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酷烈
与此同时,军营中的众人,也有些小小地躁动起来,原本還算是比较整齐的脚步声,显得杂乱起来。
事实上,军团中的人,比程墨发现這些难民的時間要早得多。
行军可不是一群人全堆在一起,盲目地往前走那么简单的。
這又不是真的秋游。
在队伍前方,有专门的斥候负责查探前路,确保前路是否安全,是否可以按照原计划进行穿越,然后不时回禀查探到的消息。
而整個军团,就会根据得到的各种消息,决定是否按照原先的路线继续行军。
不過程墨略微扫了一眼,军团中的那些士兵在经過一开始的躁动之后,就立马恢复了平静,持着刀戈,安然前行,似乎并沒有在意這些难民出现在面前。
反而,那些世家子看到這种情况,有些大呼小叫。
他们常居京都城,平日裡见過最贫困的人,大概也就是路边的乞丐了。
可京都城裡的乞丐,再怎么穷,起码也有一两件衣裳裹体。
吃喝更是不用說,京都人還能少吃食?
再不济,随便去個大酒楼的后巷翻找一下,也能找到不少油腥。
反正不可能面黄肌瘦,最多也就有些吃坏肚子之类的小毛病。
可眼前這些难民,可要比乞丐狼狈恐怖得多,也更加具有视觉冲击。
他们不仅形容枯槁,神似骷髅,而且有些人,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反而显得有些水肿,皮肉鼓起一大片,透着病态的黄色,看上去像是某种长满脓液的怪物,更有甚者,皮肤上长满疥疮,显然患有重疾疫病,让人望之生厌。
“這些人……是什么东西啊?我……我感觉头皮都麻了!”
程墨正思索着,身旁忽而有人惨烈地开口。
程墨瞥了一眼,一個看上去外表清秀的士族子弟忽而捂住眼睛,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程墨猜想,這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怕是一辈子都沒见過這种画面。
事实上,别說看到,正常人甚至都无法相信這种画面。
程墨自认也算是经历過不少非人的艰辛,但是在他看到這一幕的时候,心裡也莫名地跳动了一下。
煌煌大势面前,個人的存在,显得如此微弱。
程墨抬起头,远处,又一阵风沙席卷過来。
有個干瘦的难民再也支持不住,一下跪倒在地。
他嘴裡发出“赫赫……”的艰难喘息,抬起头,想要起身,但干瘪的肢体早已失去了该有的力气,他攥住几根枯黄的草根,眼中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恐惧。
他忽而明白,自己要死了。
无数倒下的人,都沒能再起身。
“赫赫……!”
他挣扎着,像是一條落入荒野的游鱼,他看向周围的人,眼中透着渴望与恳切,可周围那些目光空洞的人,尚且看不清前路,又怎么会看到地上忽而出现的“尸体”?
哀凉可笑的一幕就出现在每個人面前。
时代用强有力的一拳告知所有人,這真不是一场秋游,甚至算不上一次出征。
這是真的走向危难和未知。
一股气氛悄然在世家子弟当中蔓延开来。
每個人的心中,都像是压上了石头。
当然,他们不是可怜那些难民。
他们钟鸣鼎食,自恃已非凡类。
读過书的,或许還要喊一声“时代蹉跎,百姓可悲。”
若是還在京都,等翻過书页,他们依旧是于万千华灯下,尽皆豪奢,觥筹交错间說道自我前程。
沒经历過饥饿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感同身受?
所以程墨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說实话,他其实也算是比较冷血的人。
在经历過一开始的震撼之后,他的心情就慢慢恢复到了平静当中。
他思索的事情,并非是如何帮助這些难民。
即使他想做,也是做不到的。
這些难民是来自于前线,只要战争不停歇,這些难民只会越来越多,而且他就一個人,加上身边的宏飞等人,也不過六七人,怎么可能帮助得了数不到尽头的人?
