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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坐斗

作者:金庸
刘正风笑道:“师太怎地沒来由生這气?令狐师侄为了要救令高足,這才跟田伯光這般胡說八道,花言巧语,你怎地信以为真了?”定逸一怔,道:“你說他是为了救仪琳?”刘正风道:“我是這么猜想。仪琳师侄,你說是不是?”仪琳低头道:“令狐大哥是好人,就是……就是說话太過粗俗无礼。师父生气,我不敢往下說了!”定逸喝道:“你說出来!一字不漏的說出来。我要知道他到底安的是好心,還是歹意。這家伙倘若是個无赖汉子,便算死了,我也要跟岳老儿算帐。”仪琳嗫嚅了几句,不敢往下說。定逸道:“說啊,不许为他忌讳,是好是歹,难道咱们還分辨不出?”仪琳道:“是!令狐大哥又道:‘田兄,咱们学武之人,一生都在刀尖上讨生活,虽然武艺高强的占便宜,但归根结底,终究是在碰运气,你說是不是?遇到武功差不多的对手,生死存亡,便讲运道了。别說這小尼姑瘦得小鸡也似的,提起来沒三两重,就算真是天仙下凡,我令狐冲正眼也不瞧她。一個人毕竟性命要紧,重色轻友固然不对,重色轻生,那更是大傻瓜一個。這小尼姑啊,万万碰她不得。’“田伯光笑道:‘令狐兄,我只道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子,怎么一提到尼姑,便偏有這许多忌讳?’令狐大哥道:‘嘿,我一生见了尼姑之后,倒的霉实在太多,可不由得我不信。你想,昨天晚上我還是好端端的,连這小尼姑的面也沒见到,只不過听到了她說话的声音,就给你在身上砍了三刀,险些儿丧了性命。這不算倒霉,甚么才是倒霉?’田伯光哈哈大笑,道:‘這倒說得是。’“令狐大哥道:‘田兄,我不跟尼姑說话,咱们**汉大丈夫,喝酒便喝個痛快,你叫這小尼姑滚蛋罢!我良言劝你,你只消碰她一碰,你就交上了华盖运,以后在江湖上到处都碰钉子,除非你自己出家去做和尚,這“天下三毒”,你怎么不远而避之?’“田伯光问道:‘甚么是“天下三毒”?’令狐大哥脸上现出诧异之色,說道:‘田兄多在江湖上行走,见识广博,怎么连天下三毒都不知道?常言道得好:“尼姑砒霜金线蛇,有胆无胆莫碰他!”這尼姑是一毒,砒霜又是一毒,金线蛇又是一毒。天下三毒之中,又以尼姑居首。咱们五岳剑派中的男弟子们,那是常常挂在口上說的。’” 定逸大怒,伸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破口骂道:“放他娘的狗臭……”到得最后关头,這個“屁”字终于忍住了不說。劳德诺吃過她的苦头,本来就远远的避在一旁,见她满脸胀得通红,又退开一步。刘正风叹道:“令狐师侄虽是一番好意,但如此信口开河,也未免過分了些。不過话又得說回来,跟田伯光這等大恶徒打交道,若非說得像煞有介事,可也真不易骗得他相信。”仪琳问道:“刘师叔,你說那些言语,都是令狐大哥故意捏造出来骗那姓田的?” 刘正风道:“自然是了。五岳剑派之中,哪有這等既无聊、又无礼的說话?再過一日,便是刘某金盆洗手的大日子,我說甚么也要图個吉利,倘若大伙儿对贵派真有甚么顾忌,刘某怎肯恭恭敬敬的邀請定逸师太和众位贤侄光临舍下?”定逸听了這几句话,脸色略和,哼了一声,骂道:“令狐冲這小子一张臭嘴,不知是哪個缺德之人调教出来的。”言下之意,自是将令狐冲的师父华山掌门也给骂上了。刘正风道:“师太不须着恼,田伯光那厮,武功是很厉害的。令狐师侄斗他不過,眼见仪琳贤侄身处极大危难,只好编造些言语出来,盼能骗得這恶贼放過了她。想那田伯光走遍天下,见多识广,岂能轻易受骗?世俗之人无知,对出家的师太们有些偏见,也是实情,令狐师侄便乘机而下說词了。咱们身在江湖,行事說话,有时免不了要从权。令狐师侄若不是看重恒山派,华山派自岳先生而下,若不都是心中敬重佩服三位老师太,他又怎肯如此尽心竭力的相救贵派弟子?”定逸点了点头,道:“多承刘三爷美言。”转头向仪琳道:“田伯光因此而放了你?”仪琳摇头道:“沒有。令狐大哥又說:‘田兄,你虽轻功独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倒霉的华盖运,轻功再高,也逃不了。’田伯光一时好似拿不定主意,向我瞧了两眼,摇摇头說道:‘我田伯光独往独来,横行天下,哪裡能顾忌得這么多?這小尼姑嘛,反正咱们见也见到了,且让她在這裡陪着便是。’“就在這时,邻桌上有個青年**突然**长剑,抢到田伯光面前,喝道:‘你……你就是田伯光嗎?’田伯光道:‘怎样?’那年轻人道:‘杀了你這淫贼!武林中人人都要杀你而甘心,你却在這裡大言不惭,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挺剑向田伯光刺去。看他剑招,是泰山派的剑法,就是這一位师兄。”說着手指躺在门板上的那具尸身。 天门道人点头道:“迟百城這孩子,很好,很好!”仪琳继续道:“田伯光身子一晃,手中已多了一柄单刀,笑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将单刀還入刀鞘。那位泰山派的师兄,却不知如何胸口已中了他一刀,鲜血直冒,他眼睛瞪着田伯光,身子摇晃了几下,倒向楼板。”她目光转向天松道人,說道:“這位泰山派的师伯,纵身抢到田伯光面前,连声猛喝,出剑疾攻,這位师伯的剑招自是十分了得,但田伯光仍不站起身,坐在椅中,拔刀招架。這位师伯攻了二三十剑,田伯光挡了二三十招,一直坐着,沒站起身来。”天门道人黑着脸,眼光瞧向躺在门板上的师弟,问道:“师弟,這恶贼的武功当真如此了得?”天松道人一声长叹,缓缓将头转了开去。仪琳续道:“那时候令狐大哥便拔剑向田伯光疾刺。田伯光回刀挡开,站起身来。” 定逸道:“這可不对了。天松道长接连刺他二三十剑,他都不用起身,令狐冲只刺他一剑,田伯光便须站起来。令狐冲的武功,又怎能高得過天松道长?” 仪琳道:“那田伯光是有道理的。他說:‘令狐兄,我当你是朋友,你出兵刃攻我,我如仍然坐着不动,那就是瞧你不起。我武功虽比你高,心中却敬你为人,因此不论胜败,都须起身招架。对付這牛……牛鼻……却又不同。’令狐大哥哼了一声,道:‘承你青眼,令狐冲脸上贴金。’嗤嗤嗤向他连攻三剑。师父,這三剑去势凌厉得很,剑光将田伯光的上盘尽数笼罩住了……”定逸点头道:“這是岳老儿的得意之作,叫甚么‘太岳三青峰’,据說是第二剑比第一剑的劲道狠,第三剑又胜過了第二剑。那田伯光如何拆解?” 仪琳道:“田伯光接一招,退一步,连退三步,喝彩道:‘好剑法!’转头向天松师伯道:‘牛鼻子,你为甚么不上来夹攻?’令狐大哥一出剑,天松师伯便即退开,站在一旁。天松师伯冷冷的道:‘我是泰山派的正人君子,岂肯与淫邪之人联手?’我忍不住了,說道:‘你莫冤枉了這位令狐师兄,他是好人!’天松师伯冷笑道:‘他是好人?嘿嘿,他是和田伯光同流合污的大大好人!’突然之间,天松师伯‘啊’的一声大叫,双手按住了胸口,脸上神色十分古怪。田伯光還刀入鞘,說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我见天松师伯双手指缝中不绝的渗出鲜血。不知田伯光使了甚么奇妙的刀法,我全沒见到他伸臂挥手,天松师伯胸口已然中刀,這一刀当真快极。我吓得只叫:‘别……别杀他!’田伯光笑道:‘小美人說不杀,我就不杀!’天松师伯按住胸口,冲下了楼梯。“令狐大哥起身想追下去相救。田伯光拉住他,說道:‘令狐兄,這牛鼻子骄傲得紧,宁死不会要你相帮,又何苦自讨沒趣?’令狐大哥苦笑着摇摇头,一连喝了两碗酒。师父,那时我想,咱们佛门五大戒,第五戒酒,令狐大哥虽然不是佛门弟子,可是喝酒這么喝個不停,终究不好。不過弟子自然不敢跟他說话,怕他骂我‘一见尼姑’甚么的。”定逸道:“令狐冲這些疯话,以后不可再提。”仪琳道:“是。”定逸道:“以后便怎样?” 