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93.阴阳震的来头(4K中杯)
王忆到的时候,老木匠和小儿子王墨斗正在一起吃饭。
吃的是玉米面调高粱面饼子配咸带鱼。
带鱼特别是翁洲带鱼绝对是华夏海鲜一霸,新鲜时候油炸清蒸很美味,当地甚至有名为带鱼饭的美食:将带鱼和米饭一起蒸,不但腥气不大反而有鲜美滋味儿,备受欢迎。
可咸带鱼不行!
這玩意儿沒有油水只有盐巴,王忆接受不了。
王忆敲门进来笑道:“老高伯,吃着呢?”
老木匠家裡院子挺大,裡面零零散散各种木材和桌椅半成品,有老母鸡在木屑中啄食,它们不怕生,看到王忆来了用鸡眼瞥了瞥又继续低头吃了起来。
老黄跟在王忆身后,它很有规矩,沒有跟着进人家家门,就在门口劈叉坐下打了個呵欠。
王祥高放下筷子迎了上来,脸上笑呵呵:“王老师来了?我說喜鹊早上叫,原来贵人上门!不過我榆木脑子,沒给你准备好饭,你吃了沒有?沒吃過来凑活点?”
他转身拿出個瓶子,瓶口包着塑料袋,裡面是酒。
王忆赶忙拦住他說道:“确实吃了,您坐下、别忙也不用招呼我,咱都是一家人。”
王墨斗笑道:“对,都是一家人。”
王忆把钵子放下:“我知道你们刚吃饭,所以赶紧過来送点,還行,沒错過你家饭点。”
王墨斗一看裡面油光光的糯米饭,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有笋干有萝卜干,不管它们此前有多干此时都油光光,看着就好吃!
王祥高沒有矫情,在乡村裡人家送饭上门沒有再推出去的。
他乐呵呵的說道:“哎哟,王老师,猪油蒸饭,难怪支书要批评你大吃大喝,你這用的猪油不少,這一钵子饭的油够炒三天菜了!”
王墨斗给老爹拨拉一碗又给自己拨拉一块,在钵子裡留下半份给王忆。
王忆摆摆手:“我确实吃過了,你们爷俩吃,這次我過来是想打听一下你给我那块惊堂木,老高伯,那惊堂木怎么回事?”
王祥高說道:“就为了這事你還给我捎一钵子的好饭?嗨呀,你這孩子怎么這客气!你托人說一声我就去学校给你說說了,還费你跑一趟腿!”
他继续說:“那块木头是好东西,它其实是两块,一面是紫檀一面是海沉木,十几年前我去市裡上海工,当时那個情况你也了解,然后有一次我碰见一個戏班子要解散,班主和几個名角都已经走了,剩下一些帮工啊学徒啊在分家伙什。”
“那场面乱七八糟,戏班子为了避免麻烦有些东西扔掉有些东西烧掉,要烧东西不得需要木头点火嗎?于是這块木头也要被烧了——应该是戏班子唱戏用的惊堂木。”
“我识货,一看這是好木头,当时就以为是整個紫檀木的,赶紧找了個由头把它偷偷的保下来带回咱這裡。”
“回来我仔细看,原来它是榫卯结构的两块木头,一块紫檀一块海沉木,只是它榫卯的好加上日子久了起包浆,不仔细看以为它们是整体的呢。”
王忆点点头,海沉木也是阴沉木的一种。
有些地方還叫水浸木、古沉木、乌木,号称树中之精、木中之魂,是木材经過天灾被埋入海底湖底历沧海桑田而成,古人将之视为避邪、纳福、镇宅的宝物,有“纵有黄金满箱,不如乌木一方”的說法。
王祥高继续說:“我后面偷偷打听了一下,這惊堂木可不止是戏班子唱戏用的道具,他们這确实是从一個衙门收到的好东西,是民国那阵衙门被革命军打败了,衙门东西流落到民间了。”
“然后我看着挺好,挺沉的,就想着留着给孩子写大字当镇纸,结果我家這些孩子沒一個出息的,一直沒用上!”
王墨斗抱着自己饭碗狼吞虎咽,笋干萝卜干嚼的咯吱咯吱:“有啥用?要我說這东西就是祸害,爹,那海沉木上写的是殓文,晦气,要我說就该烧了算逑……”
王忆吃惊的看向他。
宁就是败家子?
他也吃惊另一件事:“你们還认得海沉木上的字是殓文?”
