真個陨落在了莫干山。 他们目瞪口呆的盯着司马犷看了好一会儿,這才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呵,老天爷保佑啊,不幸中的万幸,居然是先天灵猿突然蹦了出来,干掉了那個倒霉催的郡主。 如此,就不需要他们三湖郡承担任何责任了。 呵呵,沒看到,你们翼人的精锐修士大军,九千人啊,居然被十六头四臂魔猿给打崩了? “给上面,传信吧。”司马犷笃笃定定的說道:“虽然,那些王府侍卫,已经将消息传了回去,但是他们做他们的,我們,也要尽到守土安民的职责嘛。” “顺便呢,给治下的百姓发一份安民告示吧……這些先天灵猿,嗯,看似凶残暴虐,但是他们,似乎……”司马犷思忖了一阵,缓缓点头;“他们对我們的血肉,似乎不是很感兴趣?叮嘱善良百姓,不要激怒了他们就是。” “是极,是极,司马大人此言极是,端的是稳重、妥当。”一众官员相互看了看,齐齐开口赞叹。 司马犷带着司马藿,也不腾空飞行,就這么跳下了屋顶,顺着街道,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朝着郡守府行去。司马藿好几次想要开口问点什么,但是看到司马犷沉思的模样,她突然发现,她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己這個看似浅薄、油滑、虚浮、粗鄙的亲爹了。 该說什么呢? 司马藿有点茫然,她背着手,学着司马犷的样子,低着头,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的慢悠悠的向前走着。 刑天鲤背着手,站在了前方一個小巷的巷子口。 巷口有一座长有丈许的石桥,桥下就是明渠,一群红色锦鲤,正聚集在桥下,不紧不慢的亲吻着水面飘過的浮萍。 大街上并无行人。 翼人大军赶到的时候,城内的百姓全都藏进了自家宅邸,傻子才会在這种时候抛头露面。 司马犷距离刑天鲤還有七八丈远,他突然站定了脚步,一脸骇然的看着他——司马犷确定,他的仙魂笼罩了半個郡城,但是沒能发现刑天鲤。 他的肉眼,看到了刑天鲤。 但是他的仙魂之力笼罩范围内,刑天鲤所在的位置,完全是一片虚无,鬼都沒有一個。 司马犷横了一步,挡在了司马藿的身前。 司马藿比父亲高了半個头以上,和圆滚滚、胖乎乎,浑身都带着一股子痴肥、油腻感的司马犷相比,司马藿高挑、利索,通体都带着一股子昂扬向上的英武之气。 司马犷挡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就好像一头土拨鼠,竭力的想要保护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看着有点好笑,却又莫名的……這场景,很和谐,很自然! “前辈!”司马犷小心翼翼的朝着刑天鲤行了一個三大帝朝流行的,据說是三大帝君亲自拟定的《大礼典》中,下等族群拜见上等贵人的大礼。 双膝微微弯曲,微微欠身弯腰,双臂交叉,手掌紧握另一侧肩头。 如果是翼人行這個礼,他们背后的羽翼,也会在胸前交叉,将双臂紧紧的包裹在裡面,羽翼更要将整個上半身包裹,好似裹尸布一样裹得紧紧的。 因为翼人的身体结构,他们若是做了這個动作,就代表了完全的臣服,代表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了面前的贵人,任凭贵人宰割。 這個动作一做出来,一個翼人,是跑也跑不得,跳也跳不动,想要展开翅膀,在背后扇动着腾空而起,更要浪费大量的時間。 司马犷向刑天鲤行礼,刑天鲤轻轻摇头,双手抱了一個子午诀,微微欠身,笑道:“福生无量,贫道刑天鲤,此番有礼了。” ‘咔嚓’一声,司马犷猛地抬起头来,他抬头的速度過快,用力過猛,以至于他的脖颈发出了极清脆的骨节错动声。 司马犷一脸惊骇的看着刑天鲤,原本红润的嘴唇,变得惨白一片,一点儿血色都沒有。 “啊呀,司马大人,似乎对贫道的话,反应有点過猛?”刑天鲤眯着眼,轻声道:“可是奇怪的是,市面上三大帝朝官方刊印发行的读本中,对于贫道刚才的那区区十几個字,沒有任何记载呢。” “福生无量,贫道……這两個词,让司马大人的反应,有点過度了。”刑天鲤笑得灿烂:“不過,這并不重要,身为堂堂郡守,家中有几本违禁的书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郡守大人当然有资格知晓,贫道方才的道号和自称,大概是什么来历了。” 