仪琳道:“田伯光說:‘這牛鼻子武功不错,我這一刀砍得不算慢,他居然能及时缩了三寸,這一刀竟砍他不死。泰山派的玩艺倒真還有两下子。令狐兄,這牛鼻子不死,今后你的麻烦可就多了。刚才我存心要杀了他,免你后患,可惜這一刀砍他不死。’“令狐大哥笑道:‘我一生之中,麻烦天天都有,管他娘的,喝酒,喝酒。田兄,你這一刀如果砍向我胸口,我武功不及天松师伯,那便避不了。’田伯光笑道:‘刚才我出刀之时,确是手下留了情,那是报答你昨晚在山洞中不杀我的情谊。’我听了好生奇怪,如此說来,昨晚山洞中两人相斗,倒還是令狐大哥占了上风,饶了他性命。” 众人听到這裡,脸上都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均觉令狐冲不该和這万恶淫贼拉交情。 仪琳续道:“令狐大哥道:‘昨晚山洞之中,在下已尽全力,艺不如人,如何敢說剑下留情?’田伯光哈哈一笑,說道:‘当时你和這小尼姑躲在山洞之中,這小尼姑发出声息,被我查觉,可是你却屏住呼吸,我万万料不到另外有人窥伺在侧。我拉住了這小尼姑,立时便要破了她的清规戒律。你只消等得片刻,待我魂飞天外、心无旁骛之时,一剑刺出,定可取了我的性命。令狐兄,你又不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其间的轻重关节,岂有不知?我知你是堂堂丈夫,不愿施此暗算,因此那一剑嘛,嘿嘿,只是在我肩头轻轻這么一刺。’“令狐大哥道:‘我如多待得片刻,這小尼姑岂非受了你的污辱?我跟你說,我虽然见了尼姑便生气,但恒山派总是五岳剑派之一。你欺到我們头上来,那可容你不得。’田伯光笑道:‘话是如此,然而你這一剑若再向前送得三四寸,我一條胳臂就此废了,干么你這一剑刺中我后,却又缩回?’令狐大哥道:‘我是华山弟子,岂能暗箭伤人?你先在我肩头砍一刀,我便在你肩头還了一剑,大家扯個直,再来交手,堂堂正正,谁也不占谁的便宜。’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好,我交了你這個朋友,来来来,喝一碗。’“令狐大哥道:‘武功我不如你,酒量却是你不如我。’田伯光道:‘酒量不如你嗎?那也未见得,咱们便来比上一比,来,大家先喝十大碗再說。’令狐大哥皱眉道:‘田兄,我只道你也是個不占人便宜的好汉,這才跟你赌酒,哪知大谬不然,令我好生失望。’“田伯光斜眼看他,问道:‘我又如何占你便宜了?’令狐大哥道:‘你明知我讨厌尼姑,一见尼姑便周身不舒服,胃口大倒,如何還能跟你赌酒?’田伯光又大笑起来,說道:‘令狐兄,我知你千方百计,只是要救這小尼姑,可是我田伯光爱色如命,既看上了這千娇百媚的小尼姑,說甚么也不放她走。你要我放她,唯有一個條件。’令狐大哥道:‘好,你說出来罢,上刀山,下油锅,我令狐冲认命了,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田伯光笑嘻嘻的斟满了两碗酒,道:‘你喝了這碗酒,我跟你說。’令狐大哥端起酒碗,一口喝干,道:‘干!’田伯光也喝了那碗酒,笑道:‘令狐兄,在下既当你是朋友,就当按照江湖上的规矩,朋友妻,不可戏。你若答应娶這小尼姑……小尼姑……’”她說到這裡,双颊晕红如火,目光下垂,声音越說越小,到后来已细不可闻。定逸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胡說八道,越說越下流了。后来怎样?”仪琳细声道:“那田伯光口出胡言,笑嘻嘻的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答应娶她……娶她为妻,我即刻放她,還向她作揖赔罪,除此之外,万万不能。’“令狐大哥呸的一声,道:‘你要我倒足一世霉么?此事再也休提。’田伯光那厮又胡說了一大篇,說甚么留起头发,就不是尼姑,還有许多教人說不出口的疯话,我掩住耳朵,不去听他。令狐大哥道:‘住嘴!你再开這等无聊玩笑,令狐冲当场给你气死,哪還有性命来跟你拚酒?你不放她,咱们便来决一死战。’田伯光笑道:‘讲打,你是打我不過的!’令狐大哥道:‘站着打,我不是你对手。坐着打,你便不是我对手。’”众人先前听仪琳述說,田伯光坐在椅上一直沒站起身,却挡架了泰山派好手天松道人二三十招凌厉的攻势,则他善于坐着而斗,可想而知,令狐冲說“站着打,我不是你对手;坐着打,你不是我对手。”這句话,自是为了故意激恼他而說。何三七点头道:“遇上了這等恶徒淫贼,先将他激得暴跳如雷,然后乘机下手,倒也不失为一條妙计。” 仪琳续道:“田伯光听了,也不生气,只笑嘻嘻的道:‘令狐兄,田伯光佩服的,是你的豪气胆识,可不是你的武功。’令狐大哥道:‘令狐冲佩服你的,乃是你站着打的快刀,却不是坐着打的刀法。’田伯光道:‘你這個可不知道了,我少年之时,腿上得過寒疾,有两年时光我坐着练习刀法,坐着打正是我拿手好戏。适才我和那泰山派的牛……牛……道人拆招,倒不是轻视于他,只是我坐着使刀使得惯了,也就懒得站将起来。令狐兄,這一门功夫,你是不如我的。’令狐大哥道:‘田兄,你這個可不知道了。你不過少年之时为了腿患寒疾,坐着练了两年刀法,时候再多,也不過两年。我别的功夫不如你,這坐着使剑,却比你强。我天天坐着练剑。’”众人听到這裡,目光都向劳德诺瞧去,均想:“可不知华山派武功之中,有沒這样一项坐着练剑的法门?”劳德诺摇头道:“大师哥骗他的,敝派沒這一门功夫。” 仪琳道:“田伯光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說道:‘当真有這回事?在下這可是孤陋寡闻了,倒想见识见识华山派的坐……坐……甚么剑法啊?’令狐大哥笑道:‘這些剑法不是我恩师所授,是我自己创出来的。’田伯光一听,登时脸色一变,道:‘原来如此,令狐兄人才,令人好生佩服。’”众人均知田伯光何以动容。武学之中,要新创一路拳法剑法,当真谈何容易,若非武功既高,又有過人的才智学识,决难别开蹊径,另创新招。像华山派這等开山立派数百年的名门大派,武功的一招一式无不经過千锤百炼,要将其中一招稍加变易,也已极难,何况另创一路剑法?劳德诺心想:“原来大师哥暗中创了一套剑法,怎地不跟师父說?”只听仪琳续道:“当时令狐大哥嘻嘻一笑,說道:‘這路剑法臭气冲天。有甚么值得佩服之处?’田伯光大感诧异,问道:‘怎地臭气冲天?’我也是好生奇怪,剑法最多是不高明,哪会有甚么臭气?令狐大哥道:‘不瞒田兄說,我每天早晨出恭,坐在茅厕之中,到处苍蝇飞来飞去,好生讨厌,于是我便提起剑来击刺苍蝇。初时刺之不中,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出剑便刺到苍蝇,渐渐意与神会,从這些击刺苍蝇的剑招之中,悟出一套剑法来。使這套剑法之时,一直坐着出恭,岂不是臭气有点难闻么?’“他說到這裡,我忍不住便笑了出来,這位令狐大哥真是滑稽,天下哪有這样练剑的。田伯光听了,却脸色铁青,怒道:‘令狐兄,我当你是個朋友,你出此言,未免欺人太甚,你当我田伯光是茅厕中的苍蝇,是不是?好,我便领教领教你這路……你這路……’”众人听到這话,都暗暗点头,均知高手比武,倘若心意浮躁,可說已先自输了三成,令狐冲這些言语显然意在激怒对方,现下田伯光终于发怒,那是第一步已中计了。定逸道:“很好!后来怎样?” 仪琳道:“令狐大哥笑嘻嘻的道:‘在下练這路剑法,不過是为了好玩,绝无与人争胜拚斗之意。田兄千万不可误会,小弟决不敢将你当作是茅厕裡的苍蝇。’我忍不住又笑了一声。田伯光更加恼怒,**单刀,放在桌上,說道:‘好,咱们便大家坐着,比上一比。’我见到他眼中露出凶光,很是害怕,他显然已动杀机,要将令狐大哥杀了。 “令狐大哥笑道:‘坐着使刀使剑,你沒我功夫深,你是比不過我的,令狐冲今日新交了田兄這個朋友,又何必伤了两家和气?再說,令狐冲堂堂丈夫,不肯在自己最擅胜场的功夫上占朋友的便宜。’