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治伤 作者:金庸 仪琳和那女童到了厅外,问道:“姑娘,你贵姓,叫甚么名字?”那女童嘻嘻一笑,說道:“我复姓令狐,单名一個冲字。”仪琳心头怦的一跳,脸色沉了下来,道:“我好好问你,你怎地开我玩笑?”那女童笑道:“怎么开你玩笑了?难道只有你朋友叫得令狐冲,我便叫不得?”仪琳叹了口气,心中一酸,忍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道:“這位令狐大哥于我有救命大恩,终于为我而死,我……我不配做他朋友。”刚說到這裡,只见两個佝偻着背脊的人,匆匆从厅外廊上走過,正是塞北明驼木高峰和林平之。那女童嘻嘻一笑,說道:“天下真有這般巧,而這么一個丑得怕人的老驼子,又有這么個小驼子。”仪琳听她取笑旁人,心下甚烦,說道:“姑娘,你自己去找你爹爹妈妈,好不好?我头痛得很,身子不舒服。”那女童笑道:“头痛不舒服,都是假的,我知道,你听我冒充令狐冲的名头,心裡便不痛快。好姊姊,你师父叫你陪我的,怎能撇下我便不管了?要是我给坏人欺侮了,你师父非怪罪你不可。”仪琳道:“你本事比我大得多,心眼儿又灵巧,连余观主那样天下闻名的大人物,也都栽在你手下。你不去欺侮人家,人家已经谢天谢地啦,谁又敢来欺侮你?”那女童格格而笑,拉着仪琳的手道:“你可在损我啦。刚才若不是你师父护着我,這牛鼻子早就打到我了。姊姊,我姓曲,名叫非烟。我爷爷叫我非非,你也叫我非非好啦。”仪琳听她說了真实姓名,心意顿和,只是奇怪她何以知道自己牵记着令狐冲,以致拿他名字来开玩笑?多半自己在花厅中向师父等述說之时,這精灵古怪的小姑娘躲在窗外偷听去了,說道:“好,曲姑娘,咱们去找你爹爹妈妈去罢,你猜他们到了哪裡去啦?”曲非烟道:“我知道他们到了哪裡。你要找,自己找去,我可不去。”仪琳奇道:“怎地你自己不去?”曲非烟道:“我年纪這么小,怎肯便去?你却不同,你伤心难過,恨不得早早去了才是。”仪琳心下一凛,道:“你說你爹爹妈妈……”曲非烟道:“我爹爹妈妈早就给人害死啦。你要找他们,便得到阴世去。”仪琳甚是不快,說道:“你爹爹妈妈既已去世,怎可拿這事来开玩笑?我不陪你啦。” 曲非烟抓住了她左手,央求道:“好姊姊,我一個儿孤苦伶仃的,沒人陪我玩儿,你就陪我一会儿。” 仪琳听她說得可怜,便道:“好罢,我就陪你一会儿,可是你不许再說无聊的笑话。我是出家人,你叫我姊姊,也不大对。”曲非烟笑道:“有些话你以为无聊,我却以为有聊得紧,這是各人想法不同,你比我年纪大,我就叫你姊姊,有甚么对不对的?难道我還叫你妹子嗎?仪琳姊姊,你不如不做尼姑了,好不好?”仪琳不禁愕然,退了一步。曲非烟也顺势放脱了她手,笑道:“做尼姑有甚么好?鱼虾鸡鸭不能吃,牛肉、羊肉也不能吃。姊姊,你生得這般美貌,剃了光头,便大大减色,倘若留起一头乌油油的长发,那才叫好看呢。”仪琳听她說得天真,笑道:“我身入空门,四大皆空,哪裡還管他皮囊色相的美恶。”曲非烟侧過了头,仔细端相仪琳的脸,其时雨势稍歇,乌云推开,淡淡的月光从云中斜射下来,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铺了一层银光,更增秀丽之气。曲非烟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姊姊,你真美,怪不得人家這么想念你呢。”仪琳脸色一红,嗔道:“你說甚么?你开玩笑,我可要去了。”曲非烟笑道:“好啦,我不說了。姊姊,你给我些天香断续胶,我要去救一個人。”仪琳奇道:“你去救谁?”曲非烟笑道:“這個人要紧得很,這会儿可不能跟你說。”仪琳道:“你要伤药去救人性命,本该给你,只是师父曾有严训,這天香断续胶调制不易,倘若受伤的是坏人,却不能救他。” 曲非烟道:“姊姊,如果有人无礼,用难听的话骂你师父和你恒山派,這人是好人還是坏人?”仪琳道:“這人骂我师父,骂我恒山派,自然是坏人了,怎還好得了?”曲非烟笑道:“這可奇了。有一個人张口闭口的說,见了尼姑就倒大霉,逢赌必输。他既骂你师父,又骂了你,也骂了你整個恒山派,如果這样的大坏人受了伤……” 仪琳不等她說完,已是脸色一变,回头便走。曲非烟晃身拦在她身前,张开了双手,只是笑,却不让她過去。仪琳突然心念一动:“昨日回雁楼头,她和另一個男人一直坐着。直到令狐大哥死于非命,我抱着他尸首奔下酒家,似乎她還在那裡。這一切经過,她早瞧在眼裡了,也不用偷听我的說话。她会不会一直跟在我后面呢?”想要问她一句话,却胀红了脸,說不出口。曲非烟道:“姊姊,我知道你想问我:‘令狐大哥的尸首到哪裡去啦?’是不是?”仪琳道:“正是,姑娘若能见告,我……我……实在感激不尽。” 曲非烟道:“我不知道,但有一個人知道。這人身受重伤,性命危在顷刻。姊姊若能用天香断续胶救活了他生命,他便能将令狐大哥尸首的所在跟你說。”仪琳道:“你自己真的不知?”曲非烟道:“我曲非烟如果得悉令狐冲死尸的所在,教我明天就死在余沧海手裡,被他长剑在身上刺十七八個窟窿。”仪琳忙道:“我信了,不用发誓。那人是谁?”曲非烟道:“這個人哪,救不救在你。我們要去的地方,也不是甚么善地。”为了寻到令狐冲的尸首,便刀山剑林,也去闯了,管他甚么善地不善地,仪琳点头道:“咱们這就去罢。”两人走到大门口,见门外兀自下雨,门旁放着数十柄油纸雨伞。仪琳和曲非烟各取了一柄,出门向东北角上行去。其时已是深夜,街上行人稀少,两人走過,深巷中便有一两只狗儿吠了起来。仪琳见曲非烟一路走向偏僻狭窄的小街中,心中只挂念着令狐冲尸身的所在,也不去理会她带着自己走向何处。行了好一会,曲非烟闪身进了一條窄窄的弄堂,左边一家门首挑着一盏小红灯笼。曲非烟走過去敲了三下门。有人从院子中走出来,开门探头出来。曲非烟在那人耳边低声說了几句话,又塞了一件物事在他手中。那人道:“是,是,小姐請进。” 曲非烟回头招了招手。仪琳跟着她进门。那人脸上露出诧异之极的神色,抢在前头领路,過了一個天井,掀开东厢房的门帘,說道:“小姐,师父,這边請坐。”门帘开处,扑鼻一股脂粉香气。仪琳进门后,见房中放着一张大床,**铺着绣花的锦被和枕头。湘绣驰名天下,大红锦被上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颜色灿烂,栩栩欲活。仪琳自幼在白云庵中出家,盖的是青布粗被,一生之中从未见過如此华丽的被褥,只看了一眼,便转過了头。只见几上点着一根红烛,红烛旁是一面明镜,一只梳妆箱子。床前地下两对绣花拖鞋,一对男的,一对女的,并排而置。