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仿佛来自虚空 作者:未知 二十世纪初,希尔伯特的那场關於世纪之问的演讲,为黎曼猜想迎来了一段新的百年征程。 而数学這艘远离凡人视野之外的小船,也因此在這风云变幻的二十世纪时代巨幕之下,留下了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 此刻,這场關於人类心智荣耀的百年征程终于走到了终点。 在几乎来自全世界的目光的关注之下,這场回答世纪之问的报告会,终于拉开了帷幕…… 报告会的现场,人头攒动。 就算是克林希亚酒店最大的报告厅,也无法以正常的姿势容纳所有到场的与会者,以及那些不远万裡赶到的人们。 有的人从其他地方搬来了凳子,有的人干脆席地而坐,還有的人甚至坐在了行李箱上…… 扛着摄像机的记者站在会场的最后排,只有两三架摄像头摆在那裡。 为了不干擾這场报告会的进行,imu大会组织委员会只给有限的媒体发放了入场资格。也正是因此,此刻站在這座报告厅裡的也只有bbc、ctv、哥伦比亚电视台這些在全球范围内都具备一定影响力的媒体。 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整個会场,几乎要将天花板掀翻。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即将进行的报告会,和陆舟昨天在arxiv上挂出的论文。 而就在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开门的轻响。 靠近会场讲台的那扇门打开了,一道所有人都不会陌生的身影,步履平稳地从报告厅外走了进来。 如同被封上了嘴巴一样,整個会场霎時間安静了下来。 一双双炽热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在那人身上聚焦。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开口,带他宣布会议的开始…… 环视了一眼台下的听众们,站在台上的陆舟张了张嘴,然而就在他正准备开始這场六十分钟的报告会的时候,台下的一双双写满期待与困惑的视线,忽然又让他改变了主意,取而代之开口道。 “……我知道你们大概有很多問題想问,包括黎曼猜想,包括我們所有人的未来。以至于我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坐在前排的這位仁兄半個屁.股都已经离开了椅子……我猜他肯定有很多問題想问我,并且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台下发出了阵阵善意的笑声,原本凝重的空气也随之缓和了些许。 看着那個不好意思的红着脸坐回去的年轻学者,陆舟停顿了片刻,用轻松地口吻开口說道。 “按照惯例,现在我应该结束废话,开始這场六十分钟报告了,但鉴于情况特殊,我打算在报告会开始之前留出五分钟的時間,先回答一部分听众的問題,让這一部分听众能够将关注的重点更多放在报告会本身上。如果有什么問題你们是想在這场报告会开始之前知道的,可以举手了。” 這句话几乎還沒有說完,一只只手便瞬间举了起来。 陆舟环视了会场前排一圈,随便点了一個人。 被陆舟选中的那個坐在前排的印度小哥,很快站了起来。 這位戴着眼镜、约莫三十来岁,头发卷曲的学者,来自数学家鄙视链的下下游——人工智能领域,他一上来便抛出了一個尖锐的問題。 “請问黎曼猜想被证明了嗎?” 全场超過一半的听众都竖起了耳朵。 对于那些并不是从事解析数论方向演技的学者来說,虽然他们同样关心陆舟是用什么方法证明的黎曼猜想,以及這一套数学方法能对其他学科造成怎样的影响,但相比之下他们更关心的還是黎曼猜想這個命题本身,究竟是否被证明了。 哪怕,只是被肯定的语气做出宣称。 回应着全场所有期待的目光,陆舟点了下头。 “是的,我可以很负责的說,从现在开始,你就算是把它当成定理来用也沒关系。” 台下传开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少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意外的表情。 一般来說,越是有名气的学者,便越是爱惜自己的羽毛。除非是那种已经彻底放飞自我的人,否则若不是有十成以上的把握,很少有人会用如此肯定的语气,宣称自己证明了某個重大的数学命题。 