田伯光道:‘這是田伯光自甘情愿,不能說是你占了我便宜。’令狐大哥道:‘如此說来,田兄一定要比?’田伯光道:‘一定要比!’令狐大哥道:‘一定要坐着比!’田伯光道:“对了,一定要坐着比!’令狐大哥道:‘好,既然如此,咱们得订下一個规條,胜败未决之时,哪一個先站了起来,便算输。’田伯光道:‘不错!胜败未决之时,哪一個先站起身,便算输了。’“令狐大哥又问:‘输了的便怎样?’田伯光道:‘你說如何便如何?’令狐大哥道:‘待我想一想。有了,第一,比输之人,今后见到這個小尼姑,不得再有任何无礼的言语行动,一见到她,便得上前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說道:“小师父,弟子田伯光拜见。”’田伯光道:‘呸!你怎知定是我输?要是你输呢?’令狐大哥道:‘我也一样,是谁输了,谁便得改投恒山派门下,做定逸老师太的徒孙,做這小尼姑的徒弟。’师父,你想令狐大哥說得滑稽不滑稽?他二人比武,怎地输了要改投恒山派门下?我又怎能收他们做徒弟?”她說到這裡,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一直愁容不展,此刻微现笑靥,更增秀色。 定逸道:“這些江湖上的粗鲁汉子,甚么话都說得出,你又怎地当真了?這令狐冲存心是在激怒田伯光。”她說到這裡,抬起头来,微闭双目,思索令狐冲用甚么法子能够取胜,倘若他比武败了,又如何自食其言?想了一会,知道自己的智力跟這些无赖流氓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不必徒伤脑筋,便问:“那田伯光却又怎样回答?” 仪琳道:“田伯光见令狐大哥說得這般有恃无恐,脸上现出迟疑之色,我料他有一些担心了,大概在想:莫非令狐冲坐着使剑,当真有過人之长?令狐大哥又激他:‘倘若你决意不肯改投恒山派门下,那么咱们也不用比了。’田伯光怒道:‘胡說八道!好,就是這样,输了的拜這小尼姑为师!’我道:‘我可不能收你们做徒弟,我功夫不配,再說,我师父也不许。我恒山派不论出家人、在家人,個個都是女子,怎能够……怎能够……’“令狐大哥将手一挥,說道:‘我和田兄商量定的,你不收也得收,哪由得你作主?’他转头向田伯光道:‘第二,输了之人,就得举刀一挥,自己做了太监。’师父,不知道甚么是举刀一挥,自己做了太监?” 她這么一问,众人都笑了起来。定逸也忍不住好笑,严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說道:“那些流氓的粗话,好孩子,你不懂就不用问,沒甚么好事。” 仪琳道:“噢,原来是粗话。我本来想有皇帝就有太监,沒甚么了不起。田伯光听了這话后,斜眼向着令狐大哥问道:‘令狐兄,你当真有必胜的把握?’令狐大哥道:‘這個自然,站着打,我令狐冲在普天下武林之中,排名第八十九;坐着打,排名第二!’田伯光甚是好奇,问道:‘你第二?第一是谁?’令狐大哥道:‘那是魔教教主东方不败!’”众人听她提到“魔教教主东方不败”八字,脸色都为之一变。仪琳察觉到众人神色突然间大变,既感诧异,又有些害怕,深恐自己說错了话,问道:“师父,這话不对么?”定逸道:“你别提這人的名字。田伯光却怎么說?”仪琳道:“田伯光点点头,道:‘你說东方教主第一,我沒异言,可是阁下自居排名第二,未免有些自吹自擂。难道你還胜得過尊师岳先生?’令狐大哥道:‘我是說坐着打啊。站着打,我师父排名第八,我是八十九,跟他老人家可差得远了。’田伯光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站着打,我排名第几?這又是谁排的?’令狐大哥道:‘這是一個大秘密,田兄,我跟你言语投机,說便跟你說了,可千万不能泄漏出去,否则定要惹起武林中老大一场风波。三個月之前,我五岳剑派五位掌门师尊在华山聚会,谈论当今武林名手的高下。五位师尊一时高兴,便将普天下众高手排了一排。田兄,不瞒你說,五位尊师对你的人品骂得一钱不值,說到你的武功,大家认为還真不含糊,站着打,天下可以排到第十四。’”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齐声道:“令狐冲胡說八道,哪有此事?”仪琳道:“原来令狐大哥是骗他的。田伯光也有些将信将疑,但道:“五岳剑派掌门人都是武林中了不起的高人。居然将田伯光排名第十四,那是過奖了。令狐兄,你是否当着五位掌门人之面,施展你那套臭不可闻的茅厕剑法,否则他们何以许你天下第二?’“令狐大哥笑道:‘這套茅厕剑法嗎?当众施展,太過不雅,如何敢在五位尊师面前献丑?這路剑法**难看,可是十分厉害。令狐冲和一些旁门左道的高手谈论,大家认为除了东方教主之外,天下无人能敌。不過,田兄,话又得說回来,我這路剑法虽然了得,除了出恭时击刺苍蝇之外,却无实用。你想想,当真与人动手比武,又有谁肯大家坐着不动?就算我和你约好了非坐着比不可,等到你一输,你自然老羞成怒,站起身来,你站着的打天下第十四,轻而易举,便能将我這坐着打的天下第二一刀杀了。所以嘛,你這站着打天下第十四是真的,我這坐着打的天下第二却是徒有虚名,毫不足道。’“田伯光冷哼一声,說道:‘令狐兄,你這张嘴当真会說。你又怎知我坐着打一定会输给你,又怎知我会老羞成怒,站起身来杀你?’“令狐大哥道:‘你若答应输了之后不来杀我,那么做太……太监之约,也可不算,免得你绝子绝孙,沒了后代。好罢,废话少說,這就动手!’他手一掀,将桌子连酒壶、酒碗都掀得飞了出去,两個人就面对面的坐着,一個手中提了把刀,一個手中握了柄剑。“令狐大哥道:‘进招罢!是谁先站起身来,**离开了椅子,谁就输了。’田伯光道:‘好,瞧是谁先站起身来!’他二人刚要动手,田伯光向我瞧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說道:‘令狐兄,我服了你啦。原来你暗中伏下人手,今日存心来跟田伯光为难,我和你坐着相斗,谁都不许离开椅子,别說你的帮手一拥而出,单是這小尼姑在我背后动手动脚,說不定便逼得我站起身来。’“令狐大哥也是哈哈大笑,說道:“只教有人插手相助,便算是令狐冲输了。小尼姑,你盼我打胜呢,還是打败?’我道:‘自然盼你打胜。你坐着打,天下第二,决不能输了给他。’令狐大哥道:‘好,那么你請罢!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這么一個光头小尼姑站在我眼前,令狐冲不用打便输了。’他不等田伯光出言阻止,刷的一剑,便向他刺去。“田伯光挥刀挡开,笑道:‘佩服,佩服!好一條救小尼姑脱身的妙计。令狐兄,你当真是個多……多情种子。只是這一场凶险,冒得忒也大了些。’我那时才明白,原来令狐大哥一再說谁先站起谁输,是要我有机会逃走。田伯光身子不能离椅,自然无法来捉我了。” 众人听到這裡,对令狐冲這番苦心都不禁赞叹。他武功不及田伯光,除此之外,确无良策可让仪琳脱身。定逸道:“甚么‘多情种子’等等,都是粗话,以后嘴裡千万不可提及,连心裡也不许想。”仪琳垂目低眉,道:“是,原来那也是粗话,弟子知道了。”定逸道:“那你就该立即走路啊,倘若田伯光将令狐冲杀了,你便又难逃毒手。”仪琳道:“是。令狐大哥一再催促,我只得向他拜了拜,說道:“多谢令狐师兄救命之恩。’转身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只听得田伯光喝道:‘中!’我一回头,两点鲜血飞了過来,溅上我的衣衫,原来令狐大哥肩头中了一刀。 “田伯光笑道:‘怎么样?你這坐着打天下第二的剑法,我看也是稀松平常!’令狐大哥道:‘這小尼姑還不走,我怎打得過你?那是我命中注定要倒大霉。’我想令狐大哥讨厌尼姑,我留着不去,只怕真的害了他性命,只得急速下楼。一到酒楼之下,但听楼上刀剑之声相交不绝,田伯光又大喝一声:‘中!’