仪琳心中突的一跳,抬起头来,眼前出现了一张绯红的脸蛋,娇羞腼腆,又带着三分尴尬,三分诧异,正是自己映在镜中的容颜。背后脚步声响,一個仆妇走了进来,笑眯眯的奉上香茶。這仆妇衣衫甚窄,妖妖娆娆地甚是风骚。仪琳越来越害怕,低声问曲非烟:“這是甚么地方?”曲非烟笑了笑,俯身在那仆妇耳边說了一句话,那仆妇应道:“是。”伸手抿住了嘴,嘻的一笑,扭扭捏捏的走了出去。仪琳心想:“這**装模作样的,必定不是好人。”又问曲非烟:“你带我来干甚么?這裡是甚么地方?”曲非烟微笑道:“這地方在衡山城大大有名,叫做群玉院。”仪琳又问:“甚么群玉院?”曲非烟道:“群玉院是衡山城首屈一指的大妓院。” 仪琳听到“妓院”二字,心中怦的一跳,几乎便欲晕去。她见了這屋中的摆设排场,早就隐隐感到不妙,却万万想不到這竟是一所妓院。她虽不十分明白妓院到底是甚么所在,却听同门俗家师姊說過,妓女是天下最**的女子,任何男人只须有钱,便能叫妓女相陪。曲非烟带了自己到妓院中来,却不是要自己做妓女么?心中一急,险些便哭了出来。便在這时,忽听得隔壁房中有個**声音哈哈大笑,笑声甚是熟悉,正是那恶人“万裡独行”田伯光。仪琳**酸软,腾的一声,坐倒在椅上,脸上已全无血色。曲非烟一惊,抢過去看她,问道:“怎么啦?”仪琳低声道:“是那田……田伯光!”曲非烟嘻的一声笑,說道:“不错,我也认得他的笑声,他是你的乖徒儿田伯光。”田伯光在隔房大声道:“是谁在提老子的名字?”曲非烟道:“喂!田伯光,你师父在這裡,快快過来磕头!”田伯光怒道:“甚么师父?小娘皮胡說八道,我撕烂你的臭嘴。”曲非烟道:“你在衡山回雁酒楼,不是拜了恒山派的仪琳小师太为师嗎?她就在這裡,快過来!” 田伯光道:“她怎么会在這种地方,咦,你……你怎么知道?你是谁?我杀了你!”声音中颇有惊恐之意。曲非烟笑道:“你来向师父磕了头再說。”仪琳忙道:“不,不!你别叫他過来!”田伯光“啊”的一声惊呼,跟着拍的一声,显是从**跳到了地下。一個女子声音道:“大爷,你干甚么?”曲非烟叫道:“田伯光,你别逃走!你师父找你算帐来啦。”田伯光骂道:“甚么师父徒儿,老子上了令狐冲這小子的当!這小尼姑過来一步,老子立刻杀了她。”仪琳颤声道:“是!我不過来,你也别過来。”曲非烟道:“田伯光,你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怎地說了话竟不算数?拜了师父不认帐?快過来,向你师父磕头。”田伯光哼了一声不答。仪琳道:“我不要他磕头,也不要见他,他……他不是我的徒弟。”田伯光忙道:“是啊!這位小师父根本就不要见我。”曲非烟道:“好,算你的。我跟你說,我們适才来时,有两個小贼鬼鬼祟祟的跟着我們,你快去给打发了。我和你师父在這裡休息,你就在外看守着,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我們。你做好了這件事,你拜恒山派小师父为师的事,我以后就绝口不提。否则的话,我宣扬得普天下人人都知。” 田伯光突然提声喝道:“小贼,好大胆子。”只听得窗格子砰的一声,屋顶上呛啷啷两声响,两件兵刃掉在瓦上。跟着有人长声惨呼,又听得脚步声响,一人飞快的逃走了。窗格子又是砰的一响,田伯光已跃回房中,說道:“杀了一個,是青城派的小贼,另一個逃走了。”曲非烟道:“你真沒用,怎地让他逃了?”田伯光道:“那個人我不能杀,是……是恒山派的女尼。”曲非烟笑道:“原来是你师伯,那自然不能杀。”仪琳却大吃一惊,低声道:“是我师姊?那怎么好?” 田伯光问道:“小姑娘,你是谁?”曲非烟笑道:“你不用问。你乖乖的不說话,你师父永远不会来找你算帐。”田伯光果然就此更不作声。仪琳道:“曲姑娘,咱们快走罢!”曲非烟道:“那個受伤之人,還沒见到呢。你不是有话要跟他說嗎?你要是怕师父见怪,立刻回去,却也不妨。”仪琳沉吟道:“反正已经来了,咱们……咱们便瞧瞧那人去。”曲非烟一笑,走到床边,伸手在东边墙上一推,一扇门轻轻开了,原来墙上装有暗门。曲非烟招招手,走了进去。仪琳只觉這妓院更显诡秘,幸好田伯光是在西边房内,心想跟他离得越远越好,当下大着胆子跟进。裡面又是一房,却无灯火,借着从暗门中透进来的烛光,可以看到這房甚小,也有一张床,帐子低垂,依稀似乎睡得有人。仪琳走到门边,便不敢再进去。曲非烟道:“姊姊,你用天香断续胶给他治伤罢!”仪琳迟疑道:“他……他当真知道令狐大哥尸首的所在?”曲非烟道:“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我可說不上来。”仪琳急道:“你刚才說他知道的。”曲非烟笑道:“我又不是大丈夫,說過了的话却不算数,可不可以?你要是愿意一试,不妨便给他治伤。否则的话,你即刻掉头便走,谁也不会来拦你。”仪琳心想:“无论如何要找到令狐大哥的尸首,就算只有一线机会,也不能放過了。”便道:“好,我给他治伤。”回到外房去拿了烛台,走到内房的床前,揭开帐子,只见一人仰天而卧,脸上覆了一块绿色锦帕,一呼一吸,锦帕便微微颤动。仪琳见不到他脸,心下稍安,回头问道:“他甚么地方受了伤?”曲非烟道:“在胸口,伤口很深,差一点儿便伤到了心脏。”仪琳轻轻揭开盖在那人身上的薄被,只见那人袒裸着胸膛,胸口前正中大一個伤口,血流已止,但伤口甚深,显是十分凶险。仪琳定了定神,心道:“无论如何,我得救活他的性命。”将手中烛台交给曲非烟拿着,从怀中取出装有天香断续胶的木盒子,打开了盒盖,放在床头的几上,伸手在那人创口四周轻轻按了按。曲非烟低声道:“止血的穴道早点過了,否则怎能活得到這时候?” 仪琳点点头,发觉那人伤口四处穴道早闭,而且点得十分巧妙,远非自己所能,于是缓缓**塞在他伤口中的棉花,棉花一取出,鲜血便即急涌。仪琳在师门曾学過救伤的本事,左手按住伤口,右手便将天香断续胶涂到伤口之上,再将棉花塞入。這天香断续胶是恒山派治伤圣药,一涂上伤口,過不多时血便止了。仪琳听那人呼吸急促,不知他是否能活,忍不住便道:“這位英雄,贫尼有一事請教,還望英雄不吝赐教。”突然之间,曲非烟身子一侧,烛台倾斜,烛火登时熄灭,室中一片漆黑。曲非烟叫了声“啊哟”,道:“蜡烛熄了。”仪琳伸手不见五指,心下甚慌,寻思:“這等不干不净的地方,岂是出家人来得的?我及早问明令狐大哥尸身的所在,立时便得离去。”颤声问道:“這位英雄,你现下痛得好些了嗎?”那人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曲非烟道:“他在发烧,你摸摸他额头,烧得好生厉害。”仪琳還未回答,右手已被曲非烟捉住,按到了那人额上。