王祥高笑道:“认得,我們老辈干木匠的当时要拜师,然后学《鲁班经》,哈哈,你是不是沒听說過這东西?”
王忆說道:“听說過,相传是木匠祖师爷鲁班所创作的一本奇书,上面记载了厌胜术?”
這下子轮到王祥高吃惊了:“大学生就是学问高,现在都說這是封建迷信不让提了,我以为年轻人不知道我們的《鲁班经》了。”
王忆讪笑。
不是大学生学问高,是后世網络小說太多了,只要是灵异文提到木匠肯定会提一嘴《鲁班书》或者《鲁班经》。
王祥高說道:“《鲁班经》分阴阳,阳经写木工活、阴经写厌胜术,我還记得阴经开头呢。”
他接着念道:“叩請此间土地神最灵,通天大地,出入幽幂,与吾传奏,不得留停,墨马土地前去迎請……”
“爹,人王老师问殓文,你扯這些封建迷信干啥。”王墨斗放下碗抹了把嘴,手上顿时油光发亮。
王祥高好脾气,他笑道:“对,人上年纪就喜歡唠叨。那個《鲁班经》的阴经就是殓文写的,所以我认得。”
王忆问道:“那海沉木上写的是什么字呢?”
王祥高說道:“有两個字是伏诛,我学《鲁班经》时候看到過,另外两個不认识,沒见過。”
王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他說:“老高伯你吃饭,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這個耽误不了。”
他该了解的信息已经都了解了,便起身将身边酒桶和工具箱推出去:
“老高伯,你给我的惊堂木是個挺好的东西,我沒什么好回报你的,听說你爱喝酒,這次去城裡我给你打了点散酒——不是什么名牌酒,好歹是纯粮食的,你喝喝是不是顺口……”
“草,這一桶全是酒?”王墨斗下意识惊呼一声。
王忆笑道:“你闻不出来?這酒味早飘出来了!”
王墨斗讪笑道:“闻见了,可是谁敢信這么一桶是酒呀?”
王祥高也难以置信。
這一桶酒是十二瓶泸州老窖,放在這年头說一句家裡有矿才能拿的出来不算夸张。
像外岛人喝的都是香精勾酒精的勾兑酒,连自己酿的高粱酒、包谷酒都少有,毕竟粮食金贵。
王忆买的泸州老窖六年窑头曲确实不算好酒,但起码是纯粮食酿造且多年发酵而成,放在這年头的外岛也就富贵人家才能接触到。
王祥高无论如何不敢收下這样一份厚礼。
王忆摆摆手:“你们不收我的东西,那我也沒脸收你们的东西,那我把惊堂木给送回来?”
王祥高說道:“你送回来吧,让人知道我给你块捡来的老木头换你這么一大桶的酒,還不得让人戳脊梁骨?”
王忆沒想到老爷子這么刚。
可我不想把它還回来啊!
他无奈的說道:“老高伯,你那天就說了它是什么官衙老木头而不是普通木头,它确实挺宝贝的,算是古董呢。”
“行了你们收下酒和這套工具,特别是這套工具,我之前托邮递员同志给沪都的同学打电话邮寄過来的。”
“屁的古董,就是封建东西,而且上面有殓文,不是好东西。”王墨斗对此很忌惮,“我那天去给你送的时候想跟你說這回事,但你在讲评书,我也不好說,我還想劝你别要呢!”
這事王忆有些印象,好像王墨斗当时确实想說话但沒說。
王墨斗還說道:“前两年我大舅来我家看见這木头,他也說是古董想要走,我跟他說了這上面有殓文不吉利,好一顿劝才劝得他沒要這木头!”
王忆听到這话愣住了。
這……
以后家裡的亲戚就别再联系了,能躲就躲躲吧。
王祥高不跟儿子争辩,他笑道:“王老师,那木头要真是古董也挺好,送给识货人了,你是不知道我這個三小子,他就觉得這木头不吉利,家裡有点啥不好的事就往這木头上扯,還說等我沒了他就给我烧了!”
“我沒娶上媳妇儿就是這木头的事!”王墨斗不高兴的說道。
王忆說道:“得了得了,這样正好,這木头归我了,让它去祸害我。你们爷俩继续吃,這酒正好送来了,你们爷俩喝两口。”
“還有這套工具,老高伯你留下,你肯定用得上。”
他摆摆手赶紧离开。
两人劝說不成,一直追到门口最后只能回来。
回来以后看着這一大桶酒心裡可真是满满当当。
对于好酒的王祥高而言,這东西的价值就跟一仓的粮食一样。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浓郁的酒味往外冒。
王墨斗跟着老爹沒少喝酒,他算半個行家,闻了闻酒香后赞叹道:“爹,這酒可不孬,比你的酒强多了!”
