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拒绝
地上的绒毯早已撤去,金砖坚硬而冰凉,封砚跪了下去,仿佛膝于冰雪之上。
森寒的冷气从四面八方笼了過来,但是他岿然不动。
已经不再是无知小儿,更不会冲动行事。
他从来都是戒急用忍,慎始敬终。
帝后皆知道,他這一跪,显然是经由他的深思熟虑,迁思回虑而下的决定。
宫殿裡岑寂一片,显得外面的蝉鸣更喧闹,犹如无情的观客,正在瞧着裡面的‘热闹’。
魏皇后先是愕然,然后是惊怒。
“五哥儿你這是做什么?”
封砚垂着长睫,所有翻涌而起情绪都被他恰到好处地掩藏,无需人见,无需人知。
他只是用一贯平稳的声调,平稳道:
“儿臣以为,不妥。”
拒绝的话說出口,哪怕不知道帝后的反应会是怎样的剧烈,封砚心裡反倒是一片安宁。
在很长一段時間他也在想。
他要的是什么?
幼时,他想要的不過是与其他皇子一样,在适合的年纪,去资善堂读书。
他很快就实现了這個心愿。
并且,从此以后锦衣玉食、呼奴唤婢。
可得到了這一切后,他就变得什么也不想要了。
因为山珍海味也比不過亲生母亲为他熬的一碗稀粥,奴仆成群也比不過两人朴素却温馨的冷宫生活。
他感激皇后,也尊敬爱戴她。
但是皇后想要的只是一個能坐上皇位的皇儿,从来不是要他来做儿子。
封砚一直都明白。
虽然不喜,但是他也在努力。
因为這是皇后的心愿,也是他如今還能跪在這裡的缘由。
但是她为何就觉得,他真正一丝自己的感情都沒有,是一個可以随意摆弄的衣服架子?
就像盛则宁說的,他应当重新思考,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为何不可?”皇帝倒是沒有急着发怒,他看向封砚,像是一個通情达理的父亲,正在等待一個合情合理的答案。
水滴漏缓缓地落下一声,滴答。
无形中拖长了沉默的時間。
“儿臣曾与盛姑娘有诺。”封砚手指微蜷起,在膝上渐渐用力,“君子应当信守不渝,矢志不渝,倘若儿臣是见利忘义之辈,实乃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又怎配的上父皇的教诲,母后的教养。”
他的话落下,原以为皇帝被拒,定然会拂然大怒,可皇帝只盯着他看了足足息,忽然就抚掌大笑了起来。
“好好好!”
他连說了個好字。
声音裡不见勉强和不喜。
皇后又惊又惧,仔细观察皇帝的表情。
见他眉目尽舒,不见有怒,才觉一颗心放回了原处,但這心刚放下,她又想到封砚此举实在胆大妄为,竟拒绝了皇帝的好意。
她又变得郁闷和不快起来。
“我儿初心如磐,不被富贵权益而迷眼。”皇帝感慨道。
虽然封砚拒绝了他的赐婚着实是不知好歹,但是却也让他看清了一点。
他的這個儿子,并不是为了权势就蝇营狗苟、唯利是图之辈。
人有美玉,必求良工而琢之。
皇帝渐渐起了心思,沉眸看了他片刻。
“此事倒也不急,但是這王娘子還是交由你来招待,她是大家世族,切莫怠慢。”
也许是担心封砚再次拒绝,皇后赶着他前头开口应了下来。
“五郎定然能为官家分忧。”
封砚刚撑起的眼又复垂了下去,只能低声应诺。
“是。”
满园芬芳盛开。
艾草、菖蒲的香气充斥在空气裡,让人神闲气定。
但是魏平還是燥出一背的汗,手裡的折扇被他轮得快沒了影,呼呼的风吹得两鬓的垂发乱飞狂舞。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封砚那小古板竟然還不领情!”
魏平旁边的长随撑着袖摆呼啦啦帮忙扇风,“可不是嘛,看来瑭王殿下還是喜歡盛姑娘的美色……”
早有人来给他通风报信,封砚拒了和琅琊王氏之女的联姻。
“哼!他竟是比我想象中在意,他越在乎,我就越要弄到手!”魏平狠狠得收起扇子,啪嗒一声敲在长随的脑袋上。
“让你打听的孟婕妤的事,你打听到几成了?”
‘唉哟’,长随痛呼一声,抱头道:“打听着了,打听着了!”
“孟婕妤死后還有個嬷嬷,被发配到了濯衣司了……”
“濯衣司!哼,不愧是下贱人去的地方,我姐姐最担心莫過于她這個便宜儿子心不忠,念旧人,咱们就试他一试。”魏平得意地笑了。
“這能行嗎?”小厮有些犹犹豫豫,其实对付魏皇后名下的皇子,這感觉像是搬起砖头砸自己脚,自己人对付自己人啊!