本来遮在他面上的锦帕已给曲非烟拿开,仪琳只觉触手处犹如火炭,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道:“我還有内服的伤药,须得给他服下才好。曲姑娘,請你点亮了蜡烛。”曲非烟道:“好,你在這裡等着,我去找火。”仪琳听她說要走开,心中急了,忙拉住她袖子道:“不,不,你别去,留了我一個儿在這裡,那怎么办?”曲非烟低低笑了一声,道:“你把内服的伤药摸出来罢。”仪琳从怀中摸出一個瓷瓶,打开瓶塞,倒了三粒药丸出来,托在掌中,道:“伤药取出来啦。你给他吃罢。”曲非烟道:“黑暗中别把伤药掉了,人命关天,可不是玩的。姊姊,你不敢留在這裡,那么我在這裡待着,你出去点火。”仪琳听得要她独自在妓院中乱闯,更是不敢,忙道:“不,不!我不去。”曲非烟道:“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你把伤药塞在他口裡,喂他喝几口茶,不就得了?黑暗之中,他又见不到你是谁,怕甚么啊?喏,這是茶杯,小心接着,别倒翻了。”仪琳慢慢伸出手去,接過了茶杯,踌躇了一会,心想:“师父常道,出家人慈悲为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此人不知道令狐大哥尸首的所在,既是命在顷刻,我也当救他。”于是缓缓伸出右手,手背先碰到那人额头,翻過手掌,将三粒内服治伤的“白云熊胆丸”塞在那人口中。那人张**了,待仪琳将茶杯送到口边时喝了几口,含含糊糊的似是說了声“多谢”。仪琳道:“這位英雄,你身受重伤,本当安静休息,只是我有一件急事請问。令狐冲令狐侠士为人所害,他尸首……”那人道:“你……你问令狐冲……”仪琳道:“正是!阁下可知這位令狐冲英雄的遗体落在何处?”那人迷迷糊糊的道:“甚……甚么遗体?”仪琳道:“是啊,阁下可知令狐冲令狐侠士的遗体落于何方?”那人含糊說了几個字,但声音极低,全然听不出来。仪琳又问了一遍,将耳朵凑近那人的脸孔,只听得那人呼吸甚促,要想說甚么话,却始终說不出来。 仪琳突然想起:“本门的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效验甚佳,药性却也极猛,尤其服了白云熊胆丸后往往要昏晕半日,那正是疗伤的要紧关头,我如何在這时逼问于他?”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帐子中钻头出来,扶着床前一张椅子,便即坐倒,低声道:“待他好一些后再问。”曲非烟道:“姊姊,這人性命无碍么?”仪琳道:“但愿他能痊愈才好,只是他胸前伤口实在太深。曲姑娘,這一位……是谁?” 曲非烟并不答复,過了一会,說道:“我爷爷說,你甚么事情都看不开,是不能做尼姑的。”仪琳奇道:“你爷爷认得我?他……他老人家怎知道我甚么事情都看不开?”曲非烟道:“昨日在回雁楼头,我爷爷带着我,看你们和田伯光打架。”仪琳“啊”了一声,问道:“跟你在一起的,是你爷爷?”曲非烟笑道:“是啊,你那個令狐大哥,一张嘴巴也真会說,他說他坐着打天下第二,那时我爷爷真的有些相信,還以为他真有一套甚么出恭时练的剑法,還以为田伯光斗不過他呢,嘻嘻。”黑暗之中,仪琳瞧不见她的脸,但想象起来,定然满脸都是笑容。曲非烟愈是笑得欢畅,仪琳心头却愈酸楚。曲非烟续道:“后来田伯光逃走了,爷爷說這小子沒出息,既然答应输了拜你为师,就应当磕头拜师啊,怎地可以混赖?”仪琳道:“令狐大哥为了救我,不過使個巧计,却也不是真的赢了他。”曲非烟道:“姊姊,你良心真好,田伯光這小子如此欺侮你,你還给他說好话。令狐大哥给人刺死后,你抱着他的尸身乱走。我爷爷說:‘這小尼姑是個多情种子,這一下只怕要发疯,咱们跟着瞧瞧。’于是我們二人跟在你后面,见你抱着這個死人,一直不舍得放下。我爷爷說:‘非非,你瞧這小尼姑多么伤心,令狐冲這小子倘若不死,小尼姑非還俗嫁给他做老婆不可。’”仪琳羞得满脸通红,黑暗中只觉耳根子和脖子都在发烧。 曲非烟道:“姊姊,我爷爷的话对不对?”仪琳道:“是我害死了人家。我真盼死的是我,而不是他。倘若菩萨慈悲,能叫我死了,去换得令狐大哥還阳,我……我……我便堕入十八重地狱,万劫不能超生,我也心甘情愿。”她說這几句话时声音诚恳之极。便在這时,**那人忽然轻轻**了一下。仪琳喜道:“他……他醒转了,曲姑娘,請你问他,可好些了沒有?”曲非烟道:“为甚么要我去问!你自己沒生嘴巴!”仪琳微一迟疑,走到床前,隔着帐子问道:“這位英雄,你可……”一句话沒說完,只听那人又**了几声。仪琳寻思:“他此刻痛苦难当,我怎可烦扰他?”悄立片刻,听得那人呼吸逐渐均匀,显是药力发作,又已入睡。曲非烟低声道:“姊姊,你为甚么愿意为令狐冲而死,你当真是這么喜歡他?”仪琳道:“不,不!曲姑娘,我是出家人,你别再說這等亵渎佛祖的话。令狐大哥和我素不相识,却为了救我而死。我……我只觉万分的对他不起。”曲非烟道:“要是他能活转来,你甚么事都肯为他做?”仪琳道:“不错,我便为他死一千次,也是毫无怨言。” 曲非烟突然提高声音,笑道:“令狐大哥,你听着,仪琳姊姊亲口說了……”仪琳怒道:“你开甚么玩笑?”曲非烟继续大声道:“她說,只要你沒死,她甚么事都肯答允你。”仪琳听她语气不似开玩笑,头脑中一阵晕眩,心头怦怦乱跳,只道:“你……你……”只听得咯咯两声,眼前一亮,曲非烟已打着了火,点燃蜡烛,揭开帐子,笑着向仪琳招了招手。仪琳慢慢走近,蓦地裡眼前金星飞舞,向后便倒。曲非烟伸手在她背后一托,令她不至摔倒,笑道:“我早知你会大吃一惊,你看他是谁?”仪琳道:“他……他……”声音微弱,几乎连气也透不過来。**那人虽然双目紧闭,但长方脸蛋,剑眉薄唇,正便是昨日回雁楼头的令狐冲。 仪琳伸手紧紧抓住了曲非烟的手臂,颤声道:“他……他沒死?”曲非烟笑道:“他现下還沒有死,但如你的伤药无效,便要死了。”仪琳急道:“不会死的,他一定不会死的。他……他沒死!”惊喜逾恒,突然哭了起来。曲非烟奇道:“咦,怎么他沒有死,你却反而哭了?”仪琳双脚发软,再也支持不住,伏在床前,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說道:“我好欢喜。曲姑娘,真是多谢你啦。原来,原来是你救了……救了令狐大哥。”曲非烟道:“是你自己救的,我可沒有這么大的本事,我又沒天香断续胶。”仪琳突然省悟,慢慢站起,拉住曲非烟的手,道:“是你爷爷救的,是你爷爷救的。” 忽然之间,外边高处有人叫道:“仪琳,仪琳!”却是定逸师太的声音。仪琳吃了一惊,待要答应。曲非烟吐气吹熄了手中蜡烛,左掌翻转,按住了仪琳的嘴,在她耳边低声道:“這是甚么地方?