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嫁否
只他们父女二人,邬居正今日心情不错,也并不藏着掖着。
“八月。”邬居正仔细打量了邬八月一番,笑道:“等到了子时,便是万乐十五年。你也长了一岁了。”
冷不丁听到邬居正說她的岁数,邬八月心裡有些不安。
“父亲,我十五岁可要等到夏末初秋呢……”
邬居正笑了笑,也不辩驳,却是紧接着叹了一声,道:“如今你在漠北,你母亲不在你身边,倒是不知道你将来会有個什么样的归宿。”
提起這個,邬八月只有缄默的份儿。
邬居正沉吟了片刻,问邬八月道:“八月,你打小便有主意,每每让父亲母亲心惊胆战。如今你大了,性子也沉稳了些,便是你拿主意,为父也只有欣慰的份儿。你同为父說說,此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邬八月意外地看了邬居正一眼:“父亲此话……何意?”
邬居正轻轻咳了咳,道:“此次你被北蛮人掳走,万幸的是沒有被北蛮人糟践。只是……你回来时受伤、发高热,高将军……”
邬居正停顿了一下,让他這般直白地对女儿說這件事,他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严格說来,高将军看過了你的身子,你……”
“父亲!”邬八月哭笑不得:“女儿不是說過了嗎,高将军不過是救人心切。若是沒有高将军,女儿现在恐怕已是一抔黄土。”
邬八月缓了缓气,道:“女儿已经深受高将军救命之恩,难不成還要以此事要挟高将军对女儿负责不成?那女儿成什么了……”
邬居正听得皱了眉头:“古往今来有多少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佳话……”
“那是在相许恩人的女子名声清白的情况下。”
邬八月淡淡地道:“父亲知道女儿来漠北的缘由,高将军若有心,又岂会不知?女儿报救命之恩有无数种方法,又何必這般贴上高将军……就算高将军同意了,想必也只能给他做妾。”
“胡說八道!”邬居正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为父岂会让我的女儿为人妾室!”
邬八月便浅浅笑了起来:“父亲說的是,女儿是万万不会给人做妾的。”
邬八月上前,伸手挽住邬居正,一脸孺慕地道:“女儿将来若是嫁人,不求门第高贵,但求能寻個如父亲一般只娶一妻的夫君,与他相濡以沫,相敬如宾。”
邬八月的這一番话逗得邬居正也不由露了笑脸,到底還是笑骂她道:“這么大一個姑娘了,說這种话也不害臊。”
邬居正說着却是又想起邬陵桃来。
他叹了一声:“你三姐姐再過三两月便要出嫁了吧,不知道她进了陈王府,能否掌控得住那一府众多的陈王侍妾。”
邬八月言道:“父亲放心,姐姐是圣上赐婚,陈王断不敢亏待了姐姐。再者說,大姐姐在宫裡圣眷正浓,至少在大姐姐诞下皇嗣之前,陈王府裡的人一定不敢对姐姐不敬。”
邬居正点点头:“說的也是。”
他又笑望向邬八月,定定地看了看她面如银盘的小脸,叹道:“你与你祖母长得越发像了。”
邬八月摸了摸脸,也不知道有這么张脸是幸還是不幸。
幸的是祖母因此对她的偏爱,不幸的是从姜太后那儿得到的无妄之灾。
“八月。”邬居正忽然說道:“在這漠北,为父无法替你寻一门合适的亲。我們出京前,你祖父說過,让你就在這边嫁人生子,以后别再回京。为父舍不得让你留在這苦寒之地,若是有希望,能回去,還是回去吧。”
邬八月有些奇怪:“父亲……”
“高将军找過父亲了。”
邬居正看着邬八月淡淡地笑了起来:“你那时候昏迷未醒,为父也同你一样想法,虽知道高将军因要救你性命而看了你的身子,却也不愿意借此问高将军负责。却沒想到,高将军主动来說,会为此负责。”
邬八月喃喃道:“高将军他……”
邬八月不可遏制地想起高辰复這個人来。
他运筹帷幄,武艺卓绝,气质儒雅内敛,对敌时却又霸气外露。爱兵如子,军民拥之。
這些都是他表面上的闪光点。
更让邬八月觉得难能可贵的是,即便他出身高贵,如今又是身居高位,他却仍旧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不愿意沒有确凿根据、证据便定一個可能是与他有杀母之仇的人的罪,他对舍弃了非母妹妹而保住了三百漠北军将士的命而愧疚有加。
如今,他多半也是为了保住她的名声和清白,所以打算娶她。
他善良,或许沒多少人知道。
而知道的人,比如說他的亲妹妹平乐翁主,却将他的善良曲解。
邬八月忽然想,這样的高辰复,会不会觉得寂寞?
