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六 去往皇城
当清晨第一缕晨光落在凡间时,客栈裡的那支白蜡烛蜡身燃尽,蜡芯上的小火苗扑腾了两下,便熄灭了。
山巅上,有一缕幽魂化作了晶尘,在朝阳的映照下光泽浅浅。還好,起码撑到了朝阳升起的那一刻。
倾瑟收拾妥帖了之后,一大早在一楼柜台结了帐离开了客栈。她沒去管隔壁的君玖,独自一人走出了城门,走到一片荒郊野地,捏诀腾上祥云,直直往皇城的方向去。
還有最后一只鬼。一只恶鬼。
很快,倾瑟便到了皇城附近的一座山头。站在山头上远远望過去,皇城裡面的城楼建筑高大巍峨十分气派。然而,那一座座皇城的宫殿上方,却盘旋着冲天的浊气与怨气。
而且……那皇城之中的守护龙气,已然虚弱得厉害,只要不用心分辨,就完全注意不到!任這样发展下去,情况之糟糕,恐怕就不仅仅是幽冥境的事情了。
但凡凡间的国君,在皇城深宫之中,必然会有守护龙。只要龙气越旺盛,国君一国之主的位置才越稳固长久。若是龙气有损,国君必不能周全。
倾瑟果断地揪出了這小小山头的土地神。土地神是個矮小老头儿,哪裡见過倾瑟這样的上神,遂自土裡一爬起来便跪拜行礼,道:“小仙见過大仙,见過大仙!”
倾瑟让土地神起来,道:“本司幽冥境沒留意,让一個为非作歹的恶鬼给不慎溜回了人间。恶鬼该是在這皇城之内,浊气与怨气冲天可以理解。小土地,本司问你,为何皇城裡面的龙气却也稀疏得這般可怜了?”
土地神颤颤巍巍道:“大仙可算是来了,皇城裡确实来了一個恶鬼,附身在国师身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帝年纪小,对国师言听计从。小仙法力卑微也奈何它不得。不過大仙所說的皇城龙气,這個小仙也委实是不得而知啊。”
恰恰此时,后面传来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令倾瑟倏地面皮就拉了下来:“皇帝怕不只是对国师言听计从,而是守护龙被缚不得不听从国师谗言。”
倾瑟黑着额头转過身去,看着来人,阴测测咬着牙道:“你来這裡干什么,還不回你的青丘去么,青丘都快长青苔了。”
這来人嘛,自然是毫无疑问无须多问,恰恰乃青丘君玖。
只可惜,倾瑟离开了客栈,却還是甩不掉他。
君玖冲倾瑟眯眼,微微倾城而无害地一笑,道:“本君来看司主捉鬼。”
土地神见一下来了两位上神,两位上神之间的气氛又有点不大对劲。遂连忙道:“啊呀這位大仙說得有道理啊,两位大仙還是别耽搁了赶紧入城去看一看罢就能晓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哎唷小仙我昨日又听說朝中有大臣被皇帝小儿给关起来了,指不定又要满门抄斩呢。最近啊,死的人是太多了……”
倾瑟冷冷哼了一声,捏诀往皇城去,道:“别怪本司沒提醒你,恶鬼难缠,身后不知有何人相助,上神当洁身自好才是。”
君玖浅浅笑道:“劳司主忧心。”
“谁忧心你,自以为是。”
(二)
在皇城落脚之后,果然皇城裡到处流言蜚语人心惶惶。
土地神說昨日又有一位朝廷官员被抓,听得一路凡人们偶尔四下张望之后方才放心窃窃私语一番,被抓的是一位言官。因极力向小皇帝进谏弹劾国师残害忠良,惹怒了国师亦惹恼了小皇帝。遂一道圣旨,将那言官的一大家子给统统抓进了天牢裡。
沒有哪個敢替那言官求情。
只怕那言官的一家子是凶多吉少。满门抄斩,這段時間简直是太频繁了,一般的百姓還不准议论,若要是被逮到了就得跟那些被斩的一個下场。
不過,是经历過一回的人,倾瑟对“满门抄斩”這四個字,仍旧是敏感得紧。
两人走在大街上,君玖闲闲散散地随意问了一句:“眼下要直接去国师府么?”
倾瑟一想起某些前尘往事,心裡头就止不住的烦躁。遂不耐地道了句:“這与你何干。”或许是日头有些大,烘烤得倾瑟一阵目眩。說着她便转进了街边的一间茶楼。
对君玖话是這么說,但倾瑟私底下不是沒有打算。若眼下就去国师府,未免太张扬。且白日裡阳气太盛,不好将那凡人身体裡的恶鬼给弄出来。一切還得入了夜再开始。
进了茶楼之后,茶楼裡冷清得很,這也在倾瑟意料之内。茶楼本就是個闲聊侃八卦的地方,如今城裡不许谈八卦了,那谁還来這裡喝茶聊天?连茶楼裡常备的說书也沒有了。
小厮拎来一壶茶。茶又苦又涩。
倾瑟给自己添了一杯茶,再给对面的君玖添了一杯,继而侧头看向窗外,幽幽道:“一会儿,你就回去罢,回你的青丘去。”
君玖手执茶杯,送到唇边,淡淡回道:“理由呢?莫不是担心我会受伤?”
“我快受不了了。”
君玖的动作顿了一顿。
倾瑟自窗外收回目光,定定地放在君玖身上:“我受不了你了。”她好不容易在心裡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堤,眼看着就要不稳固了坍塌了。
君玖本就白皙的脸色,更添三分白。他问:“无论我怎么挽回,真的就一点余地都沒有了嗎?”