别答应。”一霎时仪琳六神无主,她身在妓院之中,处境尴尬之极,但听到师父呼唤而不答应,却是一生中从所未有之事。 只听得定逸又大声叫道:“田伯光,快给我滚出来!你把仪琳放出来。” 只听得西首房中田伯光哈哈大笑,笑了一阵,才道:“這位是恒山派白云庵前辈定逸师太么?晚辈本当出来拜见,只是身边有几個俏佳人相陪,未免失礼,這就两免了。哈哈,哈哈!”跟着有四五個女子一齐吃吃而笑,声音甚是**,自是妓院中的妓女,有的還嗲声叫道:“好相公,别理她,再亲我一下,嘻嘻,嘻嘻。”几個妓女**荡语,越說越响,显是受了田伯光的吩咐,意在气走定逸。 定逸大怒,喝道:“田伯光,你再不滚出来,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田伯光笑道:“我不滚出来,你要将我碎尸万段。我滚了出来,你也要将我碎尸万段。那還是不滚出来罢!定逸师太,這种地方,你出家人是来不得的,還是及早請回的为妙。令高徒不在這裡,她是一位戒律精严的小师父,怎么会到這裡来?你老人家到這种地方来找徒儿,岂不奇哉怪也?”定逸怒叫:“放火,放火,把這狗窝子烧了,瞧他出不出来?”田伯光笑道:“定逸师太,這地方是衡山城著名的所在,叫作‘群玉院’。你把它放火烧了不打紧,有分教:江湖上众口喧传,都道湖南省的烟花之地‘群玉院’,给恒山派白云庵定逸师太一把火烧了。人家一定要问:‘定逸师太是位年高德劭的师太,怎地到這种地方去呀?’别人便道:‘她是找徒弟去了!’人家又问:‘恒山派的弟子怎会到群玉院去?’這么你一句,我一句,于贵派的声誉可大大不妙。我跟你說,万裡独行田伯光天不怕,地不怕,天下就只怕令高足一人,一见到她,我远而避之還来不及,怎么還敢去惹她?”定逸心想這话倒也不错,但弟子回报,明明见到仪琳走入了這座屋子,她又被田伯光所伤,难道還有假的?她只气得五窍生烟,将屋瓦踹得一块块的粉碎,一时却无计可施。突然间对面屋上一個冷冷的声音道:“田伯光,我弟子彭人骐,可是你害死的?”却是青城掌门余沧海到了。田伯光道:“失敬,失敬!连青城派掌门也大驾光临,衡山群玉院从此名闻天下,生意滔滔,再也应接不暇了。有一個小子是我杀的,剑法平庸,有些像是青城派招数,至于是不是叫甚么彭人骐,也沒功夫去问他。” 只听得嗖的一声响,余沧海已穿入房中,跟着乒乒乓乓,兵刃相交声密如联珠,余沧海和田伯光已在房中交起手来。定逸师太站在屋顶,听着二人兵刃撞击之声,心下暗暗佩服:“田伯光那厮果然有点儿真功夫,這几下快刀快剑,竟和青城掌门斗了個势均力敌。” 蓦然间砰的一声大响,兵刃相交声登时止歇。仪琳握着曲非烟的手,掌心中都是冷汗,不知田余二人相斗到底谁胜谁负,按理說,田伯光数次欺辱于她,该当盼望他被余沧海打败才是,但她竟是盼望余沧海为田伯光所败,最好余沧海快快离去,师父也快快离去,让令狐冲在這裡安安静静的养伤。他此刻正在生死存亡的要紧关头,倘若见到余沧海冲进房来,一惊之下,创口再裂,那是非死不可。却听得田伯光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叫道:“余观主,房中地方太小,手脚施展不开,咱们到旷地之上,大战三四百回合,瞧瞧到底是谁厉害。要是你打胜,這個千娇百媚的小粉头玉宝儿便让给你,假如你输了,這玉宝儿可是我的。”余沧海气得几乎胸膛也要炸了开来,這淫贼這番话,竟說自己和他相斗乃是争风吃醋,为了争夺“群玉院”中一個妓女,叫作甚么玉宝儿的。适才在房中相斗,顷刻间拆了五十余招,田伯光刀法精奇,攻守俱有法度,余沧海自忖对方武功实不在自己之下,就算再斗三四百招,可也并无必胜把握。一霎時間,四下裡一片寂静。仪琳似乎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之声,凑头過去,在曲非烟耳边轻轻问道:“他……他们会不会进来?”其实曲非烟的年纪比她轻着好几岁,但当這情急之际,仪琳一切全沒了主意。曲非烟并不回答,伸手按住了她嘴。忽听得刘正风的声音說道:“余观主,田伯光這厮做恶多端,日后必无好死,咱们要收拾他,也不用忙在一时。這间妓院藏垢纳污,兄弟早就有心将之捣了,這事待兄弟来办。大年,为义,大伙进去搜搜,一個人也不许走了。”刘门弟子向大年和米为义齐声答应。接着听得定逸师太急促传令,吩咐众弟子四周上下团团围住。 仪琳越来越惶急,只听得刘门众弟子大声呼叱,一间间房查将過来。刘正风和余沧海在旁监督,向大年和米为义诸人将妓院中**和鸨儿打得杀猪价叫。青城派群弟子将妓院中的家仪琳急得几欲晕去,心想:“师父前来救我,我却不出声答应,在妓院之中,和令狐大哥深夜同处一室。虽然他身受重伤,但衡山派、青城派這许多男人一涌而进,我便有一百张嘴巴也分說不了。如此连累恒山派的清名,我……我如何对得起师父和众位师姊?”伸手**佩剑,便往颈中挥去。 曲非烟听得长剑出鞘之声,已然料到,左手一翻,黑暗中抓住了她手腕,喝声道:“使不得!我和你冲出去。”忽听得悉瑟有声,令狐冲在**坐了起来,低声道:“点亮了蜡烛!”曲非烟道:“干甚么?”令狐冲道:“我叫你点亮了蜡烛!”声音中颇含威严。曲非烟便不再问,取火刀火石打着了火,点燃了蜡烛。烛光之下,仪琳见到令狐冲脸色白得犹如死人,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令狐冲指着床头自己的那件大氅,道:“给我披在……在身上。”仪琳全身发抖,俯身取了過来,披在他身上。令狐冲拉過大氅前襟,掩住了胸前的血迹和伤口,說道:“你们两人,都睡在**。”曲非烟嘻嘻一笑,道:“好玩,好玩!”拉着仪琳,钻入了被窝。這时外边诸人都已见到了這间房中的烛火,纷纷叫道:“到那边去搜搜。”蜂拥而来。令狐冲提一口气,抢過去掩上了门,横上门闩,回身走到床前,揭开帐子,道:“都钻进被窝去!”仪琳道:“你……你别动,小心伤口。”令狐冲伸出左手,将她的头推入被窝中,右手却将曲非烟的一头长发拉了出来,散在枕头之上。只是這么一推一拉,自知伤口的鲜血又在不绝外流,双膝一软,坐在床沿之上。 這时房门上已有人擂鼓般敲打,有人叫道:“狗娘养的,开门!”跟着砰的一声,有人将房门踢开,三四個人同时抢将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青城派弟子洪人雄。他一见令狐冲,大吃一惊,叫道:“令狐……是令狐冲……”急退了两步。向大年和米为义不识得令狐冲,但均知他已为罗人杰所杀,听洪人雄叫出他的名字,都是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的后退。