“我大吃一惊,料想令狐大哥又给他砍中了一刀,但不敢再上楼去观看,于是从楼旁攀援而上,到了酒楼屋顶,伏在瓦上,从窗子裡向内张望,只见令狐大哥仍是持剑狠斗,身上溅满了鲜血,田伯光却一处也沒受伤。“又斗了一阵,田伯光又喝一声:‘中!’一刀砍在令狐大哥的左臂,收刀笑道:‘令狐兄,我這一招是刀下留情!’令狐大哥笑道:‘我自然知道,你落手稍重,我這條臂膀便给你砍下来啦!’师父,在這当口,他居然還笑得出来。田伯光道:‘你還打不打?’令狐大哥道:‘当然打啊!我又沒站起身来。’田伯光道:‘我劝你认输,站了起来罢。咱们說過的话不算数,你不用拜那小尼姑为师啦。’令狐大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說過的话,岂有不算数的?’田伯光道:‘天下硬汉子我见過多了,令狐兄這等人物,田伯光今日第一次见到。好!咱们不分胜败,两家罢手如何?’“令狐大哥笑嘻嘻的瞧着他,并不說话,身上各处伤口中的鲜血不断滴向楼板,嗒嗒嗒的作声。田伯光抛下单刀,正要站起,突然想到一站起身便算输了,身子只這么一晃,便又坐实,总算沒离开椅子。令狐大哥笑道:‘田兄,你可机灵得很啊!’”众人听到這裡,都情不自禁“唉”的一声,为令狐冲可惜。仪琳继续說道:“田伯光拾起单刀,說道:‘我要使快刀了,再迟得片刻,那小尼姑便要逃得不知去向,追她不上了。’我听他說還要追我,只吓得浑身发抖,又担心令狐大哥遭了他的毒手,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想起,令狐大哥所以拚命和他缠斗,只是为了救我,唯有我去自刎在他二人面前,方能使令狐大哥不死。当下我**腰间断剑,正要涌身跃入酒楼,突然间只见令狐大哥身子一晃,连人带椅倒下地来,又见他双手撑地,慢慢爬了开去,那只椅子压在他身上。他受伤甚重,一时挣扎着站不起来。 “田伯光甚是得意,笑道:‘坐着打天下第二,爬着打天下第几?’說着站起身来。 “令狐大哥也是哈哈一笑,說道:‘你输了!’田伯光笑道:‘你输得如此狼狈,還說是我输了?’令狐大哥伏在地下,问道:‘咱们先前怎么說来?’田伯光道:‘咱们约定坐着打,是谁先站起身来,**离了椅子……便……便……便……’他连說了三個‘便’字,再也說不下去,左手指着令狐大哥。原来這时他才醒悟已上了当。他已经站起,令狐大哥可兀自未曾起立,**也未离开椅子,模样虽然狼狈,依着约定的言语,却算是胜了。”众人听到這裡,忍不住拍手大笑,连声叫好。只余沧海哼了一声,道:“這无赖小子,跟田伯光這淫贼去耍流氓手段,岂不丢了名门正派的脸面?”定逸怒道:“甚么流氓手段?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可沒见你青城派中有這等见义勇为的少年英侠?”她听仪琳述說令狐冲奋不顾身,保全了恒山派的颜面,心下实是好生感激,先前怨怪令狐冲之意,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余沧海又哼了一声,道:“好一個爬在地下的少年英侠!”定逸厉声道:“你青城派……”刘正风怕他二人又起冲突,忙打断话头,问仪琳道:“贤侄,田伯光认不认输?”仪琳道:“田伯光怔怔的站着,一时拿不定主意。令狐大哥叫道:‘恒山派的小师妹,你下来罢,恭喜你新收了一位高足啊!原来我在屋顶窥探,他早就知道了。田伯光這人虽恶,說過了的话倒不抵赖,那时他本可上前一刀将令狐大哥杀了,回头再来对付我,但他却大声叫道:‘小尼姑,我跟你說,下次你再敢见我,我一刀便将你杀了。’我本来就不愿收這恶人做徒弟,他這么說,我正是求之不得。田伯光說了這句话,将单刀往刀鞘裡一插,大踏步下了酒楼。我這才跳进楼去,将令狐大哥扶了起来,取出天香断续胶给他敷上伤口,我一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竟有十三处之多……”余沧海忽然插口道:“定逸师太,恭喜恭喜!”定逸瞪眼道:“恭甚么喜?”余沧海道:“恭喜你新收了一位武功卓绝、天下扬名的好徒孙!”定逸大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天门道人道:“余观主,這可是你的不对了。咱们玄门清修之士,岂可开這等无聊玩笑?”余沧海一来自知理屈,二来对天门道人十分忌惮,当下转過了头,只作沒有听见。仪琳续道:“我替令狐大哥敷完了药,扶他坐上椅子。令狐大哥不住喘气,說道:‘劳你驾,给斟一碗酒。’我斟了一碗酒递给他。忽然楼梯上脚步声响,上来了两人,一個就是他。”伸指指着抬罗人杰尸身进来的那青城派弟子,又道:“另一個便是那恶人罗人杰。他们二人看看我,看看令狐大哥,眼光又转過来看我,神色间甚是无礼。” 众人均想,罗人杰他们乍然见到令狐冲满身鲜血,和一個美貌尼姑坐在酒楼之上,而那個尼姑又斟酒给他喝,自然会觉得大大不以为然,神色无礼,那也不足为奇了。仪琳续道:“令狐大哥向罗人杰瞧了一眼,问道:‘师妹,你可知青城派最擅长的是甚么功夫?’我道:‘不知道,听說青城派高明的功夫多得很。’令狐大哥道:‘不错,青城派高明的功夫很多,但其中最高明的一招,嘿嘿,免伤和气,不說也罢。’說着向罗人杰又瞪了一眼。罗人杰抢将過来,喝道:‘最高明的是甚么?你倒說說看?’令狐大哥笑道:‘我本来不想說,你一定要我說,是不是?那是一招“**向后平沙落雁式”。’罗人杰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胡說八道,甚么叫做“**向后平沙落雁式”,从来沒听见過!’“令狐大哥笑道:‘這是贵派的看家招式,你怎地会沒听见過?你转過身来,我演给你瞧。’罗人杰骂了几句,出拳便向令狐大哥打去。令狐大哥站起来想避,但实在失血過多,半点力气也沒有了,身子一晃,便即坐倒,给他這一拳打在鼻上,鲜血长流。“罗人杰第二拳又待再打,我忙伸掌格开,道:‘不能打!他身受重伤,你沒瞧见么?你欺负受伤之人,算是甚么英雄好汉?’罗人杰骂道:‘小尼姑见小贼生得潇洒,动了凡心啦!快让开。你不让开,连你也打了。’我說:‘你敢打我,我告诉你师父余观主去。’他說:‘哈哈,你不守清规,破了淫戒,天下人個個打得。’师父,他這可不是冤枉人嗎?他左手向我一探,我伸手格时,沒料到他這一下是虚招,突然间他右手伸出,在我左颊上捏了一把,還哈哈大笑。我又气又急,连出三掌,却都给他避开了。 “令狐大哥道:“师妹,你别动手,我运一运气,那就成了。’我转头瞧他,只见他脸上半点血色也沒有。就在那时,罗人杰奔将過去,握拳又要打他。令狐大哥左掌一带,将他带得身子转了半個圈子,跟着飞出一腿,踢中了他的……他的后臀。這一腿又快又准,巧妙之极。那罗人杰站立不定,直滚下楼去。“令狐大哥低声道:‘师妹,這就是他青城派最高明的招数,叫做“**向后平沙落雁式”,**向后,是专门给人踢的,平沙落……落……雁,你瞧像不像?’我本想笑,可是见他脸色愈来愈差,很是担心,劝道:‘你歇一歇,别說话。’我见他伤口又流出血来,显然刚才踢這一脚太過**,又将伤口弄破了。“那罗人杰跌下楼后立即又奔了上来,手中已多了一柄剑,喝道:‘你是华山令狐冲,是不是?’令狐大哥笑道:‘贵派高手向我施展這招“**向后平沙落雁式”的,阁下已是第三人,无怪……无怪……’說着不住咳嗽。我怕罗人杰害他,**剑来,在旁守护。 “罗人杰向他师弟道:‘黎师弟,你对付這小尼姑。’這姓黎的恶人应了一声,**长剑,向我攻来,我只得出剑招架。只见罗人杰一剑又一剑向令狐大哥刺去,令狐大哥勉力举剑招架,形势甚是危急。又打几招,令狐大哥的长剑跌了下来。罗人杰长剑刺出,抵在他胸前,笑道:‘你叫我三声青城派的爷爷,我便饶了你性命。’令狐大哥笑道:‘好,我叫,我叫!