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来
她扶着竹喜的手,愁眉苦脸地从马车钻出来。
“姑娘!你快瞧!”竹喜惊喜喊她看前面。
盛则宁撑眼望去,眼前人山人海,她都快瞧不见自己铺子外面的望子了。
“這是怎么回事?”盛则宁第一個先想到的是,莫非那孙无赖還有其他同伙在闹事?
两人還沒下马车,就踩在车辕,踮起脚往裡面努力张望。
十分不解這裡怎么還会围這么多人。
竹喜眼尖,看见一個刚从裡面挤出来的妇人,连忙跳下马车问她:“婶子,你知道這裡为何這么多人嗎?”
妇人打量了下竹喜的小脸,因为是個小娘子,妇人就和蔼可亲地道:“都說這家铺子的少东家心肠好,为一名不相识的小娘子打抱不平,不惜得罪了人不說,還去公堂上要理,哎,我以前也被我家那口子推搡過,若是也能遇到這样好心的小娘子,兴许我也不会伤心难過那么久哩!”
竹喜:!!!
盛则宁缓而慢地眨巴了下眼,這时候他又听见人群裡传来一個熟悉的声音。
董夫子在裡头举着手裡的东西叫道:“這小娘子就是诚实,這透明粽子果然是中看不中吃啊!”
他的书童胡桃在裡面叫:“人家都叫您别买了,您還要买来吃,這不是找虐嗎!”
“可是它长得好看,又摆在显眼的地方,不是勾着人买嗎?”董夫子据理力争,還哼哼了几声,“我就是买回去摆着看也好。”
“那我也买两個!”
“……還有沒有呀,我也想要一個!”
董夫子伸着手,举得老高,“欸,怎么還跟老人家抢啊!我先要的,那個是给我的!”
盛则宁知道他们說的是什么,就是丁厨子之前研制失败的那杨梅粽子。
做都做出来了,盛则宁总想着物尽其用,于是让掌柜摆了几個出来应景,专门立了一個牌子在一旁,上面写着中看不中吃,就是不想让人受骗买了回去吃,才发觉不好吃。
沒想到董夫子竟然如此叛逆!
她又是着急,又是好笑。
這位有名的大儒怎么像個老顽童似的。
“所以說啊,這东家娘子诚实守信,断不会用假物欺瞒客人!”胡桃一喊,总结道。
旁边就有几人应和,连连說是。
之前被孙无赖诬蔑的时候,盛则宁也委屈過。
她其实就沒想過从這几個铺子中赚什么大钱,所以一应用物都是捡着最好的用,别說假的,就是差点的,她都不用。
但就因为孙无赖的几句无稽之谈,她被食客们提着粽子质疑,叫嚷着假粽子要退钱,她心裡难過极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薄如蚕纸,经不起任何摧拉折毁。
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善念,也犹如冬日的暖阳,明明不是那么绚烂,却让人从头到尾都温暖舒服。
她不知道董夫子和胡桃为什么要为她出头,但是就這三言两语,便把她的形象扭转了過来,她心裡感动不已。
“就是不好吃,我們也要买,她肯为小娘子出头,承了這么多苦,支持一下算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有几個年轻的小娘子笑嘻嘻道。
“就是,我早就看那個管衙内不爽了,不過就仗着自己家裡有点官,平日裡总是贬低柳姐姐,柳姐姐做的点心那么好吃,以后都要吃不着了,我可真的伤心。”
“我們早该为柳姐姐出头,說不定她就不会给管衙内欺负地那么惨……”有個小娘子反省起来,旁边几個小姐妹也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以后我們都应该互相帮助,不叫那些狗东西就敢胡乱欺负小娘子。”
旁边的三两言语,也十分暖人。
一名伙计从铺子裡挤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朝着马车上的盛则宁先鞠了一礼,“三姑娘,您瞧,我們铺子的生意不但沒受到影响,反而变得更好了呢!”
盛则宁微笑点头,她用内袖沾了下眼睫上溢出的泪,问他:“大家還能忙得過来嗎?”
“掌柜的說,让您不必担心。”伙计又从袖子裡抽出一本册子,“哦对了,這是之前有位柳姑娘留下给三姑娘的,說是一些古方旧谱,希望对您有用。”
盛则宁拿過来翻看了几页,目光微凝。
這本册子裡面都是摘抄记录的食谱,有些還是她从未听闻過的小吃,果然是古方旧谱。
像這样的旧物,合该是压箱底的传家之物,柳娘子为何留下给她了?
“柳娘子为何要留下這個?”盛则宁问。
伙计口齿清晰地回道:“柳娘子要回逐城老家去,她說那裡沒有人爱吃糕阿点心的,她留着也沒用。”
盛则宁知道柳娘子在上京城只有管衙内這一個‘依靠’,如今這依靠沒有了,她心灰意冷就要离开。
看着手裡厚厚一叠的食谱册子,盛则宁心情很复杂。
虽然去救柳娘子,以及因为她后头遇上這么多事,都出乎意料。
但她也从沒想過要什么回报,還是如此厚礼。
两人从全然陌生到一起在公堂上抗争,多少還是有了些感情,盛则宁也不想看這柳娘子就這么落魄地离去,更何况她都還沒亲眼看见管修全受到惩罚。
再說了,她就应该留在上京城,活得比以前更好才不愧对她在公堂上的勇敢直言。
盛则宁站在车辕上张望左右,這還沒過多久,街上的路人越来越多。
马车到這個时候,明显已经走不动了。
盛则宁把册子交给竹喜,从车辕上坐溜了下来,“麻叔,把马解开,套個马鞍给我。”
在马车的夹板下面都会备上一套换置的马鞍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盛则宁想着要骑马去追柳娘子。
“姑娘,就快到時間回府了,這不好吧?”竹喜想起苏氏的吩咐,担忧道。
今日的事不知道有沒有传到盛府去,竹喜担心盛则宁搞不好又要被二爷责罚。
就沒想到盛则宁還一点也沒放在心上,丝毫不担心自個。
“你先回去,我把人追到就回来。”
两名侍卫也着急道:“姑娘,我等都沒有骑马!”