各人睁大了双眼,瞪视着他。令狐冲慢慢站了起来,道:“你们……這许多人……”洪人雄道:“令狐……令狐冲,原来……原来你沒死?”令狐冲冷冷的道:“哪有這般容易便死?” 余沧海越众而前,叫道:“你便是令狐冲了?好,好!”令狐冲向他瞧了一眼,并不回答。余沧海道:“你在這妓院之中,干甚么来着?”令狐冲哈哈一笑,道:“這叫做明知故问。在妓院之中,還干甚么来着?”余沧海冷冷的道:“素闻华山派门规甚严,你是华山派掌门大弟子,‘君子剑’岳先生的嫡派传人,却偷偷来嫖妓宿娼,好笑啊好笑!”令狐冲道:“华山派门规如何,是我华山派的事,用不着旁人来瞎操心。”余沧海见多识广,见他脸无血色,身子還在发抖,显是身受重伤模样,莫非其中有诈?心念一转之际,寻思:“恒山派那小尼姑說這厮已为人杰所杀,其实并未毙命,显是那小尼姑撒谎骗人。听她說来,令狐大哥长,令狐大哥短,叫得脉脉含情,說不定他二人已结下了私情。有人见到那小尼姑到過妓院之中,此刻却又影踪全无,多半便是给這厮藏了起来。哼,他五岳剑派自负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瞧我青城派不起,我要是将那小尼姑揪将出来,不但羞辱了华山、恒山两派,连整個五岳剑派也是面目无光,叫他们从此不能在江湖上夸口說嘴。”目光四下一转,不见房中更有别人,心想:“看来那小尼姑便藏在**。”向洪人雄道:“人雄,揭开帐子,咱们瞧瞧**有甚么好把戏。” 洪人雄道:“是!”上前两步,他吃過令狐冲的苦头,情不自禁的向他望了一眼,一时不敢再跨步上前。令狐冲道:“你活得不耐烦了?”洪人雄一窒,但有师父撑腰,也不如何惧他,刷的一声,**了长剑。 令狐冲向余沧海道:“你要干甚么?”余沧海道:“恒山派走失了一名女弟子,有人见到她是在這座妓院之中,咱们要查一查。”令狐冲道:“五岳剑派之事,也劳你青城派来多管闲事?”余沧海道:“今日之事,非查明白不可。人雄,动手!”洪人雄应道:“是!”长剑伸出,挑开了帐子。仪琳和曲非烟互相搂抱,躲在被窝之中,将令狐冲和余沧海的对话,一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只是叫苦,全身瑟瑟发抖,听得洪人雄挑开帐子,更吓得魂飞天外。帐子一开,众人目光都****,只见一條绣着双鸳鸯的大红锦被之中裹得有人,枕头上舞着长长的万缕青丝,锦被不住颤动,显然被中人十分害怕。 余沧海一见到枕上的长发,好生失望,显然被中之人并非那個光头小尼姑了,原来令狐冲這厮果然是在宿娼。令狐冲冷冷的道:“余观主,你虽是出家人,但听說青城派道士不禁婚娶,你大老婆、小老婆着实不少。你既這般好色如命,想瞧妓院中光身**的女子,干么不爽**快的揭开被窝,瞧上几眼?何必借口甚么找寻恒山派的女弟子?”余沧海喝道:“放你的狗屁!”右掌呼的一声劈出,令狐冲侧身一闪,避开了掌风,重伤之下,转动不灵,余沧海這一掌又劈得凌厉,還是被他掌风边缘扫中了,站立不定,一交倒在**。他**支撑,又站了起来,一张嘴,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摇晃两下,又**一口鲜血。余沧海欲待再行出手,忽听得窗外有人叫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脸!”那“脸”字尾声未绝,余沧海已然右掌转回,劈向窗格,身随掌势,到了窗外。房内烛光照映出来,只见一個丑脸驼子正欲往墙角边逃去。余沧海喝道:“站住了!”那驼子正是林平之所扮。他在刘正风府中与余沧海朝相之后,乘着曲非烟出现,余沧海全神注视到那女童身上,便即悄悄溜了出来。他躲在墙角边,一时打不定主意,实不知如何,才能救得爹娘,沉吟半晌,心道:“我假装驼子,大厅中人人都已见到了,再遇上青城派的人,非死不可。是不是该当回复本来面目?”回思适才给余沧海抓住,全身登时酸软,更无半分挣扎之力,怎地世上竟有如此武功高强之人?心头思潮起伏,只呆呆出神。也不知過了多少时候,忽然有人在他驼背上轻轻一拍。林平之大吃一惊,急忙转身,眼前一人背脊**,正是那正牌驼子“塞北明驼”木高峰,听他笑道:“假驼子,做驼子有甚么好?干么你要冒充是我徒子徒孙?” 林平之情知此人性子凶暴,武功又极高,稍一对答不善,便是杀身之祸,但适才在大厅中向他磕過头,又說他行侠仗义,并未得罪于他,只须继续如此說,谅来也不致惹他生气,便道:“晚辈曾听许多人言道:‘塞北明驼’木大侠英名卓著,最喜急人之难,扶危解困。晚辈一直好生仰慕,是以不知不觉的便扮成木大侠的模样,万望恕罪。” 木高峰哈哈一笑,說道:“甚么急人之难,扶危解困?当真胡說八道。”他明知林平之是在撒谎,但這些话总是听来十分入耳,问道:“你叫甚么名字?是哪一個的门下?”林平之道:“晚辈其实姓林,无意之间冒认了前辈的姓氏。”木高峰冷笑道:“甚么无意之间?你只是想拿你爷爷的名头来招摇撞骗。余沧海是青城掌门,伸一根手指头也立时将你毙了。你這小子居然敢冲撞于他,胆子当真不小。”林平之一听到余沧海的名字,胸口热血上涌,大声道:“晚辈但教有一口气在,定须手刃了這奸贼。” 木高峰奇道:“余沧海跟你有甚么怨仇?”林平之略一迟疑,寻思:“凭我一己之力,难以救得爹爹妈妈,索性再拜他一拜,求他援手。”当即双膝跪倒,磕头道:“晚辈父母落入這奸贼之手,恳求前辈仗义相救。”木高峰皱起眉头,连连摇头,說道:“沒好处之事,木驼子是向来不做的,你爹爹是谁?救了他于我有甚么得益?” 正說到這裡,忽听门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說话,语气甚是紧急,說道:“快禀报师父,在群玉院妓院中,青城派又有一人给人家杀了,恒山派有人受了伤逃回来。” 木高峰低声道:“你的事慢慢再說,眼前有一场热闹好看,你想开眼界便跟我同去。”林平之心想:“只须陪在他的身边,便有机会求他。”当即道:“是,是。老前辈去哪裡,晚辈自当追随。”木高峰道:“咱们把话說在头裡,木驼子不论甚么事,总须对自己有好处才干。你若想单凭几顶高帽子,便叫你爷爷去惹麻烦上身,這种话少提为妙。” 林平之唯唯喏喏,含糊答应。忽听得木高峰道:“他们去了,跟着我来。”只觉右腕一紧,已被他抓住,跟着腾身而起,犹似足不点地般在衡山街上奔驰。 到得群玉院外,木高峰和他挨在一株树后,窥看院中众人动静。余沧海和田伯光交手、刘正风等率人搜查、令狐冲挺身而出等情,他二人都一一听在耳裡。待得余沧海又欲击打令狐冲,林平之再也忍耐不住,将“以大欺小,好不要脸”這八個字叫了出来。