我叫了之后,你传不传我贵派那招**向后平沙……’他這句话沒說完,罗人杰這恶人长剑往前一送,便刺入了令狐大哥胸口,這恶人当真毒辣……” 她說到這裡,晶莹的泪水从面颊上滚滚流下,哽咽着继续道:“我……我……我见到這等情状,扑過去阻挡,但那罗人杰的利剑,已刺……刺进了令狐大哥的胸膛。”一时之间,花厅上静寂无声。 余沧海只觉射向自己脸上的许多眼光之中,都充满着鄙夷和愤恨之意,說道:“你這番言语,未免不尽不实。你即說罗人杰已杀了令狐冲,怎地罗人杰又会死在他的剑下?”仪琳道:“令狐大哥中了那剑后,却笑了笑,向我低声道:‘小师妹,我……我有個大秘密,說给你听。那福……福威镖局的辟邪……辟邪剑谱,是在……是在……’他声音越說越低,我再也听不见甚么,只见他嘴唇在动……”余沧海听她提到福威镖局的辟邪剑谱,登时心头大震,不由自主的神色十分紧张,问道:“在甚么……”他本想问“在甚么地方”,但随即想起,這句话万万不能当众相询,当即缩住,但心中扑通扑通的乱跳,只盼仪琳年幼无知,当场便說了出来,否则事后定逸师太一加详询,知道了其中的重大关连,那是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与闻机密了。 只听仪琳续道:“罗人杰对那甚么剑谱,好像十分关心,走将過来,俯低身子,要听令狐大哥說那剑谱是在甚么地方,突然之间,令狐大哥抓起掉在楼板上的那口剑,一抬手,刺入了罗人杰的小腹之中。這恶人仰天一交跌倒,手足抽搐了几下,再也爬不起来。原来……原来……师父……令狐大哥是故意骗他走近,好杀他报仇。” 她述說完了這段往事,精神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晃了几晃,晕了過去。定逸师太伸出手臂,揽住了她腰,向余沧海怒目而视。众人默然不语,想象回雁楼头那场惊心动魄的格斗。在天门道人、刘正风、闻先生、何三七等高手眼中,令狐冲、罗人杰等人的武功自然都沒甚么了不起,但這场斗杀如此变幻惨酷,却是江湖上罕见罕闻的凄厉场面,而从仪琳這样一個秀美纯洁的妙龄女尼口中說来,显然并无半点夸大虚妄之处。刘正风向那姓黎的青城派弟子道:“黎世兄,当时你也在场,這件事是亲眼目睹的?” 那姓黎的青城弟子不答,眼望余沧海。众人见了他的神色,均知当时实情确是如此。否则仪琳只消有一句半句假话,他自必出言反驳。余沧海目光转向劳德诺,脸色铁青,冷冷的问道:“劳贤侄,我青城派到底在甚么事上得罪了贵派,以致令师兄一再无端生事,向我青城派弟子挑衅?”劳德诺摇头道:“弟子不知。那是令狐师哥和贵派罗兄私人间的争斗,和青城、华山两派的交情绝不相干。”余沧海冷笑道:“好一個绝不相干!你倒推得干干净净……”话犹未毕,忽听得豁喇一声,西首纸窗被人撞开,飞进一個人来。厅上众人都是高手,应变奇速,分向两旁一让,各出拳掌护身,還未看清进来的人是谁,豁喇一响,又飞进一個人来。這两人摔在地下,俯伏不动,但见两人都身穿青色长袍,是青城派弟子的服色打扮,袍上臀部之处,清清楚楚的各印着一個泥水的脚印。只听得窗外一個苍老而粗豪的声音朗声道:“**向后平沙落雁式!哈哈,哈哈!”余沧海身子一晃,双掌劈出,跟着身随掌势,窜出窗外,左手在窗格上一按,已借势上了屋顶,左足站在屋檐,眼观四方,但见夜色沉沉,雨丝如幕,更无一個人影,心念一动:“此人决不能在這瞬息之间,便即逸去无踪,定然伏在左近。”知道此人大是劲敌,伸手**长剑,展开身形,在刘府四周迅捷异常的游走了一周。 其时只天门道人自重身分,仍坐在原座不动,定逸师太、何三七、闻先生、刘正风、劳德诺等都已跃上了屋顶,眼见一個身材矮小的道人提剑疾行,黑暗中剑光耀眼,幻作了一道白光,在刘府数十间屋舍外绕行一圈,对余沧海轻身功夫之高,无不暗暗佩服。余沧海奔行虽快,但刘府四周屋角、树木、草丛各处,沒一处能逃過他的眼光,不见有任何异状,当即又跃入花厅,只见两名弟子仍伏在地下,**上那两個清清楚楚的脚印,便似化成了江湖上千万人的耻笑,正在讥嘲青城派丢尽了颜面。余沧海伸手将一名弟子翻過身来,见是弟子申人俊,另一個不必翻身,从他后脑已可见到一部胡子,自是与申人俊焦孟不离的吉人通了。他伸手在申人俊胁下的穴道上拍了两下,问道:“着了谁的道儿?”申人俊张口欲语,却发不出半点声息。余沧海吃了一惊,适才他這么两拍,只因大批高手在侧,故意显得似乎轻描淡写,浑不着力,其实已运上了青城派的上乘内力,但申人俊被封的穴道居然无法解开。当下只得潜运功力,将内力自申人俊背心“灵台穴”中源源输入。過了好一会,申人俊才结结巴巴的叫道:“师……师父。”余沧海不答,又输了一阵内力。申人俊道:“弟……弟子沒见到对手是谁。”余沧海道:“他在哪裡下的手?”申人俊道:“弟子和吉师弟两個同到外边解手,弟子只觉后心一麻,便着了這龟儿子的道儿。”余沧海脸一沉,道:“人家是武林高手,不可胡言谩骂。”申人俊道:“是。” 余沧海一时想不透对方是甚么路子,一抬头,只见天门道人脸色木然,对此事似是全不关心,寻思:“他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人杰杀了令狐冲,看来连天门這厮也将我怪上了。”突然想起:“下手之人只怕尚在大厅之中。”当即向申人俊招了招手,快步走进大厅。厅上众人正在纷纷议论,兀自在猜测一名泰山派弟子,一名青城派弟子死于非命,是谁下的毒手,突然见到余沧海进来,有的认得他是青城派掌门,不认得他的,见這人身高不逾五尺,却自有一股武学宗匠的气度,形貌举止,不怒自威,登时都静了下来。余沧海的眼光逐一向众人脸上扫去。厅上众人都是武林中第二辈的人物,他虽然所识者不多,但一看各人的服色打扮,十之八九便已知属于何门何派,料想任何门派的第二代弟子之中,决无内力如此深厚的好手,此人若在厅上,必然与众不同。他一個一個的看去,突然之间,两道锋锐如刀的目光停在一個人身上。這人形容丑陋之极,脸上肌肉扭曲,又贴了几块膏药,背脊高高隆起,是個驼子。余沧海陡然忆起一人,不由得一惊:“莫非是他?听說這‘塞北明驼’木高峰素在塞外出沒,极少涉足中原,又跟五岳剑派沒甚么交情,怎会来参与刘正风的金盆洗手之会?但若不是他,武林中又哪有第二個相貌如此丑陋的驼子?”大厅上众人的目光也随着余沧海而射向那驼子,好几個熟知武林情事的年长之人都惊噫出声。刘正风抢上前去,深深一揖,說道:“不知尊驾光临,有失礼数,当真得罪了。”其实那個驼子,却哪裡是甚么武林异人了?便是福威镖局少镖头林平之。他深恐被人认出,一直低头兜身,缩在厅角落裡,若不是余沧海逐一认人,谁也不会注意到他。這时众人目光突然齐集,林平之登时大为窘迫,忙站起向刘正风還礼,說道:“不敢,不敢!” 刘正风知道木高峰是塞北人士,但眼前此人說的却是南方口音,年岁相差甚远,不由得起疑,但素知木高峰行事神出鬼沒,不可以常理测度,仍恭恭敬敬的道:“在下刘正风,不敢請教阁下高姓大名。” 林平之从未想到有人会来询问自己姓名,嗫嚅了几句,一时不答。刘正风道:“阁下跟木大侠……”林平之灵机一动:“我姓‘林’,拆了开来,不妨只用一半,便冒充姓‘木’好了。”随口道:“在下姓木。” 刘正风道:“木先生光临衡山,刘某当真是脸上贴金。不知阁下跟‘塞北明驼’木大侠如何称呼?”他看林平之年岁甚轻,同时脸上那些膏药,显是在故意掩饰本来面貌,决不是那成名已数十年的“塞北明驼”木高峰。 林平之从未听到過“塞北明驼木大侠”的名字,但听得刘正风语气之中对那姓木之人甚是尊敬,而余沧海在旁侧目而视,神情不善,自己但须稍露行迹,只怕立时便会毙于他的掌下,此刻情势紧迫,只好随口敷衍搪塞,說道:“塞北明驼木大侠嗎?那是……那是在下的长辈。”他想那人既有“大侠”之称,当然可以說是“长辈”。 余沧海眼见厅上更无别個异样之人,料想弟子申人俊和吉人通二人受辱,定是此人下的手,倘若塞北明驼木高峰亲来,虽然颇有忌惮,却也不惧,這人不過是木高峰的子侄,更加不放在心上,是他先来向青城派生事,岂能白白的咽下這口气去?当即冷冷的道:“青城派和塞北木先生素无瓜葛,不知甚么地方开罪了阁下?” 