說句现实的,他们现在每天想多喝一口水都得有李宏的允许。
“宏飞。”
想了想,程墨开口。
闻声,跟在程墨身后的宏飞立马上前。
他刚刚也在感慨面前的景象,所以這时候反应過来,有些疑惑程墨到底想要干嘛。
“前线的战况真的已经如此酷烈了嗎?”程墨皱着眉头问道。
“這個,属下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如此,别說是我了,就是京都城中的那些個官老爷,也是根据前线派回来的斥候,才得知战报,
而且,战争之事,往往一瞬间就可能发生重大改变,我們出征至今,也有一旬之日,看似不长不短,可是在战场之上,或许已经打完一场十分重要的战役了,
更别說,我這還沒计算斥候奔驰千裡所花费的時間,至于前线现状如此,恐怕除去前线军官,世上也沒人可以說清楚。”
宏飞略微沉吟,便說了一大串。
在他的脑海中,仍旧下意识地觉得程墨不学无术,军事又十分繁复,他生怕程墨不能理解,才說得如此通俗直白。
“這么多难民,恐怕边境小城都沒多少個安然无恙的了,前线的战况,绝对比我們知道的還要酷烈!”
程墨沉下声音,脸上透出一丝黑色。
“恐怕,我們這些人真正的作用,不是提振士气,怕是要我們助阵了!”
說到最后,他眼中闪過一丝厉光。
“這,不会吧!”宏飞听闻程墨的话,脸上也闪過明显的惊惧。
“不可能啊,既然如此,此行就是危险万分,這些公子,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或许有人练過武术,可绝对比不上军中好汉,完全沒有必要做這样的事情啊!”
宏飞越說,脸色就变得越白,看着程墨低沉的脸色,他弱弱地补充:“而且,那些官老爷们,完全沒必要让這些公子冒险啊。”
程墨听完,瞥了一眼宏飞,久久沒有說话。
宏飞看着程墨的眼神,心中莫名咯噔一声,他从未发现,程墨的眼神也会有這般鹰隼般的锐利和威严。
下意识地,他压抑住的呼吸,仿佛正面对着恶虎,一旦有什么异动,猛虎就会扑身上来,把他撕碎。
“怕就怕,他们真的敢豁出這样的勇气。”
终于,在宏飞浑身冒汗的时候,程墨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呼……”宏飞长出一口气,连忙稍微远离了程墨一段距离。
谷滃/span“主子,照你這么說,你岂不是要置身于危险当中?”
一旁,一直分出大半注意力看着這一边的青秋忽而出声。
她看了看程墨的神色,斟酌着开口:“要不,我去找一次李将军,让他放我們离开,想来迫于卫王的名声,他也不敢强迫主子你继续奔赴前线。”
“我找他都不管用,你找他就管用?”程墨回過神来,冷冷地看了一眼青秋。
见状,青秋连忙低头,不敢再多說。
“皇帝,百官,李宏,道士……這些人肯定知道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可是他们却根本不愿意多少,即使是面对着這些子嗣,他们也可以铁下心肠来。是因为真的不用担心,還是真的全都疯了魔?”
程墨沒有继续在意青秋,嘴裡轻声呢喃着,眼神如刀一般在四处游曳起来。
這时候的他,看上去就像是要一头偶然落入到陷阱当中,却找不到出路的凶狼。
“還有那些未知的试炼任务,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离开這個所谓的进阶世界?沒有技能,沒有武器,沒有道具,我的安全总不能真的全都依托在這些士兵的手上……”
在程墨不断思索的时候,其他的那些士族子弟也想清楚了很多东西。
他们虽然很多都不学无术,但绝不是真的智商不够。
他们或许沒有程墨想得那么多,但是看到眼前的這些难民,他们也模糊间感觉得到,此行绝对沒有家中长辈所說的那样,绝对不会存在危险,只是多少有些辛苦。
要不是家中长辈還跟他们說,此行虽然有些劳苦,但是却是为国行事,日后圣上必定有所嘉奖,他们也不会愿意走這一趟。
现在,他们发现自己大概率受骗,心裡的愤怒别說有多激烈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骗,和跟被其他人骗,完全不是一码事。
他们原本在李宏的压迫下算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即使平日裡又苦又累,他们都不敢多說。
在他们简单的心思裡,只要熬過去,就能安全回家了。
但眼前這一幕,彻底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這一程,不仅不是秋游,還他娘的是非人折磨!