林平之叫声出口,自知鲁莽,转身便欲躲藏,哪知余沧海来得快极,一声“站住了!”力随声至,掌力已将林平之全身笼住,只须一发,便能震得他五脏碎裂,骨骼齐折,待见到他形貌,一时含力不发,冷笑道:“原来是你!”眼光向林平之身后丈许之外的木高峰射去,說道:“木驼子,你几次三番,指使小辈来和我为难,到底是何用意?” 木高峰哈哈一笑,道:“這人自认是我小辈,木驼子却沒认他。他自姓林,我自姓木,這小子跟我有甚么干系?余观主,木驼子不是怕你,只是犯不着做冤大头,给一個无名小辈做挡箭牌。要是做一做挡箭牌有甚么好处,金银财宝滚滚而来,木驼子权衡轻重,這算盘打得响,做便做了。可是眼前這般全无进益的蚀本买卖,却是决计不做的。”余沧海一听,心中一喜,便道:“此人既跟木兄并无干系,乃是冒充招摇之徒,贫道不必再顾你的颜面了。”积蓄在掌心中的力道正欲发出,忽听窗内有人說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脸!”余沧海回過头来,只见一人凭窗而立,正是令狐冲。余沧海怒气更增,但“以大欺小,好不要脸”這八個字,却正是說中了要害,眼前這二人显然武功远不如己,若欲杀却,原只一举手之劳,但“以大欺小”那四個字,却无论如何是逃不過的,既是“以大欺小”,那下面“好不要脸”四字便也顺理成章的了。但若如此轻易饶了二人,這口气如何便咽得下去?他冷笑一声,向令狐冲道:“你的事,以后我找你师父算帐。”回头向林平之道:“小子,你到底是哪個门派的?”林平之怒叫:“狗贼,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此刻還来问我?”余沧海心下奇怪:“我几时识得你這丑八怪了?甚么害得你家破人亡,這话却从哪裡說起?”但四下裡耳目众多,不欲细问,回头向洪人雄道:“人雄,先宰了這小子,再擒下了令狐冲。”是青城派弟子出手,便說不上“以大欺小”。洪人雄应道:“是!”拔剑上前。林平之伸手去拔佩剑,甫一提手,洪人雄的长剑寒光森然,已直指到了胸前。林平之叫道:“余沧海,我林平之……”余沧海一惊,左掌急速拍出,掌风到处,洪人雄的长剑被震得一偏,从林平之右臂外掠過。余沧海道:“你說甚么?”林平之道:“我林平之做了厉鬼,也会找你索命。”余沧海道:“你……你是福威镖局的林平之?” 林平之既知已无法隐瞒,索性堂堂正正的死個痛快,双手撕下脸上膏药,朗声道:“不错,我便是福州福威镖局的林平之。你儿子调戏良家姑娘,是我杀的。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爹爹妈妈,你……你……你将他们关在哪裡?”青城派一举挑了福威镖局之事,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长青子早年败在林远图剑下之事,武林中并不知情,人人都說青城派志在劫夺林家辟邪剑法的剑谱。令狐冲正因听了這传闻,才在回雁楼头以此引得罗人杰俯身過来,挺剑杀却。木高峰也已得知讯息,此刻听得眼前這假驼子是“福威镖局的林平之”,而眼见余沧海一听到他自报姓名,便忙不迭的将洪人雄长剑格开,神情紧张,看来确是想着落在這年轻人身上得到辟邪剑谱。其时余沧海左臂长出,手指已抓住林平之的右腕,手臂一缩,便要将他拉了過去。木高峰喝道:“且慢!”飞身而出,伸手抓住了林平之的左腕,向后一拉。 林平之双臂分别被两股大力前后拉扯,全身骨骼登时格格作响,痛得几欲晕去。余沧海知道自己若再使力,非将林平之登时拉死不可,当即右手长剑递出,向木高峰刺去,喝道:“木兄,撒手!”木高峰左手一挥,当的一声响,格开长剑,手中已多了一柄青光闪闪的弯刀。余沧海展开剑法,嗤嗤嗤声响不绝,片刻间向木高峰连刺了八九剑,說道:“木兄,你我无冤无仇,何必为這小子伤了两家和气?”左手亦抓住林平之右腕不放。 木高峰挥动弯刀,将来剑一一格开,說道:“适才大庭广众之间,這小子已向我磕過了头,叫了我‘爷爷’,這是众目所见、众耳所闻之事。在下和余观主虽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你将一個叫我爷爷之人捉去杀了,未免太不给我脸面。做爷爷的不能庇护孙子,以后還有谁肯再叫我爷爷?”两人一面說话,兵刃相交声叮当不绝,越打越快。 余沧海怒道:“木兄,此人杀了我的亲生儿子,杀子之仇,岂可不报?”木高峰哈哈一笑,道:“好,冲着余观主的金面,就替你报仇便了。来来来,你向前拉。我向后拉,一二三!咱们将這小子拉为两片!”他說完這句话后,又叫:“一,二,三!”這“三”字一出口,掌上力道加强,林平之全身骨骼格格之声更响。余沧海一惊,报仇并不急在一时,剑谱尚未得手,却决不能便伤了林平之性命,当即松手。林平之立时便给木高峰拉了過去。木高峰哈哈一笑,說道:“多谢,多谢!余观主当真够朋友,够交情,冲着木驼子的脸面,连杀子大仇也肯放過了。江湖上如此重义之人,還真的沒第二位!”余沧海冷冷的道:“木兄知道了就好。這一次在下相让一步,以后可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木高峰笑嘻嘻的道:“那也未必。說不定余观主义薄云天,第二次又再容让呢。” 余沧海哼了一声,左手一挥,道:“咱们走!”率领本门弟子,便即退走。這时定逸师太急于找寻仪琳,早已与恒山派群尼向西搜了下去。刘正风率领众弟子向东南方搜去。青城派一走,群玉院外便只剩下木高峰和林平之二人。 木高峰笑嘻嘻的道:“你非但不是驼子,原来還是個长得挺俊的小子。小子,你也不用叫我爷爷。驼子挺喜歡你,收你做了徒弟如何?”林平之适才被二人各以上乘内力拉扯,全身疼痛难当,兀自沒喘過气来,听木高峰這么說,心想:“這驼子的武功高出我爹爹十倍,余沧海对他也颇为忌惮,我要复仇雪恨,拜他为师,便有指望。可是他眼见那青城弟子使剑杀我,本来毫不理会,一听到我的来历,便即出手和余沧海争夺。此刻要收我为弟子,显是不怀好意。” 木高峰见他神色犹豫,又道:“塞北明驼的武功声望,你是知道的了。迄今为止,我還沒收過一個弟子。你拜我为师,为师的把一身武功倾囊相授,那时别說青城派的小子们决不是你对手,假以时日,要打败余沧海亦有何难?小子,怎么你還不磕头拜师?”他越說得热切,林平之越是起疑:“他如当真爱惜我,怎地刚才抓住我手,**拉扯,全无丝毫顾忌?余沧海這恶贼得知我是他的杀子大仇之后,反而不想就此拉死我了,自然是为了甚么辟邪剑谱。五岳剑派中尽多武功高强的正直之士,我欲求明师,该找那些前辈高人才是。這驼子心肠毒辣,武功再高,我也决不拜他为师。” 木高峰见他仍是迟疑,心下怒气渐增,但仍笑嘻嘻道:“怎么?