人的脚力怎么能追上四個蹄子的马?
這时候麻叔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马鞍套好,并且取出一柄精致的小皮鞭奉给盛则宁。
盛则宁指尖碰了碰皮鞭上的金缠纹,对两名护卫道:“你们慢慢跟上就是,我不会追出城去,最多就在城门口,若是遇到坏人,我就用這個鞭子抽他,保准让他皮开肉绽。”
這個鞭子其实大有来头,曾是一件武器,用在本事高强人的手裡,无疑是一件杀器,但是到了盛则宁這样的小娘子手裡,就是瞧着有些锋利罢了。
护卫们面面相觑,但是谁也阻止不了盛则宁的想法。
盛则宁骑上马,竹喜满目担忧地目送她挤入人群,带着两名侍卫消失在视线裡。
从南衙出来,封砚遇上前来接应他回宫去的德保。
在這個時間,一般都是皇后、宫妃与命妇同庆的时候,德保来找他,也是因为要早些进宫去,以免皇后心血来潮,会召他赴宴。
封砚知道皇后的心思。
单单一個盛府无法让她满足,她已经在旧都豪门世家裡相看其他人家的姑娘。
封砚本不该放在心上,但是還不由地感到了一丝烦郁。
他用指腹揉了揉眉心,忽听见耳边两個小童的声音。
“粽子你吃甜的還是咸?”
“当然是甜的啦!”
“傻瓜,咸的才好吃!咸的裡面還有一块肥肉!”
“哼,反正我喜歡吃甜的。”
封砚一路看着两個小童吵吵闹闹走远。
好像這才意识到,他从来都說不上自己的喜好,就连粽子這样的吃食,在他心裡好像也沒有什么過多的印象。
他偏過头,“德保,你喜歡吃什么味的粽子?”
德保公公忽然被這么一问,有些呆愣住了。
封砚面上表情寡淡,很容易给人一种冷漠至极的感觉,德保公公也是经历過很长時間的战战兢兢才发现他的這位主子就是這样一個性子。
他冷漠的神情其实并不表示他毫无兴趣,只是他表现像出来的就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很难被拨动,很难有起伏。
而拉着弦两端的不是旁的事或人,只是他自己。
“奴喜歡甜的,碱水粽子用冰镇過,沾点百花蜜,滋味好呢,殿下是想吃粽子了?”德保公公揣测道。
封砚沒答是否,只是骑马绕了一段路,回到了南门大街上,让德保去珍食铺各买了几种粽子,就连那個摆着好看的杨梅粽子也沒放過。
盛则宁万万沒想到,当初她定下的那篮魁斗杨梅一個也沒浪费,一個也沒剩下,都卖了出去……
她還在赶路。
马都不好過的地方,马车必然也慢。
柳娘子要回老家去,必然是乘着马车的,盛则宁觉得自己很有希望能追上她。
临到城门的地方,人反倒少了许多,马车如麟骨交叠依次排开,正在例行检查,才能逐一放行,而进来的队伍也是如此。
盛则宁一心放在出城的马车上,并沒有注意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有個年轻郎君见着她第一眼起,就勾着唇笑了起来。
城门的地方聚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衣着华贵的富人、衣衫褴褛的穷人。
有书生、猎户、商贾,也有混混、痞子和无赖,因为拥堵,所以就有不少人趁机在這裡浑水摸鱼。
盛则宁孤身只影,未做遮掩的容貌妍丽动人,那双水盈盈的杏眼娇媚似慵懒的猫儿,正四处张望,像是在寻什么人。
有几個混混一样的青年就不约而同地围上来,刚吹了声口哨,盛则宁已经在空中抽响了鞭子。
九金鞭啪得一声在空中炸响,好像一声响雷。
這样的利器若是落在人身上,肯定是要见血的。
混混们沒有料想到這看這身娇貌美的小娘子,竟有這样危险的武器在手,顿时都心有余悸。
“不想受伤就离远些!”盛则宁冷叱一声。
混混们走了,却又有一人不怕死地走上前,甚至還伸手拉住她垂下的缰绳。
盛则宁想也未想,挥出鞭子。
“放手!”
寻常人听见那迅猛破空而来的声音,一定会下意识松手,偏偏来人沒有松开手,反而用手背迎了上来。
一声钝响,鞭子见了血。
盛则宁骇异莫名,往下一看,心倏然猛跳而起,指尖发颤,几乎握不紧九金鞭。
面容阴柔的郎君撩起眼皮,自下而上地欣赏她的慌乱。
一声低笑从他嗓子眼裡溢了出来,他用手背靠向自己,舔了舔手背上的血痕,就用那沾着殷红鲜血的唇笑了起来。
“别来无恙啊,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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