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疯子
她看着拉住自己缰绳不松手的年轻郎君,从他熟悉的眉眼上看出一些风尘仆仆的倦怠和久别重逢的惬意。
他微翘起的唇角被濡上浓重的红,那笑容就变得格外刺眼。
实在是毫无防备,猝不及防。
盛则宁手指蜷缩了一下,才喃喃叫出来人的身份:“……谢二哥。”
他的笑容猝然放大,若說刚刚只是浅得像是過水清波,如今倒像是旭阳高升,他慢悠悠道:“我還以为宁宁都忘记我了,真好啊,你還记得。”
他的语速很慢,但是手背上的血涌得却很凶。
盛则宁看得眼睛直跳,好像下一刻谢朝宗就会血尽人亡。
她努力压住自己的声线,才能使其勉强平稳如常,不让人听出她的战栗。
“手上的伤,我不是故意的。”
“嗯。”他毫不在意地瞥了眼手背,“从前都是小打小闹,沒什么意思,這见血似乎還是头一回吧。”
盛则宁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上不下。
這疯子。
“前面就是医馆,我给你付药钱。”盛则宁把鞭子往马鞍上一别,伸手就去拿挂在腰间的荷包。
谢朝宗却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不要你的钱,你陪我過去就好。”
“我有事。”盛则宁硬邦邦地拒绝。
谢朝宗有一双细长的柳叶眼,此刻他往上挑起眼帘,就更有别样的阴柔,配上他低哑的嗓音,就仿佛是夜晚的阴风冷不丁从耳畔吹過,他慢條斯理地拖长了音,“哦,這么說,宁宁不是专门来迎接我归来的啊。”
盛则宁悄然咬住下唇,眼睫不安地抖了几下。
她怎么可能会来迎接他?
若是知道谢朝宗今日会出现在這裡,她或许连盛府的大门都不会出了。
谢朝宗冷笑了下,也不松手,反而還伸出了另一只手,打算强行把盛则宁抱下马来。
“你别碰我!”
盛则宁吓坏了。
谢朝宗這個不分地方,不由分說就对她动手的性子怎么還沒有改!
“姑娘!”
护卫们才从人群裡挤出来,一出来看见谢朝宗的那一刻,他们齐刷刷愣在原地。
对于谢家這位二郎君,他们再熟悉不過了。
他们之所以会被盛家买来放在盛则宁身边,要說起因正是在谢朝宗身上。
时隔两年,他们都快把這号人物忘记时,冷不防再看见他,不亚于白日撞鬼。
盛则宁看见两名护卫,连忙使眼色。
谢朝宗却轻蔑地哼了声,一用力就把人抱了下来。
盛则宁只恨此时自己沒有带面纱,白白让不少人看见了這一幕,她脸上又红又白,气得不轻,偏偏大庭广众之下,她還沒有别的地方能躲,只能一個跨步,从他与马之间闪了出去。
“盛娘子!”柳娘子惊诧的声音从后面传了過来。
盛则宁一看见柳娘子便松了口气,就好像见了救命稻草。
“我、我還有事。”她匆匆对谢朝宗說道。
语毕就疾步往柳娘子马车的方向而去,生怕慢上一些就会被谢朝宗再拉住一样。
谢朝宗沒有拽住她,倒是又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盛则宁的后脊上一路窜上寒意,她越走越快。
因为拥堵一时半会也出不了城,柳娘子索性从马车上下来,她也奇怪盛则宁怎会出现在這裡。
“盛娘子,你怎会在此?”柳娘子看了眼后面拉着缰绳,一步步走過来的陌生郎君,又打量了下盛则宁有些狼狈的小脸,低声问:“他是什么人?”
盛则宁摇摇头,“不是什么人,一個故人罢了。”
“故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人。”
盛则宁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個激灵。
“谢郎君,請自重。”两名护卫及时拦下他。
谢朝宗满不在乎他们对自己的戒备,就伸手把马递给其中一人,“喏,你家姑娘的马,牵好了。”
护卫给他的厚脸皮给整不会了,呆呆接過缰绳,還道了句:“谢過郎君。”
盛则宁知道谢朝宗缠人的本事有多厉害,也不存在侥幸能在這個时候甩开他,她只能强行令自己忘记他的存在,专注在柳娘子身上,劝她留下。
柳娘子其实也不甘心,只是她当初来上京城就是为了来履行婚约的,但是管修全是這样的人,让她失望透顶,再无留下的意愿。
盛则宁不遗余力地劝說:“柳娘子你会做吃食糕点,上京城裡才能有更大的发挥余地,那本古法食谱你自己留着,我不会要的,你以前如何赚钱,今后也可以赚,若是不想抛头露面,還可以放在我的铺子裡寄卖,分成好說。”
“盛娘子你为何如此关照我?”柳娘子感动之余,又有些不敢置信。
“什么呀,說什么关照不关照的,那個管修全之前也得罪過我,我們最多算是联手报仇了。”
在谢朝宗的低笑声中盛则宁勉强扯了一下唇角。
他怎么還不走!