你嫌驼子的武功太低,不配做你师父么?”林平之见木高峰霎時間满面乌云,神情狰狞可怖,但怒色一现即隐,立时又显得和蔼可亲,情知处境危险,若不拜他为师,說不定他怒气发作,立时便将自己杀了,当即道:“木大侠,你肯收晚辈为徒,那正是晚辈求之不得之事。只是晚辈学的是家传武功,倘若另投明师,须得家父允可,這一来是家法,二来也是武林中的规矩。” 木高峰点了点头,道:“這话倒也有理。不過你這一点玩意儿,压根儿說不上是甚么功夫,你爹爹想来武功也是有限。我老人家今日心血来潮,一时兴起,要收你为徒,以后我未必再有此兴致了。机缘可遇不可求,你這小子瞧来似乎机伶,怎地如此胡涂?這样罢,你先磕头拜师。然后我去跟你爹爹說,谅他也不敢不允。”林平之心念一动,說道:“木大侠,晚辈的父母落在青城派手中,生死不明,求木大侠去救了出来。那时晚辈感恩图报,木大侠有甚么嘱咐,自当遵从。” 木高峰怒道:“甚么?你向我讨价還价?你這小子有甚么了不起,我非收你为徒不可?你居然来向我要挟,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随即想到余沧海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步,不将杀子大仇人**两片,自是另有重大图谋,像余沧海這样的人,哪会轻易上当?多半江湖上传言不错,他林家那辟邪剑谱确是非同小可,只要收了這小子为徒,這部武学宝笈迟早便能得到手,說道:“快磕头,三個头磕下去,你便是我的徒弟了。徒弟的父母,做师父的焉有不关心之理?余沧海捉了我徒弟的父母,我去向他要人,名正言顺,他怎敢不放?”林平之救父母心切,心想:“爹爹妈妈落在奸人手中,度日如年,說甚么也得尽快将他们救了出来。我一时委曲,拜他为师,只须他救出我爹爹妈妈,天大的难事也担当了。”当即屈膝跪倒,便要磕头。木高峰怕他反悔,伸手往他头顶按落,掀将下去。林平之本想磕头,但给他這么使力一掀,心中反感陡生,自然而然的头颈一硬,不让他按下去。木高峰怒道:“嘿,你不磕头嗎?”手上加了一分劲道。林平之本来心高气傲,做惯了少镖头,平生只有受人奉承,从未遇過屈辱,此番为了搭救父母,已然决意磕头,但木高峰這么伸手一掀,弄巧反拙,激发了他的倔强本性,大声道:“你答应救我父母,我便答应拜你为师,此刻要我磕头,却是万万不能。” 木高峰道:“万万不能?咱们瞧瞧,果真是万万不能?”手上又加了一分劲力。林平之腰板力挺,想站起身来,但头顶便如有千斤大石压住了,却哪裡站得起来?他双手撑地,**挣扎,木高峰手上劲力又加了一分。林平之只听得自己颈中骨头格格作响。木高峰哈哈大笑,道:“你磕不磕头?我手上再加一分劲道,你的头颈便折断了。” 林平之的头被他一寸一寸的按将下去,离地面已不過半尺,奋力叫道:“我不磕头,偏不磕头!”木高峰道:“瞧你磕不磕头?”手一沉,林平之的额头又被他按低了两寸。便在此时,林平之忽觉背心上微微一热,一股柔和的力道传入**,头顶的压力斗然间轻了,双手在地上一撑,便即站起。這一下固然大出林平之意料之外,而木高峰更是大吃一惊,适才冲开他手上劲道的這股内力,似乎是武林中盛称的华山派“紫霞功”,听說這门内功初发时若有若无,绵如云霞,然而蓄劲极韧,到后来更铺天盖地,势不可当,“紫霞”二字由此而来。木高峰惊诧之下,手掌又迅即按上林平之头顶,掌心刚碰到林平之头顶,他顶门上又是一股柔韧的内力升起,两者一震,木高峰手臂发麻,胸口也隐隐作痛。他退后两步,哈哈一笑,說道:“是华山派的岳兄嗎?怎地悄悄躲在墙角边,开驼子的玩笑?”墙角后一人纵声大笑,一個青衫书生踱了出来,轻袍缓带,右手摇着折扇,神情甚是潇洒,笑道:“木兄,多年不见,丰采如昔,可喜可贺。”木高峰眼见此人果然便是华山派掌门“君子剑”岳不群,心中向来对他颇为忌惮,此刻自己正在出手欺压一個武功平平的小辈,恰好给他撞见,而且出手相救,不由得有些尴尬,当即笑嘻嘻的道:“岳兄,你越来越年轻了,驼子真想拜你为师,学一学這门‘阴阳采补’之术。”岳不群“呸”的一声,笑道:“驼子越来越无聊。故人见面,不叙契阔,却来胡說八道。小弟又懂甚么這种邪门功夫了?”木高峰笑道:“你說不会采补功夫,谁也不信,怎地你快六十岁了,忽然返老還童,瞧起来倒像是驼子的孙儿一般。” 林平之当木高峰的手一松,便已跳开几步,眼见這书生颏下五柳长须,面如冠玉,一脸正气,心中景仰之情,油然而生,知道适才是他出手相救,听得木高峰叫他为“华山派的岳兄”,心念一动:“這位神仙般的人物,莫非便是华山派掌门岳先生?只是他瞧上去不過四十来岁,年纪不像。那劳德诺是他弟子,可比他老得多了。”待听木高峰赞他驻颜有术,登时想起:曾听母亲說過,武林中高手内功练到深处,不但能长寿不老,简直真能返老還童,這位岳先生多半有此功夫,不禁更是钦佩。岳不群微微一笑,說道:“木兄一见面便不說好话。木兄,這少年是個孝子,又是颇具侠气,原堪造就,怪不得木兄喜爱。他今日种种祸患,全因当日在福州仗义相救小女灵珊而起,小弟实在不能袖手不理,還望木兄瞧着小弟薄面,高抬贵手。”木高峰脸上现出诧异神情,道:“甚么?凭這小子這一点儿微末道行,居然能去救灵珊侄女?只怕這话要倒過来說,是灵珊贤侄女慧眼识玉郎……” 岳不群知道這驼子粗俗下流,接下去定然沒有好话,便截住他话头,說道:“江湖上同道有难,谁都该当出手相援,粉身碎骨是救,一言相劝也是救,倒也不在乎武艺的高低。木兄,你如决意收他为徒,不妨让這少年禀明了父母,再来投入贵派门下,岂不两全其美?” 木高峰眼见岳不群插手,今日之事已难以如愿,便摇了摇头,道:“驼子一时兴起,要收他为徒,此刻却已意兴索然,這小子便再磕我一万個头,我也不收了。”說着左腿忽起,拍的一声,将林平之踢了個筋斗,摔出数丈。這一下却也大出岳不群的意料之外,全沒想到他抬腿便踢,事先竟沒半点征兆,浑不及出手阻拦。好在林平之摔出后立即跃起,似乎并未受伤。岳不群道:“木兄,怎地跟孩子们一般见识?我說你倒是返老還童了。”木高峰笑道:“岳兄放心,驼子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得罪了這位……你這位……哈哈……我也不知道是你這位甚么,再见,再见,真想不到华山派如此赫赫威名,对這《辟邪剑谱》却也会眼红。”一面說,一面拱手退开。岳不群抢上一步,大声道:“木兄,你說甚么话来?”突然之间,脸上满布紫气,只是那紫气一现即隐,顷刻间又回复了白净面皮。木高峰见到他脸上紫气,心中打了個突,寻思:“果然是华山派的“紫霞功’!岳不群這厮剑法高明,又练成了這神奇内功,驼子倒得罪他不得。”