叹了一口气,刑天鲤悠悠道:“让贫道不解的是,司马大人的修为,乍一看来,只是天仙?可是贫道怎么觉得,司马大人有点扮猪吃老虎呢?” “方才莫干山上,司马小姐身上的护身灵符,其内部爆发的禁制,法力波动和司马大人完全一致,显然那灵符,是司马大人亲手制成。” “司马大人的修为,和那一枚灵符表现出的防御力,可是差得,有点大啊。” 刑天鲤不紧不慢的向司马犷走近了两步,他背着双手,轻声道:“司马大人,藏得很深啊,太深了。贫道如此近距离的审视,居然都沒发现,司马大人用什么手段,将自己的修为藏得如此完美。” “敢问司马大人,究竟藏了一些什么东西呢?” 司马犷面如死灰,浑身战栗着看着刑天鲤,在司马藿的惊呼声中,司马犷突然‘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嘶声道:“這位大人,下官,并无任何隐瞒啊……那灵符,是下官在秘密挖掘一处遗迹时得来的宝贝……” “下官隐瞒了那些挖掘所得,是下官贪婪,是下官贪腐,是下官一人之错……但是下官对帝朝,对帝君,对圣族,那是忠心耿耿哪!” 刑天鲤眯起了眼睛,呵,這司马犷,越发有趣了嘿。 不等刑天鲤开口,司马犷‘嗤啦’一声扯开了衣衫,露出了自己白花花、油腻腻,正中還有拳头大小一团护心毛的胸膛。他右手比划成刀锋状,朝着自己心口轻轻一划,沉声道:“大人,您若是不信,就剖开下官的胸膛,好生的看一看下官的這一颗赤胆忠心啊!” 刑天鲤皱起了眉头,這厮,演得有点過了嘿。 转念一想,难不成,三大帝朝,還有类似锦衣卫、东西厂的那样机构?专门用来监视、防范這些九州苗裔出身的官员的? 呃,還真有可能嘿。 刑天鲤沉声道:“你把贫道当做什么了?” 司马犷眨巴眨巴小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您不是赤心司的上官么?” ‘赤心司’? 嘿,赤胆忠心嘿,难怪司马犷连当场扒衣服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轻轻呼出一口气,刑天鲤很好笑的看着這货:“嗯,罢了,姑且算是你是从某处遗迹裡,挖出来的那一枚玉符罢……你如何解释,你的法力气息,和那玉符爆开的气息完全一样呢?” 司马犷一脸莫名的看着刑天鲤:“上官明鉴,那玉符,需要用血炼之法祭炼,方能动用。下官以本命精血熔炼,更注入了几乎全身法力的百倍力量……如此,這枚灵符,才能发挥出强大的防御力,它的气息,自然和下官一模一样。” 刑天鲤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司马犷。 呵,這個解释,還真的是,无懈可击啊? 轻轻呼出一口气,刑天鲤咬着牙,恨恨道:“贫道以为,你沒說实话啊?郡守大人,假如贫道告诉你,现在你的妻儿老小,都已经被贫道的属下盯着,只要贫道一声令下……” 司马犷浑身一哆嗦,肚皮上的肥肉就‘哗啦啦’荡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他咬着牙,双眸含泪,昂起头,极其严肃的对刑天鲤說道:“如此,下官只能以死明志啦……只是,下官死了不要紧,我魇云帝朝,比下官才能高绝百倍者,如過江之鲫,数不胜数。” “奈何,我帝君,就失去了下官這么一個赤胆忠心的大忠臣了!” 刑天鲤听得牙疼。 娘希匹,比你有才能的如過江之鲫,但是就沒有一個比你忠心是吧? 摇摇头,刑天鲤懒得和司马犷打机锋了,他朝着身后一挥手,‘啪’的一声,一道幻术制造的无形结界破碎,旒旌三女带着黑鬣和钟女,凭空出现在刑天鲤身后。 黑鬣憨憨的朝着司马犷拱了拱手:“這位兄弟,你刚才那些话,俺老黑觉得,颇有大用,以后,当向兄弟你多多請教才是。” 司马犷脸色再变。 司马藿则是失声惊呼:“哈?猪妖?還有……钟怪?” 司马藿果然是精明、机灵的小丫头,她一眼就看透了黑鬣和钟女的‘本质’,嘿嘿。 钟女面无表情——呃,她的脑袋就是一口古钟,她也沒有脸。 黑鬣则是气急败坏的,脑后的鬃毛骤然一根根竖起,好似三尺钢针一样挺得笔直:“你這丫头,說话贼难听,俺老黑只是长得像猪,和猪可沒有半点儿关系……什么猪妖牛妖马妖的,可不能胡說八道。” 他干脆掏出了一块卤猪耳朵,在司马犷、司马藿惊骇的目光中,‘咔嚓’就是一大口:“看,那些猪身上的好东西,俺老黑也吃得香,吃得爽,俺老黑,能是猪妖么?” 司马犷之前诚惶诚恐的忠臣嘴脸,一点点的消散了。 他目光深沉的看着黑鬣和钟女,沉吟半晌,朝着大道两侧的民宅望了一眼。 