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卸岭力士,神隐之迷
对于几個敛官儿的說辞,自身就是神薹炼炁士的余琛,那是一万個不信的。
因为他相当清楚,京城内城的宫墙到底多么坚固,石头這种壮汉沒炼体时用力撞過去,都不一定能撞塌!
诚然,他也觉得這十几個妇人有天大的冤屈。
但這世上的事儿啊,从来不以凡人的意志为转移。
要不然哪儿還需要镇守漠北的数十万大军抵抗妖族?
直接派万八千個妇人往妖族都城一去,生生都能把北北境妖族给哭灭国了!
再說了,哪怕這事儿是真的,人家哭倒宫墙,也是为了引起京城关注。
怎么可能让倒塌的宫墙把自個儿生生砸死了?
所以对于這事儿啊,余琛第一反应,還是……杀人灭口。
但几個敛官儿沒想那么深,一边挖坑埋人,一边感叹,這真是天大的冤屈啊!
余琛也沒反驳他们,只等到他们纷纷把尸首给埋下去,下了山以后。
方才看向那十多座矮矮的坟墓。
只看一條脚不沾地的幽幽鬼魂,垂手而立,黑发如瀑布一般披散下来,那如瀑一般的头发下,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血红的舌头伸得老长。
再往下看,她的身子是薄薄的一层,只有几公分后,像一块不规则的饼子,被血染红的素衣褴褛不堪,和稀烂的血肉骨骼粘连在一起。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森冷血腥的寒意,哪怕六月燥热的阳光也无法驱散。
——怨气。
余琛自然能轻易认出来,這股寒意就是怨魂死后凝聚出的怨怒之气。
此时此刻,這鬼魂深深埋着头,如泣如诉。
“還我夫君……還我夫君……還我夫君……”
余琛招了招手,那鬼魂便无意识地跟着他进了屋子。
度人经一展,金光大放!
一幕幕走马灯,闪烁而過。
且說這女子,姓秦,京城治下黄山县人士,距京城八百余裡。
這秦氏今年三十岁,本是黄山县有名的大户人家,不說家财万贯,至少也是衣食无忧,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
如此女子,本应在成婚之年,嫁個如意郎君,门当户对,相夫教子。
但偏偏,媒人把她家的门槛都踏破了,她对那些公子哥儿左看右看都不满意。
直到有天上街游玩时不慎落水,被一個名叫陈芒的熊一般的壮汉救起来,从此一见倾心,二人你来我往,互诉衷肠。
秦氏還送了一條名贵的红玉项链儿给陈芒,当做定情信物。
当时啊,秦家那是打死都不同意這门婚事,毕竟那陈芒除了一身力气,其余那是家徒四壁,家裡一头牛都沒得。
但這秦氏也是個刚烈女子,哪怕是秦家要和她断绝关系,也要下嫁陈芒。
最终,秦家也沒拗得過她,随她去了。
可成婚后多年,二人却依旧膝下无子。
到医馆一看,发现是秦氏自己的問題,天生石女,沒得生育。
在這個世道,沒得生育,那就是最大的罪過,哪怕你是公主,也是要被暗中指摘的。
一時間,县城裡各种流言蜚语。
正逢当时陈芒凭借一把子力气,通過了县城天工司的考核,得到了一個直属工部得“卸岭力士”候补资格,也算是半個官家人了。
地位自然不同以往。
那时候,邻裡街坊都說,让陈芒把秦氏休了,再娶一個,說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但陈芒听了,怒目圆睁,给他们一通怒骂,說自個儿一穷二白时秦氏愿意下嫁给他,這会儿倘若他就因为人家沒得生育就把人家休了,那跟畜生有啥区别?
那些好事的街坊邻裡在陈芒這儿吃了亏,就跑去撺掇陈芒的老娘,结果人家老婆子提着扫帚给他们赶出来了,說秦氏生是她陈家的人,是也是陈家的鬼,要是陈芒有休妻的打算,她就把他三條腿全打断了!
這才断绝了那些想攀陈芒高枝儿的人的念想。
后来,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越来越好,陈芒进入工部,成了一名卸岭力士;秦氏则在家开了個茶铺,好生经营。
小日子過得有声有色。
可偏偏啊,老天爷似乎就看不得這般一帆风顺。
大半年前,出意外了。
陈芒刚休假回家,沒等两天,被工部一纸调令喊走了,說是有任务下来了,要去开山断河。
一去不回。
以往吧,這陈芒虽然也跟着工部的人东奔西走,但至少会每隔一個月写封信回来。
但這一去,就是杳无音讯。
一开始,秦氏和陈芒的老娘也沒太当回事儿,毕竟朝廷的任务也有机密时候,那种时候,书信這种东西也难以外传得出来。
直到不久前,年关刚過,秦氏上街赶场,却发现一個当铺裡有一串红玉项链儿。
秦氏心头一個咯噔,拿過来一看,果然就是当初自個儿和陈芒花前月下时,自個儿送给他的那條。
——项链内测上面還刻陈芒和她的名字呢!