“八月?”
邬居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终于回神,方才笑一声:“想什么想出神了?”
“沒……”邬八月赶紧否认了一句。
邬居正笑了起来,道:“看来你方才出神,是想起高将军了吧。”
“父亲……”邬八月有些迟疑地道:“您同意了?”
邬居正摇了摇头。
“为父本說,這与高将军无关,不用他负责。但高将军执意如此。”邬居正說着便笑望了邬八月一眼,接着道:“为父确也觉得,错過了高将军,恐怕我家八月今后再难觅得如此佳婿。”
邬居正伸手轻轻拍了拍邬八月的头:“但不管如何,若是八月你坚决不同意,为父也定然不会勉强与你。”
邬居正正色道:“八月,此事你务必谨慎考虑后,给为父一個确切的答复。为父還得去回高将军的话。”
邬八月愕然。
父亲這是在让她自己選擇自己的婚姻嗎?
“父亲……”邬八月有些茫然,微微哆嗦地问道:“可是、可是這不合规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为父自然同意。”邬居正道:“只是你母亲不在,一时半会儿也无法问得她的意思。所以,为父便让你自己拿主意。”
邬居正目光微微迷离,算日子给邬八月听:“高将军开春即要返京,从为父這儿得了确切答复之后,他便能去邬府提亲。届时,八月你定然能回京。有你祖父在,父亲在漠北也必定待不长久,兴许還能回来送你出嫁。可若你不应……”
邬居正顿了顿:“高将军回京自会当此事不曾发生,为父回京仍旧是迟早之事。便只剩下你一個……”
邬居正怜惜地看着邬八月:“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为父都希望,八月你能应下此事。”
邬八月涩然地张口。
這桩婚事的好处明晃晃地摆在她的面前,换做任何一個人,想必都无法拒绝這些好处的诱惑。
可以挺直胸膛出嫁以一雪宫中被污蔑之前耻,可以有一個让人称道的夫婿,更可以阖家团圆。
這自然也是邬八月一直以来渴盼的场面。
但是只有天知道,她有多怕回京。
回京,就代表着她這個“定时炸弹”又出现在了祖父和姜太后面前。
回京,就意味着今后她会无时无刻不被祖父和姜太后盯着、提防着,甚至迫害着。
她的不幸,会不会绵延到高将军身上?
高将军是当今宣德帝的外甥,宣德帝想必是不会动他。
可姜太后不一样。
說起来姜太后是高将军的外祖母,但论起来,他们沒有一点血缘关系。
甚至,高将军生母静和长公主的母妃,先帝的赵贤妃、如今的贤太妃,与姜太后可說是有仇的。
先帝嫡后慈庄皇后赵氏乃是贤太妃的亲姐,姜太后取而代之,贤太妃心中怎会不恨?
邬八月又不禁想起在清风园烟波阁发现祖父和姜太后奸|情时,姜太后說過的话,似乎宫中太妃们暗地裡在联合起来对抗姜太后,而皇后、嫔妃也要分姜太后的宫权。
如此,姜太后对付高辰复,可說是毫无障碍。
邬八月越往下深想,越是觉得后背冷汗淋淋。
她不由自主就要开口拒了此事。
但一抬头,她便看到了邬居正期待的目光。
邬居正无疑是希望她能同意此事的。他之前說了這许多话,无一不是在细数這桩婚事的好处。诚如他所說,错過了高将军,邬八月想要再找到這般让人满意的佳婿,应当是沒什么可能了。
但尽管如此,邬居正却未曾丝毫不考虑邬八月的想法而独断专行应了此事。
他必然是希望,女儿也是心甘情愿的。
邬八月怔怔地盯着邬居正看了半晌,终究缓缓笑了起来。
“父亲,女儿愿意。”
邬八月轻轻地回道。
邬居正顿时大笑起来,朗笑之声惊得外间的灵儿怔愣回头:“师父怎么了?难道是疯魔了?”
“八月,为父真高兴。”
邬居正又轻轻拍了拍邬八月的头:“八月能回京了。”
邬八月极缓地点头。
祖父又如何,宫中的丽婉仪又如何,即便是姜太后又如何?
她避往漠北并非是因为怕了他们,而只是被以亲人相要挟而无可奈何。
如今上天既让她有机会回京,与父母弟妹团圆,那她就不该错失這良机!
姜太后和祖父已不年轻了,可她却還年轻着。
她会活得比他们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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