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志怪書
一口口箱子被擡出來,馬車停在門外,白棠和號鍾、繞樑兩人充當主子的小尾巴,老老實實綴在後面。
裴宣扶着自家娘子上馬車,車簾放下,車廂內放着直冒冷氣的冰鑑,寬敞怡人,和外頭簡直兩個天地。
足足十幾二十人的車隊井然有序地啓程,西京道路平整,車轍行過筆直的長街,坐在車內的崔緹依偎在心上人懷裏,玉手拂過她繡着銀紋的後衣領:「怎麼想起去別苑了,在家不好嗎?」
以相府的規格,冬暖夏涼絲毫不用愁,不僅府裏有庫存,天熱了宮裏還會賜下幾桶冰,以示恩寵。
她這話問到了點子上,裴宣白皙的臉蛋兒微紅:「咱們昨晚月下庭前親暱,被母親撞見了。」
崔緹唰地漲紅臉,須臾想明白其中因由,定是母親嫌她們膩膩歪歪,索性眼不見爲淨把人轟出來。
只是這親暱之舉被長輩撞破,她臊得厲害,語氣嗔怪:「我就說不能那樣孟浪,你偏要……」
昨夜星辰極美,月色溫柔,崔緹無法得見星月之美,倒實實在在見識了裴宣眼底的璀璨星辰。
兩人原本吹風閒聊,後來不知怎的藏在花圃後方。
她記得裴宣咬了她,她喫痛喊出來,情難剋制,連回房的那點時間都等不得,被迷得五迷三道。
期間清醒一回,卻拗不過這人,連親帶哄地在天幕下吻得忘乎所以。
自打婚後有了那幾天幾夜的放縱,裴宣還是西京城最炙手可熱的「郎君」,可當着她的面,君子也有欲,也有想不管不顧的時候。
大昭禮教嚴苛,不似以前的朝代男女幕天席地,情事開放,若非親身體驗,誰敢想穩重禁慾的裴郎君骨子裏亦藏着不顯山不露水的霸道。
裴宣地地道道十八歲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仕途順暢,與枕邊人感情融洽,偶爾冒失一回,竟從中嚐到冒失的好滋味。
起碼昨夜的緹緹美如畫,氣氛到了那,不做些什麼着實煞風景。
想着那些,她怦然心動,眸子染了絲絲熱:「其實看見也好,好歹有了這回,阿孃不會再隨便進出咱們院門。」
女兒大了,有了妻房,少不得要避嫌。
崔緹惱她狡辯,背過身不理人。
「娘子?」
她戳戳崔緹腰窩,崔緹差點直接軟了腰身,咬着牙沒泄出聲。
「緹緹?」
得不到理會。
她少見地使性子,裴宣覺得新鮮,小意哄了幾句,崔緹反而更惱:「你昨晚就是這樣,現在故技重施,還指望我消氣?」
昨晚的裴宣是被美色惑去心神的情場中人,今日的裴宣嘛,打心眼裏喜歡娘子和她置氣,她彎了眉:「氣大傷身,不如打我兩拳來泄火?」
她握着崔緹粉拳捶在自己肩膀,捶了一下不罷休,又來幾下。
她自己找打,崔緹看不過眼,掙扎着想要抽回手,擡眸對上那雙熾熱的眸,一顆心像被一隻大手柔柔攥在手掌,她抗拒不得,被裴宣看得心慌意亂。
一聲低笑。
裴宣鬆開她,態度端正:「娘子,我錯了。」
知道她話裏有話,崔緹不敢問那句「你錯在哪」,她臉蛋紅紅,無意見着兩人交叉挨着的小腿,默默啐了某人一聲纏人,脣畔不自覺露出笑。
有些事,邁過那個坎兒,往往是無師自通的。
寧合歡一劑猛藥開了裴
宣木訥不解風情的竅,使得她整個人渾身上下散發着甜蜜的味道。
她看崔緹
一眼,剛好發現對方也在偷看她,她放開懷抱,柔聲道:「快來。」
置氣不過半刻鐘,崔緹噙着笑重新窩進她柔軟的胸懷:「可是被母親看見了,想想還是好難爲情。這都怪你。」