倾瑟挑起唇角笑了笑,手指玩转着茶杯,道:“将将听起外面凡人所說的满门抄斩,时隔那般久,可听进我耳朵裡却還颇为熟悉。君玖,你呢,觉得熟悉么?”
“如何能不熟悉”,君玖垂下眼帘,“我也对你這么做過了一回。所以我一直尽力弥补你,你为什么就這么别扭,怎么也不肯接受。”
倾瑟声音轻佻了些,道:“你也看见了,本司捉鬼的时候。凡人总喜歡沦落到物是人非之境地时方才晓得何为珍贵。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我們与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已经走到了尽头再也无路可走,而我們是還未开始。”
(三)
倾瑟愣了愣。低着眉眼迷茫地看着茶杯裡飘散出的热气,轻轻问:“那以前,我那般用真心对你,都不算数嗎。什么叫還未开始,一切皆是你自以为是而已。”
她那般眷恋着一個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记忆最深处,那禁锢早已轰然倒塌。就在君玖时不时出现在她的面前,挑战着她的意志时,就已经不复存在。
凡人皆喜歡物是人非之时才晓得什么叫珍贵。君玖也是這样。
他也一定是這样。
君玖生平第一次想对倾瑟发泄。倾瑟說,让他放下九尾狐王的清高和尊贵在她面前低头,他便一直死皮赖脸地伴在倾瑟左右。那些浮华于他比不上一個倾瑟。可而今看来,她還是沒有明白。
他压抑着低低道:“我都說了,那不過是一次下凡历劫而已,结局早已经注定。往后你我還有千千万万年要活。你为什么就老是喜歡钻牛角尖,自己出不来不說,還将对你好的人往死角落裡逼。倾瑟,你在我面前能不能不要這么别扭。”
倾瑟一听,猛抬眼寒碜碜地看着君玖,道:“别扭别扭,我别的沒有什么嗜好就是喜歡别扭。你再說這两個字,信不信我对你不留情面?”
君玖睨了倾瑟一眼:“怎么,還不让人說。不是别扭是什么。”
倾瑟火了:“君玖,你有什么资格来說我。你以为你比我好哪裡去了?重口味的家伙!”
“我哪裡重口味了?”
“哪裡都重口味。”
君玖眯起了细长的狐狸眼,似笑非笑道:“莫非我喜歡上你也算是重口味?”
“……”倾瑟心裡一慌,說不出话来。
哪晓得,就在這时,倾瑟与君玖战火初歇,迎面就进来了一队人马,個個身着官服,有條不紊地走进了茶楼,径直向倾瑟与君玖這一桌来。
整個茶堂,先前還有两三桌客人喝茶的,眼下竟只剩下他们這一桌。
为首的官爷,手握着腰上的佩剑,威风凛凛,道:“方才本官在外面听到‘满门抄斩’四個字,是不是你们說的?”
倾瑟与君玖对视了一眼。君玖闲散地喝着茶,道:“是当如何,不是又当如何。”
官爷手势一扬,喝道:“来人,把這两個人带走!”
于是两個小官差上前来,毫不留情地欲架着倾瑟与君玖走。倾瑟连身都未起,挑起眉问:“我們犯了什么事?”
“小小庶民,居然敢非议朝政!带走!”
(四)
领头的官爷下了命令,小官差便手脚麻利地一把粗鲁地将倾瑟扯了起来。而另一头亦有小官差欲来拉君玖。
小官差钳着倾瑟的胳膊,令倾瑟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然還不待她說一句话,君玖便先开了口,嗓音低沉而压抑:“放开她。”
小官差一愣,抬起头来,恰恰对上了君玖那一双流淌着汨汨寒意的眼睛。他那雪白的衣裳,些微扬了起来。
倾瑟敛下心神,手臂往后推了推,淡淡道:“放开罢,我会走。”让小小的凡人来押着她,就算她能忍受,明眼一看边上的君玖就晓得,他不能忍受。再晚一步,怕是君玖就该对那碰着她胳膊的小官差动手了。
然而,令倾瑟十分之不爽的是,她前脚转身一走,后面的君玖竟愿意让那押他的小官差给押着走!
火大……她分外火大……侧头一看见小官差那双手押着君玖的胳膊,她就分外火大……那双粗鄙的手,如何能沾上他一身雪白的衣裳……
好不容易挨到了头,那队人马径直将他俩给押进了大牢裡。厚重的锁链将牢门锁得结结实实。
倾瑟在牢房裡,手不停地捏着鼻梁,来来回回踱步。狂躁地踱步。
君玖捡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兀自坐下,弯着眉眼看她,淡淡笑道:“怎么,不是說要进来看看么,你不喜歡的话我們现在就出去。”
倾瑟仰着脖子长长吁了一口气,方才走到君玖面前,俯视着他,眼睛直勾勾撂在他胳膊处将将被无礼凡人碰過的地方。那裡有两道很淡的痕迹,原本不注意就看不出来,可看进倾瑟的眼裡却十分碍眼。
一想着君玖不让凡人碰她,却愿意让凡人碰自己,那两道痕迹就碍眼得不得了。
她眯着眼道:“本司也不喜他人碰你。”說着便不顾君玖怔愣诧异的神色,抬手捏了一個净身决,抚平了君玖的袖摆和上面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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