秦氏又惊又怕,赶忙问店主這项链哪儿来的。
店主也不隐瞒,說是個“拾死荒”的天缺拿来当的,還是死当。
秦氏晓得,這“拾死荒”,說的就是那些从到处流浪,沒得住所,专门死人身上发财的刚当。
甚至有些黑心的,连倒斗的活儿都干。
這一說,直接把秦氏吓得不轻!
她送给陈芒的项链儿,怎么会落在“拾死荒”的手裡?
莫不然……陈芒有不测?
一开始,秦氏是沒打算把這事儿急着告诉老娘的。
但奈何县裡大嘴巴多,作为卸岭力士的陈芒又是名人儿,消息自然传着传着就传到了老娘耳朵裡。
這老妇人本就是体弱多病,這突逢大悲,立刻病倒了去,沒撑過三天,一命呜呼。
秦氏悲恸,安葬了老娘,又拿出盘缠,带上行礼,上了京城。
她要去工部问一问,问一问他的夫君,到底去了何处,又是死是活。
——毕竟给朝廷做事儿,哪怕是殉职了,也要通知家裡人才是。
可這陈芒,一去不回,杳无音讯,這算啥事儿?
秦氏此时此刻,只有一個念头。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定要找到陈芒!
就這样,她从黄山县出发,往京城赶。
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布鞋磨破了三双,衣裳被荆棘划破了五身,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到了京城。
进了京城以后,她却是机缘巧合之间,碰到了几個和她一样遭遇的女人——都是丈夫是工部的卸岭力士,结果大半年前突然杳无音讯。
這些妇人都是来找丈夫的,有就住在京城的,有来自京城治下的县城的,有和秦氏一样刚刚来的,也有来了两三個月的。
可惜那些来早了的妇人,压根儿就沒进到工部,就被赶了出来。
秦氏思索了片刻,告诉這些同样和她一样寻夫而来的女人,說咱们不能单打独斗,得拧成一股绳,一起使劲儿!
于是,十几個妇人,于今早上跪在洛水桥上。
引起官兵注意,通报工部,又引起大人物注意,這才接待了她们。
一开始,大家伙儿都大喜過望,毕竟這朝廷六部之一的工部,自然是应当晓得他们丈夫去哪儿了的。
而且事到如今,她们自個儿也晓得,他们夫君生還的可能性不大了。
毕竟卸岭力士這刚当,就是靠着一把子力气开山填海,与自然伟力作对。
所以她们来京城,大多都只是要個明确的答案——人,到底是死是活,又是死在了哪儿,怎么死的!
可让秦氏等一众妇人沒想到的是。
工部的一位员外郎接待了他们。
一开始還热情得很,到听闻他们丈夫的名字以后,立刻摇头。
說工部的卸岭力士裡,压根儿就沒這些人!
秦氏和十几個妇人直接傻了。
又拿出他们丈夫当初的任命书,力士袍,俸禄书……一件件证明他们丈夫身份的物件儿。
可那员外郎看了一眼,就說這些东西都是伪造的,他们的丈夫压根儿沒来工部,說不定是背着她们跑去山上当土匪了。
說着還拿出了工部所有卸岭力士的名单,死的活的,都在上面。
秦氏等人一翻,還真就沒他们丈夫的名儿!
但即便如此,秦氏等人怎么可能相信?
要知晓,当初是工部的人带着印玺,红绸,鱼牌,命书,亲自将他们的男人当做卸岭力士招募入职的。
——大夏官府的印,哪個土匪敢伪造,人家只为劫财,又不是找死!
于是,十几個妇人不信,要求去更高的工部官员那裡鉴定他们手中物件儿的真伪。
那员外郎终于忍不住了,骂了她们一声无理取闹,就给他们全轰走!
秦氏等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妇人,哪儿是那些官兵的对手?
很快就被赶出去了。
但這些封建世道的女人,沒了丈夫,哪儿能活?
也不肯走,就在工部大门外边儿哭,期望引起更大的官儿的注意,彻查這事儿。
可沒想到,哭着哭着,大官儿還沒引過来,墙塌了。
百多丈长的巍峨宫墙,轰隆一声,应声而塌!
千斤重的石头应声落下,哪儿是這些妇人的血肉之躯能够承受?
只听一声声惨叫,一個個被压在沉重的碎石瓦砾下,成了肉饼。
那一刻,秦氏抬起头来。
她看见那尘埃之后,阴影当中,那工部员外郎和另外一個白发苍苍的阴鸷老头儿正远远看着她们。
就好似在看企图拦住钢铁战车的小小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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