而且,他们心中還无限渴望回到家中,去质问那些长辈,为什么要骗自己!
于是,他们心中的愤怒,很快就变成了行为跟语言上的激动。
“骗子,全都是骗子,骗你爷爷,都去死吧!”
“這种地方就不是人待的!狗丘八,放我走!”
“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家,我要回京都,你们這群丘八要去打仗就自己去,不要拉着本少爷!”
“别拉着我,你是我的家将,你就……娘的,不会你他娘的就是老不死派来看着我,不给我回家的吧!我做错了什么,這老不死的就這么恨不得我死在外头嗎!”
一時間,群情汹涌,周遭气氛无比压抑。
那些士族少爷,真的有些情绪崩溃了。
他们根本沒有遇到過這样的挫折,心理承受根本不强,无法承受這样的冲击。
他们大骂着,言說想要回家。
压迫的越久,反弹的时候就越恐怖。
当有第一個人浑身发麻地呼号时,立马就有十人百人跟上。
其实别說他们,就是他们的家将,看到這些难民,脸色都十分不好看。
這是来自心底的抗拒。
抗拒饥饿,抗拒脏乱,抗拒疫病,抗拒死亡。
他们也是人,也会恐惧,也会愤怒!
很快,足足五六百人,都陷入了激动当中。
他们愤怒的模样沒有丝毫掩饰,周围的士兵都有些手足无措,也不敢上前去拦,毕竟那些家将的实力可不能小觑。
他们只是士卒,可比不上這些从小吃好喝好,坚持练功的武夫。
他们思考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时候,便立马从心地往后退却,将那群人马泾渭分明地割裂开来。
那些世家子见状,心中更加激动,嘴上叫嚣的声音越发明亮。
因为在他们看来,這是這些士兵害怕了!
他们憋屈這么久了,终于找回了面子!
而且這样一来,這次交锋,他们就占据到了上风!
毕竟他们才是有理的那一方!
他们不是无理取闹,他们怀揣正义!正义之师,是不会失败了!
甚至,他们還要继续挥动重拳,击碎這黑暗!
很快,躁动就引起了更大范围的轰动。
越来越多的士兵知道,那些少爷兵“造反”了!
消息越传越远。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群情汹涌的人忽而全都安静下来。
周围,那些持着兵戈的士兵脸色一正,立马分列两旁让开道路。
安静当中,李宏骑着高头大马,缓步走来。
他神色凶戾,马蹄声清脆明亮,如同敲在场上每個人的心头。
场面显得更加安静,那些涨红了脸的世家子看着凶戾的李宏,怎么也說不出话。
但就在此时,李宏忽而大力一夹马腹,驱马冲刺骑砍。
众人大乱,最前面的一個世家子被骇得无法动弹。
他身旁一個家将反应過来,想要提刀抵抗,却被一刀砍死。
李宏余势不减,又砍去那世家子的一條手臂,持着刀刃,慢慢回转。
一切快如闪电!
“還有谁有問題?”
他低沉发问,如同闷雷滚滚。
鲜血犹在,那些世家子乃至家将,纷纷噤若寒蝉。
這一刻,李宏彻底震慑了他们!
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家将,都不是眼前大将的对手!
更别說,周围還有五万大军。
他们的拳头,不够对方的硬啊!
“今天晚餐,减半!”李宏留下一句话,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然而他虽然离去,对于在场的人而言,却是有如雷击。
這一刻,真正的战争酷烈,如寒风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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