「怪我。」
想了想,覺得不能恃寵而驕冤枉人,她反省道:「也怪我。」
若她不那樣心軟,行光再想都不會強迫她。
深夜,月色,花圃,隱忍的顫音和急促的呼吸,腦海主動浮現出兩道纖細身影交疊的畫面,崔緹喉嚨乾啞,指尖在裴宣脊背畫圈圈:「你是不是膽子變大了?」
她們成婚沒幾個月就從互表情愫到圓房,再從圓房到月下調情。
太快了。太出格了。
國中這樣嚴肅的氛圍,哪怕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夜晚在庭院親暱也會給人一種羞恥感。
像在偷情。
她腳趾蜷縮起,不可避免地生出隱祕的刺激和不可爲外人道的羞澀。
「不知道,但就是很喜歡。」
裴宣的話輕輕柔柔,如一陣春風吹進崔緹情意滿漲的心房。
車廂半空且漂浮着綿綿情意,車簾外,天空湛藍。
下人們列隊在門外恭候郎君與少夫人的車駕,寫着【素水別苑】大字的牌匾擦拭一新,大門敞開,馬車慢悠悠停下來。
車簾被掀開。
別苑的下人們謹慎地半擡頭看她們撞了大運的少夫人,倉促之間被郎君身畔的女子驚豔眼目。
好一個纖弱美人!
從相府帶來的一應物什陸陸續續被搬進來。
書房,管家殷勤道:「住在這兒的都是被悉心調教過的家生子,斷不會再出現雲紅那樣的事,郎君、少夫人請放心。」
這也是裴宣答應來此的緣由之一。
崔緹做過的離奇夢,以及在夢裏被推進荷花池之事始終是壓在她心頭的一塊大石,不將這石頭搬開,她寢食難安。
不說夢裏,只說現實,前有中咒,後有雲紅害主,住在相府一來不便,二來人多眼雜,不如搬出來,引蛇出洞,看看藏在背後作惡的究竟是人是鬼!
「下去罷。」
「是。」
裴宣起身往書架選好一卷書,興致高昂出門。
素水別苑,靜心亭,崔緹閒來無事坐在亭中納涼,石桌擺着各色新鮮精緻的點心,白棠守在一側爲她扇扇子。
「好了,你歇一會。」
白棠是耐不住的性兒,勤快慣了不讓她幹活總覺得哪裏不舒服:「日頭這麼大,少夫人都出汗了。」
她們來得匆忙,主院想要住人還得再收拾半個時辰,再則崔緹目盲,以前被關在小院久了,越發不喜那股逼仄的感覺。
與其在屋裏發呆,不如出來吹吹風,感覺自由的氣息。
她不怕熱。
只是和常人比彷彿水做的,坐在這沒怎麼折騰鬢角脖頸滲出薄薄的汗。
平素和裴宣在牀榻廝鬧也是如此,常常弄得一身香汗,瞧着怪y靡,偏偏裴宣喜歡。
單薄的夏衫嚴嚴實實裹着玲瓏身段,堪堪露出一截雪頸和時隱時現的皓腕,崔緹迎着風放空思緒。
風也是熱風,天地如火爐。
裴宣來得很快。
見到她,白棠幾人識趣退開。
她一來就帶着股清淡的花香,崔
緹摸索着拈了一塊點心喂到她嘴邊,噎得裴宣不輕。
「……」
服着茶水嚥下去,她看着眼前人發窘的情態,笑道:「你也嚐嚐?」
她親自餵給崔緹,崔緹嚐了,也覺得這點
心很乾,試圖轉移話題,問:「你怎麼來了?」
「來陪你,我找了以前放在這的一卷書,你若是嫌悶,我念給你聽?」
崔緹好奇是什麼書,輕點下巴:「你念。」
夏風徐徐,兩人不嫌熱地肩挨着肩在一起聽故事。
這是一卷描繪情愛的志怪書,生生世世的求而不得,愣是聽得崔緹入了迷,溼了眼眶。
唸完最後一個字,裴宣心底涌起沒法言說的感慨,擡頭,崔緹一滴淚沿着下頜尖滴落,淚珠砸在平滑的石桌,聲音哽咽:「這仙君好笨啊。」
裴宣也覺得仙君笨,否則怎能求了幾生幾世都沒求得兔精垂憐?