林平之和這矮小道人面对面的站着,想起這些日子来家破人散,父母被擒,迄今不知生死,全是因這矮小道人而起,虽知他武功高過自己百倍,但胸口热血上涌,忍不住便要**兵刃向他刺去。然而這些日来多历忧患,已非复当日福州府那個斗鸡走马的纨裤少年,当下强抑怒火,說道:“青城派好事多为,木大侠路见不平,自要伸手。他老人家古道热肠,最爱锄强扶弱,又何必管你开罪不开罪于他?”刘正风一听,不由得暗暗好笑,塞北明驼木高峰武功虽高,人品却颇为低下,這“木大侠”三字,只是自己随口叫上一声,其实以木高峰为人而论,别說“大侠”两字够不上,连跟一個“侠”字也是毫不相干。此人趋炎附势,不顾信义,只是他武功高强,为人机警,倘若跟他结下了仇,那是防不胜防,武林中人对他忌惮畏惧则有之,却无人真的对他有甚么尊敬之意。刘正风听林平之這么說,更信他是木高峰的子侄,生怕余沧海出手伤了他,当即笑道:“余观主,木兄,两位既来到舍下,都是在下的贵客,便請瞧着刘某的薄面,大家喝杯和气酒,来人哪,酒来!”家丁们轰声答应,斟上酒来。余沧海对面前這年轻驼子虽不放在眼裡,然而想到江湖上传說木高峰的种种阴毒无赖事迹,倒也不敢贸然破脸,见刘府家丁斟上酒家,却不出手去接,要看对方如何行动。林平之又恨又怕,但毕竟愤慨之情占了上风,寻思:“說不定此刻我爹妈已遭這矮道人的毒手,我宁可被你一掌毙于当场,也决不能跟你共饮。”目光中尽是怒火,瞪视余沧海,也不伸手去取酒杯,他本来還想辱骂几句,毕竟慑于对方之威,不敢骂出声来。余沧海见他对自己满是敌意,怒气上冲,一伸手,便施展擒拿法抓住了他手腕,說道:“好!好!好!冲着刘三爷的金面,谁都不能在刘府上无礼。木兄弟,咱们亲近亲近。”林平之**一挣,沒能挣脱,听得他最后一個“近”字一出口,只觉手腕上一阵剧痛,腕骨格格作响,似乎立即便会给他捏得粉碎。余沧海凝力不发,要逼迫林平之讨饶。哪知林平之对他心怀深仇大恨,腕上虽痛入骨髓,却哼也沒哼一声。刘正风站在一旁,眼见他额头黄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渗将出来,但脸上神色傲然,丝毫不屈,对這青年人的硬气倒也有些佩服,說道:“余观主!”正想打圆场和解,忽听得一個尖锐的声音說道:“余观主,怎地兴致這么好,欺侮起木高峰的孙子来着?”众人一齐转头,只见厅口站着一個肥肥胖胖的驼子,這人脸上生满了白瘢,却又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黑记,再加上一個高高隆起的驼背,实是古怪丑陋之极。厅上众人大都沒见過木高峰的庐山真面,這时听他自报姓名,又见到這副怪相,无不耸然动容。這驼子身材臃肿,行动却敏捷无伦,众人只眼睛一花,见這驼子已欺到了林平之身边,在他肩头拍了拍,說道:“好孙子,乖孙儿,你给爷爷大吹大擂,說甚么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爷爷听在耳裡,可受用得很哪!”說着又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他第一次拍肩,林平之只感全身剧震,余沧海手臂上也是一热,险些便放开了手,但随即又运功力,牢牢抓住。木高峰一拍沒将余沧海的五指震脱,一面跟林平之說话,一面潜运内力,第二下拍在他肩头之时,已使上了十成功力。林平之眼前一黑,喉头发甜,一口鲜血涌到了嘴裡。他强自忍住,骨嘟一声,将鲜血**了腹中。 余沧海虎口欲裂,再也捏不住,只得放开了手,退了一步,心道:“這驼子心狠手辣,果然名不虚传,他为了震脱我手指,居然宁可让他孙子身受内伤。” 林平之勉力哈哈一笑,向余沧海道:“余观主,你青城派的武功太也稀松平常,比之這位塞北明驼木大侠,那可差得远了,我瞧你不如改投木大侠门下,請他点拨几招,也可……也可……有点儿进……进益……”他身受内伤,說這番话时心情激荡,只觉五脏便如倒了转来,终于支撑着說完,身子已摇摇欲坠。余沧海道:“好,你叫我改投木先生的门下,学一些本事,余沧海正是求之不得。你自己是木先生门下,本事一定挺高的了,在下倒要领教领教。”指明向林平之挑战,却要木高峰袖手旁观,不得参预。木高峰向后退了两步,笑道:“小孙子,只怕你修为尚浅,不是青城派掌门的对手,一上去就给他毙了。爷爷难得生了你這样一個又驼又俊的好孙子,可舍不得你给人杀了。你不如跪下向爷爷磕头,請爷爷代你出手如何?” 林平之向余沧海瞧了一眼,心想:“我若贸然上前和這姓余的动手,他怒火大炽之下,只怕当真一招之间就将我杀了。命既不存,又谈甚么报父母之仇?可是我林平之堂堂**,岂能平白无端的去叫這驼子作爷爷?我自己受他羞辱不要紧,连累爹爹也受此奇耻大辱,终身抬不起头来,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我倘若向他一跪,那明摆是托庇于‘塞北明驼’的宇下,再也不能自立了。”一时心神不定,全身微微发抖,伸左手扶在桌上。余沧海道:“我瞧你就是沒种!要叫人代你出手,磕几個头,又打甚么紧?”他已瞧出林平之和木高峰之间的关系有些特异,显然木高峰并非真的是他爷爷,否则为甚么林平之只称他“前辈”,始终沒叫過一声“爷爷”?木高峰也不会在這当口叫自己的孙儿磕头。他以言语相激,要林平之沉不住气而亲自出手,那便大有回旋余地。 林平之心念电转,想起這些日来福威镖局受到青城派的种种欺压,一幕幕的耻辱,在脑海中纷至沓来的流過,寻思:“大丈夫小不忍则乱大谋,只须我日后真能扬眉吐气,今日受一些折辱又有何妨?”当即转過身来,屈膝向木高峰跪倒,连连磕头,說道:“爷爷,這余沧海滥杀无辜,抢劫财物,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請你主持公道,为江湖上除此大害。”木高峰和余沧海都大出意料之外,這年轻驼子适才被余沧海抓住,以内力相逼,始终强忍不屈,可见颇有骨气,哪知他居然肯磕头哀求,何况是在這大庭广众之间。群豪都道這年轻驼子便是木高峰的孙子,便算不是真的亲生孙儿,也是徒孙、侄孙之类。只有木高峰才知此人与自己绝无半点瓜葛,而余沧海虽瞧出其中大有破绽,却也猜测不到两者真正的关系,只知林平之這声“爷爷”叫得极为勉强,多半是为了贪生怕死而发。木高峰哈哈大笑,說道:“好孙儿,乖孙儿,怎么?咱们真的要玩玩嗎?”他口中在称赞林平之,但脸孔正对着余沧海,那两句“好孙儿,乖孙儿”,便似叫他一般。 余沧海更是愤怒,但知今日這一战,不但关系到一己的生死存亡,更与青城一派的兴衰荣辱大有关连,当下暗自凝神戒备,淡淡一笑,說道:“木先生有意在众位朋友之前炫耀绝世神技,令咱们大开眼界,贫道只有舍命陪君子了。”适才木高峰這两下拍肩震手,余沧海已知他内力深厚,兼且十分霸道,一旦正面相攻,定如雷霆疾发、排山倒海一般的扑来,寻思:“素闻這驼子十分自负,他一时胜我不得,便会心浮气躁的抢攻,我在最初一百招之中只守不攻,先立于不败之地,到得一百招后,当能找到他的破绽。” 木高峰见這矮小道人身材便如孩童一般,提在手裡只怕還不到八十斤,然而站在当地,犹如渊停岳峙,自有一派大宗师的气度,显然内功修为颇深,心想:“這小道士果然有些鬼门道,青城派历代名手辈出,這牛鼻子为其掌门,决非泛泛之辈,驼子今日倒不可阴沟裡翻船,一世英名,付于流水。”他为人向来谨细,一时不敢贸然发招。 便在二人蓄势待发之际,突然间呼的一声响,两個人从后飞了出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下,直挺挺的俯伏不动。這两人身穿青袍,臀部处各有一個脚印。只听得一個女童的清脆声音叫道:“這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领,‘**向后平沙落雁式’!” 余沧海大怒,一转头,不等看清是谁說话,循声辨向,晃身飞跃過去,只见一個绿衫女童站在席边,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臂。