毕竟,如果成功了到還好說,若是失败了,可不是一句“不好意思搞错了”就能轻易揭過的事情。 曾经宣称自己证明了黎曼猜想的阿提亚爵士之所以在晚年频频遭遇拒稿,很大程度便是因为在他過去的十年裡都沒干什么“好事儿”,经常沒头沒尾地宣称自己证明了什么却又给不出解释,甚至于在他宣称证明了黎曼猜想时,就连arxiv都拒绝了他的稿件,以至于他不得不为了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而另想办法。(注1) 像這样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给自己留的做法,着实让不少人都被他的勇气和自信给惊讶到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位印度小哥坐了回去,紧接着站起身来的是一名来自哥伦比亚大学的数学教授。 “解决了黎曼猜想之后呢?解析数论這门学科又将何去何从?我的意思是……整個二十世纪,我們在数论领域取得的包括费马大定理在内的无数突破性成果,或多或少都是在对黎曼猜想的探索或者间接探索中得到的。而现在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现在已经沒了,未来的路我們又该如何去走?” 相比起先前那個用是与否就能回答的問題,這個問題问的无疑稍微更有水平些。 陆舟思索了大概五秒钟的時間,开口說道。 “你的問題我可以回答你,但我想将答案放在整场报告会的最后。”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陆舟清了清嗓子,继续說道。 “時間已经差不多了,麻烦那些還在举着的手暂且先放下吧。” “在這场报告会的最后,我会留出充足的時間,来回答你们所有人的問題。” “现在,還是让我們进入正题好了。” 就如同曾经完成過的无数场报告会一样,转身走到白板前的陆舟,拾起了放在白板下面的记号笔。 然后,他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文字—— 【证:黎曼ζ函数的所有非平凡零点都位于复平面上re(s)=12的直线……】 沒有特别的开场白。 然而所有人都很默契地将视线集中在了白板上。 關於黎曼猜想证明的报告…… 已经开始了! 台下。 目光炯炯地盯着印在白板上的那一行文字,坐在费弗曼教授旁边的陶哲轩,忽然用带着一丝兴奋的语气开口說道。 “他果然调整了报告会的內容!” “這不是必然的事情嗎?”费弗曼教授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整個数学界都在关心着這件事,就算他想装作什么都沒有发生,也是不可能的吧。” 陶哲轩表情兴奋的继续說:“不,直到几分钟之前我還不确定他是不是认真的,但现在看来我的怀疑是多余的。” 费弗曼教授张了张嘴,做了個无奈的表情,說道。 “……如果你是這么想的话,那确实是多余的。至少就我对他的了解,他从来不会在這种事情上乱开玩笑。” 就在两人正說话的时候,站在台上的陆舟,动作沒有丝毫的停顿,手中的笔触动的飞快,不到半分钟的時間,已经刷刷地划過了四五行。 【ζ(s)=2Γ(1-s)(2π)s-1sin(πs2)ζ(1-s)……】 【……】 踏出了第一步之后,很快便是第二步。 随着一行行算式的写下,白板上的算式越来越多,难度也渐渐地从浅显易懂,变得晦涩复杂了起来。 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抬头望着白板上那行云流水般舞动的笔触,无论是王院士,還是坐在旁边的张玮、徐晨阳、杨永安這些青年学者,脸上都写满了震撼的神色。 被這一系列精妙绝伦的操作给惊艳到了,杨永安终于還是沒忍住,脱口而出地赞叹了一声。 “……好快!” 坐在他旁边的张玮,也是一脸复杂的感慨了一声。 “看来他是真的打算在六十分钟之内将整篇论文的內容都讲完了。” 事实上,在這场报告会之前,他是做好了這场60分钟报告会可能会被延长的准备的。 毕竟就那篇挂在arxiv上的论文的內容来看,怎么都不像是能够在60分钟内全部讲清楚的样子,其中许多复杂的深层逻辑,哪怕是证明者自己回顾一遍,恐怕都得花一番功夫。 不過现在看来,倒是他想多了。 保持這样的速度讲下去,恐怕都用不到六十分钟那么长,四五十分钟的時間就够這位大神用的了…… 徐晨阳表情复杂地說道:“不可思议……這速度,他是完全不需要思考嗎?” 如果是照着论文写也就罢了,但偏偏他手中只握着一支笔。