但是魏平偏偏不這么想,被封砚强迫放走梅二娘后,他一直记恨在心。
“别看他是個木头脸,但是我听說他年年都在孟婕妤死的那天,偷偷去冷宫睹物思人,我就不信他会对他生母身边的人见死不救。”
小厮一脸惊讶,从来不知道瑭王殿下還有這等隐秘之事,也只有魏平一心想要抓他的马脚,才会追查得這么彻底。
“只要姐姐对他起了疑心,那我就有机会搞到盛家的小娘子……”魏平哼哼几声,莫名得意,就仿佛已经看见仙姿佚貌的小娘子坐上花轿抬进魏府的场面。
他搓了搓手,他還沒有尝過门阀高贵的小娘子,不知道会不会别有一番风味。
“咳——魏郎君。”
一個小内官尖声唤他。
魏平与小厮齐齐回過头。
身穿茶驼色内官服饰的小太监正站在扶桥上遥遥冲他行礼。
“啊,是瑭王殿下!”小厮忽然抽了一口凉气,率先发现小内官身后走出来的男人。
瑭王封砚,面若冠玉,神清骨秀,饶是魏平是再怎么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這龙子的矜贵气就是能压住人。
平白无故就让他感觉背脊有点跨了下去。
魏平不服输,努力地昂起脑袋,从鼻孔裡哼了口气,表达对封砚嗤之以鼻的厌弃。
封砚凤眸低沉,還携着从殿内带出来的一丝阴郁,尤显得漆黑的瞳目深不可测,漫不经心地横来一眼,就让人蓦然感觉心被人擒在了手裡,狠狠地攥了起来。
小厮打了一個哆嗦,忍不住往魏平的身边一靠,像是下意识找了一個庇护一样。
人静静地目送着他走远,谁也沒有再动一下,就仿佛真正被他的气势所威慑住。
直到那片素蓝的衣角消失在路的尽头,魏平才忽然醒過神,连忙拳打脚踢把小厮推搡远了些。
“干什么!干什么!你躲着他做什么?”
“奴、奴有些害怕。”
魏平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把小厮踹了一脚。
“怕他,你怕他!他就不過是個冷面木头,怕個屁啊!”
小厮痛得哎呀哎呀躲,口裡還结结巴巴回道:“可、可是奴听說過,瑭王殿下也不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之前那齐相臣還有严相公的事,奴有些怕……”
魏平被小厮的话影响,忽而感觉身上冷嗦嗦。
就好像封砚刚刚的那一眼,凛如霜雪,暗藏杀机。
“魏小郎君,官家与圣人還在殿内候着呢!”小内官在前头清了清嗓子,恭敬地道。
魏平想起正事,赶紧抹了两把头发,匀了匀呼吸,大步一跨,决定把封砚的‘威胁’抛之脑后。
端午過后,天气一日热過一日。
盛则宁已经在府裡安分了四五日了,苏氏觉得十分奇怪,传她来问话。
一进来,先从冰鉴裡拿起一個冰镇桃子,盛则宁懒洋洋地趴在美人榻上,打着哈欠回话:“不是說好了嘛,端午過后我就在家裡给您念诗、弹琴、拨算盘。”
正在桌子上拨算盘的苏氏闻言抬了抬眼,毫不客气地拆穿她的鬼话:“可我也沒见你念诗、弹琴或者拨算盘啊?”
“我天天往外跑的时候,您嫌我不回家,我现在乖乖呆家裡,您又嫌我烦,娘,您真的很难满足耶!”盛则宁嘀嘀咕咕。
“少打岔,你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和瑭王殿下又闹矛盾了,我怎么听說這几日他陪着一位小娘子游湖吃茶的。”苏氏账本也看不下去了,把册子一合,算盘一推,就走了過来,坐在美人塌上,拍了拍盛则宁的背。
“你起来好好說话!”
盛则宁這几日沒有出府,哪裡知道自己与封砚出了什么事情。
但是她的的确确沒有闹什么幺蛾子,也不可能惹到封砚忽然就‘见异思迁’了吧!