那女童大叫一声“妈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余沧海吃了一惊,本来听她口出侮辱之言,狂怒之下,不及细思,认定青城派两名弟子又着了道儿,定是与她有关,這一抓手指上使力甚重,待得听她哭叫,才想此人不過是一個小小女孩,如何可以下重手对待,当着天下英雄之前,岂不是大失青城掌门的身分?急忙放手。岂知那小姑娘越哭越响,叫道:“你抓断了我骨头,妈呀,我手臂断啦!呜呜,好痛,好痛!呜呜。”這青城派掌门身经百战,应付過无数大风大浪,可是如此尴尬场面却从来沒遇到過,眼见千百道目光都射向自己,而目光中均有责难甚至鄙视之色,不由得脸上发烧,手足无措,低声道:“别哭,别哭,手臂沒断,不会断的。”那女童哭道:“已经断了,你欺侮人,大人打小孩,好不要脸,哎唷好痛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众人见這女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一身翠绿衣衫,皮肤雪白,一张脸蛋清秀可爱,无不对她生出同情之意。几個粗鲁之人已喝了起来:“揍這牛鼻子!”“打死這矮道士!”余沧海狼狈之极,知道犯了众怒,不敢反唇相讥,低声道:“小**,别哭,对不起。我瞧瞧你的手臂,看伤了沒有?”說着便欲去捋她衣袖。那女童叫道:“不,不,别碰我。妈妈,妈妈,這矮道士打断了我的手臂。” 余沧海正感无法可施,人丛中走出一名青袍汉子,正是青城派中最机灵的方人智。他向那女童道:“小姑娘装假,我师父的手连你的衣袖也沒碰到,怎会打断了你的手臂?”那女童大叫:“妈妈,又有人来打我了!” 定逸师太在旁早已看得大怒,抢步上前,伸掌便向方人智脸上拍去,喝道:“大欺小,不要脸。”方人智伸臂欲挡,定逸右手疾探,抓住了他手掌,左手手臂一靠,压向他上臂和小臂之间相交的手肘关节,這一下只教压实了,方人智手臂立断。余沧海回手一指,点向定逸后心。定逸只得放开方人智,反手拍出。余沧海不欲和她相斗,說声:“得罪了!”跃开两步。定逸握住那小姑娘的手,柔声道:“好孩子,哪裡痛?给我瞧瞧,我给你治治。”一摸她的手臂,并未断折,先放了心,拉起她的衣袖,只见一條雪白**的圆臂之上,清清楚楚的留下四條乌青的手指印。定逸大怒,向方人智喝道:“小子撒谎!你师父沒碰到她手臂,那么這四個指印是谁捏的?”那小姑娘道:“是乌龟捏的,是乌龟捏的。”一面說,一面指着余沧海的背心。突然之间,群雄轰然大笑,有的笑得口中茶水都喷了出来,有的笑弯了腰,大厅之中,尽是哄笑之声。余沧海不知众人笑些甚么,心想這小姑娘骂自己是乌龟,不過是孩子家受了委屈,随口詈骂,又有甚么好笑了?只是人人对自己发笑,却也不禁狼狈。方人智纵身而前,抢到余沧海背后,从他衣服上揭下一张纸来,随手一团,余沧海接了過来,展开一看,却见纸上画着一只大乌龟,自是那女童贴在自己背后的。余沧海羞愤之下,心中一凛:“這只乌龟当然是早就绘好了的。别人要在我背心上作甚么手脚。决无可能,定是那女童大哭大叫,趁我心慌意乱之际,便即贴上,如此說来,暗中定是有大人指使。”转眼向刘正风瞧了一眼,心想:“這女孩自是刘家的人,原来刘正风暗中在给我捣鬼。”刘正风给他這么瞧了一眼,立时明白,知他怪上了自己,当即走上一步,向那女童道:“小**,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爹爹妈妈呢?”這两句问话,一来是向余沧海表白,二来自己确也起疑,要知道這小姑娘是何人带来。 那女童道:“我爹爹妈妈有事走开了,叫我乖乖的坐着别动,說一会儿便有把戏瞧,有两個人会飞出去躺着不动,說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领,叫甚么‘**向后平沙落雁式’,果然好看!”說着拍起手来。她脸上晶莹的泪珠兀自未曾拭去,這时却笑得甚是灿烂。众人一见,不由得都乐了,明知那是阴损青城派的,眼见那两名青城派弟子兀自躺着不动,**朝天,**上清清楚楚的各有一個脚印,大暴青城派之丑。 余沧海伸手到一名弟子身上拍了拍,发觉二人都被点了穴道,正与先前申人俊、吉人通二人所受一般无异,若要运内力解穴,殊非一时之功,不但木高峰在旁虎视眈眈,而且暗中還伏了大对头,這时可不能为了替弟子解穴而耗损内力,当即低声向方人智道:“先抬了下去。”方人智向几名同门一招手,几個青城派弟子奔了出来,将两個同门抬了出厅。那女童忽然大声道:“青城派的人真多!一個人平沙落雁,有两個人抬!两個人平沙落雁,有四個人抬。”余沧海铁青着脸,向那女童道:“你爹爹姓甚么?刚才這几句话,是你爹爹教的么?”他想這女童這两句话甚是阴损,若不是大人所教,她小小年纪,决计說不出来,又想:“甚么‘**向后平沙落雁式’,是令狐冲這小子胡诌出来的,多半华山派不忿令狐冲为人杰所杀,向我青城派找场子来啦。点穴之人武功甚高,难道……难通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在暗中捣鬼?”想到岳不群在暗算自己,不但這人甚是了得,而且他五岳剑派联盟,今日要是一齐动手,青城派非一败涂地不可。言念及此,不由得神色大变。 那女童不回答他的问话,笑着叫道:“二一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得十……”不住口的背起九九乘数表来。余沧海道:“我问你啊!”声音甚是严厉。那女童嘴一扁,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将脸藏在定逸师太的怀裡。定逸轻轻拍她背心,安慰她道:“别怕,别怕!乖孩子,别怕。”转头向余沧海道:“你這么凶霸霸吓唬孩子干么?”余沧海哼了一声,心想:“五岳剑派今日一齐跟我青城派干上了,可得小心在意。” 那女童从定逸怀中伸头出来,笑道:“老师太,二二得四,青城派两個人**向后平沙落雁四個人抬,二三得六,三個人**向后平沙落雁就得六個人抬,二四得八……”沒再說下去,已格格的笑了起来。 众人觉得這小姑娘动不动便哭,哭了之后随即破涕为笑,如此忽哭忽笑,本来是七八岁孩童的事,這小姑娘看模样已有十三四岁,身材還生得甚高,何况每一句话都是在阴损余沧海,显然不是天真烂漫的孩童之言,暗中另行有人指使,那是绝无可疑的了。余沧海大声道:“大丈夫行为光明磊落,哪一位朋友跟贫道過不去的,尽可现身,這般鬼鬼祟祟的藏头露尾,指使一個小孩子来說些无聊言语,算是哪一门子英雄好汉?”他身子虽矮,這几句话发自丹田,中气充沛,入耳嗡嗡作响。群豪听了,不由自主的肃然起敬,一改先前轻视的神态。他說完话后,大厅中一片静寂,无人答话。隔了好一会,那女童忽道:“老师太,他问是哪一门子的英雄好汉?他青城派是不是英雄好汉?”定逸是恒山派的前辈人物,虽对青城派不满,不愿公然诋毁整個门派,当下含糊其辞的答道:“青城派……青城派上代,是有许多英雄好汉的。”那女童又问:“那么现今呢?還有沒有英雄好汉剩下来?”定逸将嘴向余沧海一努,道:“你问這位青城派的掌门道长罢!”那女童道:“青城派掌门道长,倘使人家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却有人上去欺侮他。你說那個乘人之危的家伙,是不是英雄好汉?”余沧海心头怦的一跳,寻思:“果然是华山派的!”先前在花厅中曾听仪琳述說罗人杰刺杀令狐冲经過之人,也尽皆一凛:“莫非這小姑娘和华山派有关?”劳德诺却想:“這小姑娘說這番话,明明是为大师哥抱不平来着。她却是谁?”他为了怕小师妹伤心,匆忙之间,尚未将大师兄的死讯告知同门。仪琳全身发抖,心中对那小姑娘感激无比。