柳娘子却沒有留意到盛则宁脸上的不安,在听了她的话后只有满满的感动,知道盛则宁不過是为了减小她的负罪感才這样說道。
因为管修全的事,她觉得对不住盛则宁,不但拖累了她的名声,還害她的铺子被人泼污水。
“我也沒有别的能耐了,但是這点我還是能帮得上。”盛则宁道:“而且,你既勇敢了一回,为何不继续勇敢下去,逼走你的人不是管修全,而是你自己,你难道就不想让他看看,离开他后,你依然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若是让管修全知道柳娘子灰溜溜地离开上京城,只怕心裡還会痛快。
柳娘子恨透了管修全,也不想让他痛快,但是她只是一個身无依靠的小娘子,在贵族多如牛毛的上京城,步步惊心,哪能不害怕?
“可是我……”柳娘子還在犹豫,她的小丫鬟却心急起来,“姑娘,咱们回去,舅夫人也不会待您好的,万一她還想把您卖给乡知做续弦怎么办?”
小丫鬟也想留在上京城。
在上京城有這么好心的大家贵女帮她们,還有许许多多懂吃会玩的富人,哪一点不比逐城好?
在這裡她们還能凭借自己的手艺和本事赚钱,回去后呢?
只能听命嫁人,一辈子都沒有出头之日。
柳娘子为难地抿紧唇,留下有利有弊,她一时也很难决定。
马的痛嘶声忽然从身后响起,声音尖锐刺耳,把名小娘子都吓得脸色一白。
嘭——
柳娘子身后的马忽然前蹄往前一跪,扑倒在了地上,连带着马车也乍然就侧翻了去。
车夫惨白张脸滚到了地上,惊声怪叫。
盛则宁猛一回头就看见谢朝宗站在马的一侧,左手裡抛着一柄柳叶小刀。
“谈完了嗎?我手背上的血再不止住,我可受不了了。”他挑起眼睫,看向盛则宁,唇边绽开一抹笑,“喏,沒有马,你這位朋友就走不了吧?”
身后那倒下的马眼睛裡正插着一柄柳叶刀,血汩汩冒了出来,不一会就让青砖地上淌了一片血迹。
柳娘子受了惊吓脸无人色,和小丫鬟抱作一团。
盛则宁心口一颤,拉住柳娘子的手,尽可能地镇静道:“你先回去,改日我們再說,好嗎?”
谢朝宗把细长的眼睛转了過来,柳娘子觉得头发发麻,仿佛自己被一條毒蛇盯上了。
她点了点头,拉着小丫鬟的手,“那、那我先回去了,盛娘子千万注意安全……”最后的声音她压得很低,因为她感觉那可怕的郎君又朝她盯了一眼。
盛则宁勉强笑了下,让一名护卫把柳娘子送走。
其实对上谢朝宗,她身边就是再多护卫也沒用,谁也料想不到他這個疯子下一步会走出什么险招。
护卫护着柳娘子沒走多远,柳娘子就转头对护卫道:“护卫大哥,我看你家姑娘是惹上麻烦了,你也不必送我,我既然答应盛娘子,就一定不会不告而别,你還是先去寻、寻那位殿下吧,我担心刚刚那位郎君会对盛娘子不利。”
“柳娘子說得有理,那在下先行一步了。”护卫抱拳告辞而去。
窗下的小药炉咕噜噜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一路送了进来,连带着浮动的空气仿佛都能看见药的粉末。
盛则宁手放在膝上,坐的挺直,目光不偏不倚,正斜斜擦過坐着会诊椅上的男人,看向挂在墙上的百草图。
老大夫从后面拿出上好的金创药,谢朝宗努了努嘴,命令道:“放下,让她来。”
盛则宁精准地捕捉到這裡的‘她’是指自個,她正要发火,脑袋倏然扭過去,就看见谢朝宗对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一见面就送我血光之灾,宁宁难道连這点诚意都不给嗎?”
“谢郎君,小人给你上药。”护卫大步上前。
谢朝宗手指携柳叶刀摆了摆,“不要你,让宁宁来。”
“让大夫来,我不会。”盛则宁纹丝不动,陪他来医馆,付這医药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亲自上药那是他异想天开。
谢朝宗抬起左手,端详着手背上的伤口。
“好吧,既是如此,那我就不上药了,反正宁宁给的我都留着。”
“你疯了,這样热的天,伤口不处理会化脓的!”盛则宁倏然从椅子上起来。
谢朝宗把装着金创药的托盘往盛则宁的方向推了一推,看着她,弯了弯唇角。
盛则宁不想和谢朝宗有牵扯,能坐在這裡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倘若還要靠近他,再给他上药。
她怕是气疯了才会听他的话。
两人正僵持不下,门口的竹帘一掀,走进一個高大的身影。
男人扫了眼屋内的情形,转眼看向两颊气得发红的少女,淡声唤她:“则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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