刑天鲤摆了摆手,沉声道:“放心罢,這方圆十丈范围,已经被贫道禁锢,除非修为超出贫道数倍,否则难以察觉這裡的动静。” 通天御灵幡从刑天鲤身后缓缓绕了出来,祂调动一缕本质,化为‘六魂幡’形态——六魂幡,先天至宝,是传說中,洪荒最后一次大战,通天圣人拿来和其他几位圣人拼命的东西。 理论上,這宝贝若是全力施展,是连圣人都能重创,甚至让其陨落的可怕物件。 之所以是理论上,是因为這件至宝,从未有真正使用過一次,就被叛徒给偷走。 现在,碍于通天御灵幡自身的品阶,祂提取本质所化的六魂幡,也只是一件上品的先天灵宝,尚未达到至宝的水准。 饶是如此,六魂幡放出的森森寒光,将方圆十丈的空间禁锢,其迷幻神智,颠倒仙魂的力量,依旧可怕至极。不要說比刑天鲤修为高十倍,正经的准圣、半圣,都无法看破這十丈虚空究竟有何异常。 怕是只有真正的圣人,认真的搜索這附近虚空,才能发现,有人禁锢了這十丈虚空,让人本能的忽略了這裡发生的所有动静。 司马犷、司马藿父女两身体骤然一僵,只觉浑身寒气不断的冒了上来。 六魂幡只是静静的杵在他们面前,只是静静的释放出丝丝缕缕的黑色寒光辐射虚空,他们就连自身的念头,都几乎凝固了。他们敬畏莫名的看着六魂幡,只觉得,若是刑天鲤握着這三尺小幡轻轻一晃,父女两……不,是整個三湖郡城……不,是整個行省……甚至是整個熘光王领地,都会天崩地裂,变成一片绝对的死域。 绝对的杀戮至宝。 甚至,是偏向邪道的杀戮至宝。 司马犷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他低声嘟囔道:“沒听說,三大帝朝有变幻肉身的神通手段……也沒听說,三大帝朝的哪一件宝贝,和眼前的這要命的玩意儿,长得差不多的……嘿,這等猪头猪脑的存在,他们或许能变幻出来。” “毕竟,《西游》這话本么,此方世界,也有流传。” “但是呢,這個脑壳就是一口钟的女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以那些扁毛畜生的脑浆,他们很难想出這种稀奇古怪的族群,更不会用這样古怪的方式,来试探本官。” 司马犷轻声道:“而且,为什么要试探本官呢?罗青青的死,只是意外,是先天灵猿造孽,和本官一点关系都沒有……就算要试探,赤心司的人,也不会来這么快,绝对不会有這么快。” “所以!”司马犷双手合十,肃然向刑天鲤行了一礼:“敢问道友仙乡何处?小僧司马犷,此番有礼了。” 司马藿骤然一惊,她猛地向后跳了一步,嘶声道:“爹……你是……邪魔?” “阿打!”司马犷转身,圆润肥胖兼油腻的身躯,宛如鬼魅一样,近乎瞬移一样到了司马藿面前,‘啪’的一耳光抽在了她脸上,然后又回到了原地。 只有刑天鲤看清了司马犷的每一個动作细节。 其他人,包括旒旌三女,包括专司体修的黑鬣,也包括了感观和正常生物不一样,其感知力极其敏锐且特殊的钟女,都沒能看清司马犷的动作。 就好像,他根本沒动過一样。 而司马藿已经平复如初的面颊,有一边面颊,又有点微微泛红——很显然,毕竟是心肝女儿,司马犷這一耳光,沒下力气,只是意思意思的打了她一耳光。 “爹!”司马藿茫然了,惶恐了,不知所措了。 从小,她接受的教育就是這样,佛修,是邪魔……而她做梦都沒想到,从小朝夕相处的亲爹,那個贪腐、粗鄙、油腻、无能、除了溜须拍马上司、除了给上司送钱之外,似乎什么正经事都沒做過的司马犷,居然是一個真正的邪魔。 “小僧司马犷,法号‘不空’。”司马犷微笑看着刑天鲤:“敢问道友,从何方来,往何方去,来圣云大陆,所为何事啊?” 司马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体内,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涌动。 他白皙的皮肤下面,渐渐地有青金色的佛光萦绕,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刑天鲤,一股很是强大的力量,已经锁定了刑天鲤的身形。 很显然,刑天鲤的回答稍有错误,就是石破天惊、舍身亡命的一击! 這個司马犷,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或许,看他的表情,看他的觉悟,他在心中,或许早就将自己当成了一個死人……他,每时每刻,都在准备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