這一句话,她早就想向余沧海责问,只是她生性和善,又素来敬上,余沧海說甚么总是前辈,這句话便问不出口,此刻那小姑娘代自己說出了心头的言语,忍不住胸口一酸,泪水便扑簌簌的掉下来了。余沧海低沉着声音问道:“這一句话,是谁教你问的?”那女童道:“青城派有一個罗人杰,是道长的弟子罢?他见人家受了重伤,那受伤的又是個大大的好人,這罗人杰不去救他,反而上去刺他一剑。你說這罗人杰是不是英雄好汉?這是不是道长教他的青城派侠义道本事?”這几句话虽是出于一個小姑娘之口,但她說得爽脆利落,大有咄咄逼人之意。余沧海无言可答,又厉声道:“到底是谁指使你来问我?你父亲是华山派的是不是?” 那女童转過了身子,向定逸道:“老师太,他這么吓唬小姑娘,算不算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算不算英雄好汉?”定逸叹了口气,道:“這個我可就說不上来了。” 众人愈听愈奇,這小姑娘先前那些话,多半是大人先前教定了的,但刚才這两句问话,明明是抓住了余沧海的话柄而发问,讥刺之意,十分辛辣,显是她随机应变,出于己口,瞧不出她小小年纪,竟這般厉害。 仪琳泪眼模糊之中,看到了這小姑娘苗條的背影,心念一动:“這個小**我曾经见過的,是在哪裡见過的呢?”侧头一想,登时记起:“是了,昨日回雁楼头,她也在那裡。”脑海之中,昨天的情景逐步自朦胧而清晰起来。昨日早晨,她被田伯光威逼上楼,酒楼上本有七八张桌旁坐满了酒客,后来泰山派的二人上前挑战,田伯光砍死了一人,众酒客吓得一哄而散,酒保也不敢再上来送菜斟酒。可是在临街的一角之中,一张小桌旁坐着個身材十分高大的和尚,另一张小桌旁坐着二人,直到令狐冲被杀,自己抱着他尸体下楼,那和尚和那二人始终沒有离开。当时她心中惊惶已极,诸种事端纷至沓来,哪有心绪去留神那高大和尚以及另外两人,此刻见到那女童的背影,与脑海中残留的影子一加印证,便清清楚楚的记得,昨日坐在小桌旁的二人之中,其中之一就是這小姑娘。她背向自己,因此只记得她的背影,昨日她穿的是淡黄衫子,此刻穿的却是绿衫,若不是此刻她背转身子,說甚么也记不起来。 可是另外一人是谁呢?她只记得那是個男人,那是确定无疑的,是老是少,甚么打扮,那是甚么都记不得了。還有,记得当时看到那個和尚端起碗来喝酒,在田伯光给令狐冲骗得承认落败之时,那大和尚曾哈哈大笑,這小姑娘当时也笑了的,她清脆的笑声,這时在耳边似乎又响了起来,对,是她,正是她!那個大和尚是谁?怎么和尚会喝酒? 仪琳的心神全部沉浸在昨日的情景之中,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令狐冲的笑脸:他在临死之际,怎样诱骗罗人杰過来,怎样挺剑刺入敌人小腹。她抱着令狐冲的尸体跌跌撞撞的下楼,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胡裡胡涂的出了城门,胡裡胡涂的在道上乱走……只觉得手中所抱的尸体渐渐冷了下去,她一点不觉得沉重,也不知道悲哀,更不知要将這尸体抱到甚么地方。突然之间,她来到了一個荷塘之旁,荷花开得十分鲜艳华美,她胸口似被一個大锤撞了一下,再也支持不住,连着令狐冲的尸体一齐摔倒,就此晕了過去。 等到慢慢醒转,只觉日光耀眼,她急忙伸手去抱尸体,却抱了個空。她一惊跃起,只见仍是在那荷塘之旁,荷花仍是一般的鲜艳华美,可是令狐冲的尸体却已影踪不见。她十分惊惶,绕着荷塘奔了几圈,尸体到了何处,找不到半点端倪。回顾自己身上衣衫血清斑斑,显然并不是梦,险些儿又再晕去,定了定神,四下裡又寻了一遍,這具尸体竟如生了翅膀般飞得无影无踪。荷塘中塘水甚浅,她下水去掏了一遍,哪有甚么踪迹?這样,她到了衡山城,问到了刘府,找到了师父,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思索:“令狐大哥的尸体到哪裡去了?有人路過,搬了去么?给野兽拖了去么?”想到他为了相救自己而丧命,自己却连他的尸身也不能照顾周全,如果真是给野兽拖去吃了,自己实在不想活了。其实,就算令狐冲的尸身好端端地完整无缺,她也是不想活了。 忽然之间,她心底深处,隐隐冒出来一個念头,那是她一直不敢去想的。這念头在過去一天中曾出现過几次,她立即强行压下,心中只想:“我怎地如此不定心?怎会這般的胡思乱想?当真荒谬绝伦!不,决沒這会子事。”可是這时候,這念头她再也压不住了,清清楚楚的出现在心中:“当我抱着令狐大哥的尸身之时,我心中十分平静安定,甚至有一点儿欢喜,倒似乎是在打坐做功课一般,心中甚么也不想,我似乎只盼一辈子抱着他的身子,在一個人也沒有的道上随意行走,永远无止无休。我說甚么也要将他的尸身找回来,那是为了甚么?是不忍他的尸身给野兽吃了么?不!不是的。我要抱着他的尸身在道上乱走,在荷塘边静静的待着。我为甚么晕去?真是该死!我不该這么想,师父不许,菩萨也不容,這是魔念,我不该着了魔。可是,可是令狐大哥的尸身呢?”她心头一片混乱,一时似乎见到了令狐冲嘴角边的微笑,那样满不在乎的微笑,一时又见到他大骂“倒霉的小尼姑”时那副鄙夷不屑的脸色。她胸口剧痛起来,像是刀子在剜割一般……余沧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劳德诺,這個小女孩是你们华山派的,是不是?”劳德诺道:“不是,這個小**,弟子今日也還是初见,她不是敝派的。”余沧海道:“好,你不肯认,也就算了。”突然间手一扬,青光闪动,一柄飞锥向仪琳射了過去,喝道:“小师父,你瞧這是甚么?”仪琳正在呆呆出神,沒想到余沧海竟会向自己发射暗器,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快意:“他杀了我最好,我本就不想活了,杀了我最好!”心中更无半分逃生之念,眼见那飞锥缓缓飞来,好几個人齐声警告:“小心暗器!”不知为了甚么,她反而觉得說不出的平安喜悦,只觉活在這世上苦得很,难以忍受的寂寞凄凉,這飞锥能杀了自己,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定逸将那女童轻轻一推,飞身而前,挡在仪琳的身前,别瞧她老态龙钟,這一下飞跃可快得出奇,那飞锥去势虽缓,终究是一件暗器,定逸后发先至,居然能及时伸手去接。眼见定逸师太一伸手便可将锥接住,岂知那铁锥飞至她身前约莫两尺之处,陡地下沉,拍的一声,掉在地下。定逸伸手接了個空,那是在人前输了一招,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却又不能就此发作。便在此时,只见余沧海又是手一扬,将一個纸团向那女童脸上掷了過去。這纸团便是绘着乌龟的那张纸搓成的。定逸心念一动:“牛鼻子发這飞锥,原来是要将我引开,并非有意去伤仪琳。” 眼见這小小纸团去势甚是劲急,比之适才的那柄飞锥势道還更凌厉,其中所含内力着实不小,掷在那小姑娘脸上,非教她受伤不可,其时定逸站在仪琳的身畔,這一下变起仓卒,已不及過去救援,只叫得一個“你”字,只见那女童矮身坐地,哭叫:“妈妈,妈妈,人家要打死我啦!”她這一缩甚是迅捷,及时避开纸团,明明身有武功,却是這般撒赖。众人都觉好笑。余沧海却也觉得不便再行相逼,满腹疑团,难以索解。定逸师太见余沧海神色尴尬,暗暗好笑,心想青城派出的丑已着实不小,不愿再和他多所纠缠,向仪琳道:“仪琳,這小**的爹娘不知到哪裡去了,你陪她找找去,免得沒人照顾,给人家欺侮。”仪琳应道:“是!”走過去拉住了那女童的手。那女童向她笑了笑,一同走出厅去。 余沧海冷笑一声,不再理会,转头去瞧木高峰。 最新文章(浏览其它章節請返回到) 五五予意分享,着力打造一個最干净的小說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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