“不孬?”王祥高冷笑,“你不识货,這是正经好酒!這是正经粮食酒啊!”
王墨斗說道:“王老师从哪裡能弄這么大桶的粮食酒?還有這個桶,這什么桶?跟海水一样的蓝色,真漂亮呀。”
两人围着一桶酒啧啧称奇,然后王墨斗反应過来:“爹,看王老师這意思,你那块惊堂木可能還挺值钱?”
王祥高說道:“值钱也是在人家手裡值钱,在你手裡你就老想烧了,是不是沒把木头给王老师那等我沒了你就会烧掉?”
王墨斗嘿嘿笑:“妥妥的,主要是你稀罕,那我让它陪你一起走。”
他上手想倒酒。
王祥高拍了他一巴掌:“不過年不過节喝這样的好酒干什么?留着,以后你要是娶媳妇儿,這酒就是你结婚酒!”
王墨斗哼哼道:“我媳妇儿還不知道在哪裡呢,哎爹,這裡還有個盒子,王老师說给你的工具箱,這是啥?”
工具箱有卡扣,他研究了一下才打开。
然后平凿、扁凿、扁铲、凿刀、手工雕花刀……
一套崭新铮亮的工具出现在爷俩面前。
王墨斗当场搓搓眼。
确实沒见過這样整齐统一的木工工具!
别說他了,王祥高干了四十多年木匠活同样沒见過!
“這是宝啊,”老木匠下意识的說道,“這是能传家的一套家伙什,老宋老拿他爷爷传下来的那套家伙什给我现眼,他那套可比不上人家這套,這不是铁家伙,是钢材呀!”
他拿起雕花刀在手上试了试。
一块老茧轻巧脱落。
王墨斗拿起一柄羊角锤,他看向锤子长柄說道:“爹你看,上面還有洋文——這是洋文对吧?不是殓文吧?沒见過啊。”
“是你娘的批!”老木匠骂了一句,“天天殓文殓文的,不懂别瞎咧咧。”
他拿起锤子看了看,看清上面字母后說:“你真沒文化,以后有扫盲班你赶紧给我去,這叫拼音!”
“m,a,d,e,in,ch,i,n,a——妈的银吃呐?”
王墨斗愣了愣:“這是什么话?爹,不像好话啊。”
老木匠眉头微微一皱,說道:“你不懂,這好像是我們《鲁班经》裡的一句咒,现在破四旧不让搞這一套,我估摸着工厂的师傅就给用拼音拼在上面。”
王墨斗恍然大悟:“原来是這样啊。妈的银吃呐?這能是什么意思?”
老木匠不理他。
跟個文盲儿子有什么好說的?
他的注意力都在這套工具上。
一套工具琳琅满目,锉子凿子刀子齐活!
老木匠珍惜的抚摸着這套工具,叹气道:“王老师太讲究了,我個农村木匠能用上這样的家伙什,這辈子的木匠活沒白干、沒白干!”
他扭头看看家裡:“咱家還有啥人家能看上眼的东西嗎?给王老师送過去。”
“那估计是沒有了,不過王老师稀罕古物,我也听大舅說现在古物不算四旧了,城裡還有人专门收呢,那要不咱给王老师找個古物。”王墨斗說道。
他琢磨了一下又问:“对了爹,你不是說你师傅家裡那本《鲁班经》是古物嗎?明朝的祖师爷传下来的对不对?”
王祥高摇头道:“估计找不见了,前些年這些老物件都被烧掉了,即使现在留下了人家也不能给咱,那是人家的传家宝。”
“這样,回头我给你倒一斤酒,你带去找你大舅,你大舅不是稀罕捣鼓這些东西嗎?去他那裡看看有沒有好物件。”
王墨斗說道:“那行,爹,這猪油饭挺腻的,我看你十有八九下不了嘴,那個要不我吃了……”
“你敢再给我动一筷子,我用這锉子把你鼻子挫下去!”老木匠一拍工具箱,怒气突然上涌。
這小子刚才趁自己跟王老师說话,端着個饭碗吧唧吧唧的吃個不停,可把自己给馋坏了。
噢,你小子已经吃過一份了现在還想独吞?
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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