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甚至光是写也就罢了,在一些关键性的步骤上,他還会配上一段简短的讲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写下這一步,而這一步又是为哪一步埋下的伏笔。 這种感觉就好像…… 整個证明過程已经被他刻在脑子裡了一样,而且還是完全了然于心的那种。 张玮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說道:“也许,所有的步骤都已经被他记在心裡了。” 杨永安表情动容地看向他。 “那……那也太夸张了吧。” 就在這個时候,坐在旁边一直沒有开口的秦岳,忽然插嘴說道。 “对于教授来說這并不夸张。” 听到這突如其来的声音,无论是杨永安、张玮還是徐晨阳,亦或者不动声色坐在那裡的王院士,都纷纷向秦岳那边投去了意外的视线。 注意到了那些看向自己的目光,秦岳停顿了片刻,继续說道。 “以我对教授的了解,這些东西他根本不会刻意去记。” 王诗成院士皱了下眉头說:“那难道還真是现场推一遍?” “恐怕是的,”秦岳点了点头,继续說道,“对于他而言,将一個解决過的問題再解决一次,本身便是一件可以当做是消遣的事情。” 可以的…… 将解决過的問題再解决一遍当做消遣…… 难怪這家伙强到了這种程度。 且不管在秦岳說出了這句话之后,王诗成院士几個脸上的表情如何震撼,坐在会场另一边的两位上届imu大会菲尔兹奖得主,同样是被站在台上的陆舟的那一系列操作给惊艳到了。 “难以置信……”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阿克萨伊教授抬起食指,碰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嘴裡轻声念叨着說道,“将微分流形引入到复平面上……他的方法彻底颠覆了我对微分几何学以及亚纯函数的理解。” 坐在他的旁边,抱着双臂的舒尔茨笑了笑說:“看来他发挥的很稳定。” 阿克萨伊看了他一眼,开口說道:“有点……让人意外。” 舒尔茨:“意外什么?” 目光直直地盯着白板,阿克萨伊沉思了一会儿,开口继续說道:“我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想出来的。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這种感觉,就好像一道光从天上射来,但当我們抬头却寻不见光源。” 同样望着那张已经被填埋的白板,舒尔茨忽然笑了笑,用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說道。 “這沒什么好奇怪的,我們不理解,只是因为我們不知道他在迷宫前徘徊了多久。而在做出一個宏大的成果之前,他似乎并不乐于将阶段性的成果写在论文上分享给我們看见。” “所以,我能够理解你的困惑,我的朋友。因为那些算式对我来說也是一样,它们并不至于晦涩难懂到无法理解,但它们却仍然给我這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格罗滕迪克先生的著作,几乎每一個深入研究到這個领域的学者,都层钻研過那些被奉为代数几何学圣经的经典。然而当我們试图顺着他的思路,对他是缘何产生這样的思考而追根溯源时,這种狂妄的想法多半会落空。就仿佛……” 說到這裡,舒尔茨停顿了片刻。 就仿佛是在寻找一個贴切的比喻一样,他思考了很久。 而此刻,台上那张被填满的白板,已经被工作人员拖到了一边,换了张崭新的白板上来。 站在白板前的陆舟只是停顿了几秒,便抬起了手中的笔,继续在上面奋笔疾书了起来。 這时候,舒尔茨终于想到了。 也几乎下意识地,那句未說完的话,从他嘴裡脱口而出。 “……就仿佛来自虚空。” “就好像那些算式,根本不属于這個世界一样。” - (注1:阿提亚爵士本人在海德堡报告会的提问环节公开抱怨過這件事情,事实上像他這样的学者频频遭遇拒稿确实是很罕见的,尤其是arxiv這种连民间数学家都能获得宽容对待的地方。 一次關於重大数学命题的失败的证明宣称,对于一名学者的学术声誉的打击是极其严重的,而连续数次的失败,最终的结果便是失去所有人的信任,而即便是菲尔茨奖和阿贝尔奖的光环,在学术声誉受损的影响下也会黯然失色。由此可见,学术界是一個无比现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