「那兔精也太苦了,纔開了竅,一世就走到盡頭,週而復始,好像永遠都被矇在鼓裏。」她不知怎的心口脹脹的,握着裴宣衣袖:「沒有了嗎?」
「沒有了。」
崔緹兀自失望:「可不該是這樣的結局呀。」
她喜歡聽有情人終成眷屬的。
「這是哪位書客寫的本子?」
裴宣小聲問道:「寫得怎麼樣?」
「不好。」她搖搖頭:「那仙君笨嘴笨舌,絲毫不曉得哄心上人開心,像木頭,沒有你半分好。」
「……」
這評價真是教人哭笑不得。
這卷書是裴宣十五歲那年所寫。一個個的故事編撰成書,寫到現在,無一世圓滿。
但她就是想寫出來。
木訥矜持的仙君,不諳情愛、誘人不自知的兔精,一次次擦肩而過,一次次動心明情,連句喜歡和愛都說不出口。
這故事好似早早盤桓在她心,每寫完其中一世,她總無法開懷,心口堵得慌,甚而有一晚夢見自己成爲書裏的仙君,飽受求不得之苦。
最後夢散人醒,生生驚出一身冷汗。
「其實,她們還有下一世。」
「還是錯過嗎?」
裴宣定定望着她:「沒有,她們在一起了。」
以前她不懂如何在書中寫大圓滿,現在有了崔緹,她好像懂了,她決定把自己當做仙君寫,至於兔子精的原型,她笑了笑,就只能是她的緹緹了。
「待我催催那位書客,等寫好了再讀給你聽。」
話本終究是不入流之物,西京許多有名望的才子都是起好筆名偷偷寫,崔緹理解那位「書客」的神祕,點點頭,還在想仙君和兔子精令人啼笑皆非的情緣。
這一想,直接想到月亮升起,星河漫天。
她顫巍巍攀着裴宣肩膀,熱汗悄然滾落。
好一陣難耐的悸動轟然漲開,她喉嚨有了哭音:「你以後、以後不要再喫兔頭了可好?」
裴宣撤回手好生安撫她顫抖的背:「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崔緹嬌得不像話,腿圈緊她:「行光……」
才消下去的渴又有上涌的徵兆,裴宣舔舔嘴脣:「好,好,我不吃了。」
她低下頭來:「我能問爲何嗎?」
崔緹受不住她滿眼寵溺地看,羞怯地躲起來:「兔精太可憐了,她很崇拜仙君,可惜膽子小,仙君又瞻前顧後不敢邁出那一步……」
她迷迷糊糊說着白日聽過的話本,模樣極其可愛。
裴宣暗暗心癢,暗暗心折,然而想到自己鍾愛的麻辣兔頭是如此被「夭折」,她摟着崔緹無奈發笑:「只是一個故事罷了。」
「可我真的會難過。」
她細聲細氣道:「若我本可以得到你,卻一次次失去,我會痛不欲生。」
她因憐惜兔子精不能與心愛之人終成圓滿而不準裴宣喫麻辣兔頭,
此舉很是胡鬧,好在裴宣包容她的胡鬧。
崔緹忍不住愛意高漲:「你能不能告訴那位「書客」,就說你想看兔精和仙君修成正果,新婚燕爾?」
「……」
啊?
裴宣一臉茫然。
裴少夫人軟着身子親親她鎖骨:「好不好?書客。」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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