不過關於這位小娘子,盛则宁也是听见了一些风声。
主要吧,上京城的小报实在神通广大,什么犄角旮旯裡发生的事它都能给你扒拉出来。
毕竟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全靠它丰富了,也难怪销量一直很不错。
說回那和封砚成双成对出入上京城的小娘子,出身名门世家的琅琊王氏,正是那日赵闲庭跟她提起的那位小娘子。
思来想去,也觉得有些晦气。
封砚都沒有陪過她游湖吃茶,他现在却肯陪這王娘子。
原来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不会,而是他不想啊。
不是他不懂這些风花雪月的把戏,而是她不值得耗费那些玩乐的時間。
“瑭王殿下可有跟你說什么?”苏氏心裡也有些急躁,外面的风声让她感到有了危机,偏生自己女儿像個烂泥一样扶不起来。
“沒有,沒說什么。”盛则宁啃着桃子,声音都含糊不清。
如果要彻底分开,也该体面告别。
“姑娘、姑娘!判了!判了!”竹喜喜悦的声音在母女两沉默的对峙中显得尤为突兀。
苏氏恼道:“這么吵吵,出了什么事了。”
竹喜是有些得意忘形,這才在苏氏屋中失了礼数,一张脸又是狂喜又是羞愧,十分别扭。
“见過大娘子。”
盛则宁坐起身,贴心给她解围,“什么判了?”
竹喜看见苏氏脸上不喜,但是也沒有阻止她回话,就脆生生道:“姑娘,是那管修全的事,已经判了。”
盛则宁一愣,把管修全送进南衙大牢本就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她以为凭他官生子的身份地位,顶多会被象征性地关上一关,等外头风平浪静了,肯定又能全须全尾地被捞出来。
狎妓一事說重也重,說不重也不重。
重在法理不容,不重在于男人们心领神会的‘人之常情’。
“判了什么?”
“判了二十年不得科考,還要去青莲观刷墙修缮,干苦力!”
对于他们這样的官生子,断了科举路,无疑就是断了一條生路。
欢喜之余,盛则宁又怀疑纳闷起来。
“怎么会判得這么重?”
“你们在說谁的事?”
苏氏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還沒抓住盛则宁好好盘问,刚刚還懒洋洋的小娘子一下就灵活百倍地从美人塌上一跃而起,抓住竹喜的手就往外跑。
“娘,我出门去啦!”
苏氏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追了几步,“你去哪?”
盛则宁早跑出了院子,看不见人影。
柳娘子经由谢朝宗那一吓,這几日身子都有些不爽利,喝着药在客栈裡养病。
盛则宁想去跟她分享管修文被重罚的好消息,也沒来得及先派人招呼一声就带着竹喜找了過去。
节庆的氛围淡去不少,街上的行人却依旧很多。
车马骈阗,攘攘熙熙。
马车在离客栈一條街的地方就行驶不动了,盛则宁和竹喜下了马车,步行過去。
隔着喧嚣的人群,她竟然一偏眼就看见了封砚。
這本不该是他休沐的时候,却身着一身灰青色圆领直裰,头带玉钗,如兰芝玉树一样挺立在人群之中。
旁边有一位衣着素雅的小娘子正在弯腰在铺子上拣拾钗子,末了在头上比划了一下,抬头笑吟吟地同封砚說话。
封砚仔细聆听小娘子的话,轻轻颔首,就在眸光抬起的那瞬间,不经意间,就這么撞进了盛则宁的视线裡。
盛则宁都怔了下,眼睛倏然下垂,就好像从来沒有往那個方向看過一眼。
“姑娘,那边是不是瑭王殿下?”竹喜這时候才看见,正踮脚张望,盛则宁拽着她的手,小声道:“快走!”
可她却也沒能走动,另一边的手腕叫人从后面拉住了,她才迈出去的步子反倒成了倒作用,一下被人拽着往后跌去。
“去哪呀?”谢朝宗轻快的笑音从后面传了過来。
“谢、谢朝宗!”
盛则宁好不容易站稳,挣了几下手,却沒能挣开。
“不必谢。”谢朝宗笑道,故意叫道:“宁宁。”
“谢郎君!你、你……”竹喜想冲上来。
谢朝宗身后的护卫上前把竹喜拖住。
“……你放开竹喜,放开我!”盛则宁气极,但谢朝宗非但沒有松手,還把脑袋伸了過来,就矮在她肩膀高度的位置,往一边看去。
“宁宁刚刚一直在看那边,看什么呢?”
盛则宁咬着唇不想理睬他,把脑袋往另一個方向努力撇了過去。
“不关你事。”
“玳瑁木钗子,看着挺不错,走吧,你也去挑一個,当我给你的见面礼。”谢朝宗轻快地哼着调儿,“礼尚往来,你送我一鞭子,我送你一钗子,這才是正理。”
听着谢朝宗的歪理,盛则宁气得险些提不上来。
“我不去!”
但是谢朝宗是什么人,一個蛮横无理又一意孤行的人。
盛则宁的那点力气在他手裡,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她只能以一种狼狈和委屈的姿态,被生生拽到封砚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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