当下嘻嘻一笑,說道:“我也不知《辟邪剑谱》是甚么东西,只是见青城余沧海不顾性命的想抢夺,随口胡诌几句,岳兄不必介意。”說着掉转身子,扬长而去。岳不群瞧着他的背影在黑暗中隐沒,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武林中似他這等功夫,那也是很难得了,可就偏生自甘……”下面“下流”两字,忍住了不說,却摇了摇头。突然间林平之奔将過来,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不住磕头,說道:“求师父收录门墙,弟子恪遵教诲,严守门规,决不敢有丝毫违背师命。”岳不群微微一笑,說道:“我若收了你为徒,不免给木驼子背后說嘴,說我跟他抢夺徒弟。”林平之磕头道:“弟子一见师父,說不出的钦佩仰慕,那是弟子诚心诚意的求恳。”說着连连磕头。岳不群笑道:“好罢,我收你不难,只是你還沒禀明父母呢,也不知他们是否允可。”林平之道:“弟子得蒙恩收录,家父家母欢喜都還来不及,决无不允之理。家父家母为青城派众恶贼所擒,尚請师父援手相救。”岳不群点了点头,道:“起来罢!好,咱们這就去找你父母。”回头叫道:“德诺、阿发、珊儿,大家出来!” 只见墙角后走出一群人来,正是华山派的群弟子。原来這些人早就到了,岳不群命他们躲在墙后,直到木高峰离去,這才现身,以免人多难堪,令他下不了台。劳德诺等都欢然道贺:“恭喜师父新收弟子。”岳不群笑道:“平之,這几位师哥,在那小茶馆中,你早就都见過了,你向众师哥见礼。”老者是二师兄劳德诺,身形魁梧的汉子是三师兄梁发,脚夫模样的是四师兄施戴子,手中总是拿着個算盘的是五师兄高根明,六师兄六猴儿陆大有,那是谁都一见就不会忘记的人物,此外七师兄陶钧、八师兄英白罗是两個年轻弟子。林平之一一拜见了。忽然岳不群身后一声**,一個清脆的声音道:“爹爹,我算是师姊,還是师妹?” 林平之一怔,认得說话的是当日那個卖酒少女、华山门下人人叫她作“小师妹”的,原来她竟是师父的女儿。只见岳不群的青袍后面探出半边雪白的脸蛋,一只圆圆的左眼骨溜溜地转了几转,打量了他一眼,又缩回岳不群身后。林平之心道:“那卖酒少女容貌丑陋,满脸都是麻皮,怎地变了這幅模样?”她乍一探头,便即缩回,又在夜晚,月色朦胧,无法看得清楚,但這少女容颜俏丽,却是绝无可疑。又想:“她說她乔装改扮,到福州城外卖酒,定逸师太又說她装成一副怪模怪样。那么她的丑样,自然是故意装成的了。”岳不群笑道:“這裡個個人入门比你迟,却都叫你小师妹。你這师妹命是坐定了的,那自然也是小师妹了。”那少女笑道:“不行,从今以后,我可得做师姊了。爹爹,林师弟叫我师姊,以后你再收一百個弟子、两百個弟子,也都得叫我师姊了。”她一面說,一面笑,从岳不群背后转了出来,蒙蒙月光下,林平之依稀见到一张秀丽的瓜子脸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射向他脸。林平之深深一揖,說道:“岳师姊,小弟今日方蒙恩师垂怜收录门下。先入门者为大,小弟自然是师弟。”岳灵珊大喜,转头向父亲道:“爹,是他自愿叫我师姊的,可不是我强逼他。”岳不群笑道:“人家刚入我门下,你就說到‘强逼’两字。他只道我门下個個似你一般,以大压小,岂不吓坏了他?”說得众弟子都笑了起来。 岳灵珊道:“爹,大师哥躲在這地方养伤,又给余沧海那臭道士打了一掌,只怕十分凶险,快去瞧瞧他。”岳不群双眉微蹙,摇了摇头,道:“根明、戴子,你二人去把大师哥抬出来。”高根明和施戴子齐声应诺,从窗口跃入房中,但随即听到他二人說道:“师父,大师哥不在這裡,房裡沒人。”跟着窗中透出火光,他二人已点燃了蜡烛。 岳不群眉头皱得更加紧了,他不愿身入妓院這等污秽之地,向劳德诺道:“你进去瞧瞧。”劳德诺道:“是!”走向窗口。岳灵珊道:“我也去瞧瞧。”岳不群反手抓住她的手臂,道:“胡闹!這种地方你去不得。”岳灵珊急得几乎要哭出声来,道:“可是……可是大师哥身受重伤……只怕他有性命危险。”岳不群低声道:“不用担心,他敷了恒山派的‘天香断续胶’,死不了。”岳灵珊又惊又喜,道:“爹,你……你怎么知道?”岳不群道:“低声,别多嘴!” 令狐冲重伤之余,再给余沧海掌风带到,创口剧痛,又呕了几口血,但神智清楚,耳听得木高峰和余沧海争执,众人逐一退去,又听得师父到来。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便只怕师父,一听到师父和木高峰說话,便想自己這番胡闹到了家,不知师父会如何责罚,一时忘了创口剧痛,转身向床,悄声道:“大事不好,我师父来了,咱们快逃。”立时扶着墙壁,走出房去。曲非烟拉着仪琳,悄悄从被窝中钻出,跟了出去,只见令狐冲摇摇晃晃,站立不定,两人忙抢上扶住。令狐冲咬着牙齿,穿過了一條走廊,心想师父耳目何等灵敏,只要一出去,立时便给他知觉,眼见右首是间大房,当即走了进去,道:“将……将门窗关上。”曲非烟依言带上了门,又将窗子关了。令狐冲再也支持不住,斜躺**,喘气不止。三個人不作一声,過了良久,才听得岳不群的声音远远說道:“他不在這裡了,咱们走罢!”令狐冲吁了口气,心下大宽。又過一会,忽听得有人蹑手蹑脚的在院子中走来,低声叫道:“大师哥,大师哥。”却是陆大有。令狐冲心道:“毕竟還是六猴儿跟我最好。”正想答应,忽觉床帐簌簌抖动,却是仪琳听到有人寻来,害怕起来。令狐冲心想:“我這一答应,累了這位小师父的清誉。”当下便不作声,耳听得陆大有从窗外走過,一路“大师哥,大师哥”的呼叫,渐渐运去,再无声息。曲非烟忽道:“喂,令狐冲,你会死么?”令狐冲道:“我怎么能死?我如死了,大损恒山派的令誉,太对不住人家了。”曲非烟奇道:“为甚么?”令狐冲道:“恒山派的治伤灵药,给我既外敷,又内服,如果仍然治不好,令狐冲岂非大大的对不住……对不住這位恒山派的师妹?”曲非烟笑道:“对,你要是死了,太也对不住人家了。” 仪琳见他伤得如此厉害,兀自在說笑话,既佩服他的胆气,又稍为宽心,道:“令狐大哥,那余观主又打了你一掌,我再瞧瞧你的伤口。”令狐冲支撑着要坐起身来。曲非烟道:“不用客气啦,你這就躺着罢。”令狐冲全身乏力,实在坐不起身,只得躺在**。 曲非烟点亮了蜡烛。仪琳见令狐冲衣襟都是鲜血,当下顾不得嫌疑,轻轻揭开他长袍,取過脸盆架上挂着的一块洗脸手巾,替他抹净了伤口上的血迹,将怀中所藏的天香断续胶尽数抹在他伤口上。令狐冲笑道:“這么珍贵的灵药,浪费在我身上,未免可惜。”仪琳道:“令狐大哥为我受此重伤,别說区区药物,就是……就是……”說到這裡,只觉难以措词,嗫嚅一会,续道:“连我师父她老人家,也赞你是见义勇为的少年英侠,因此和余观主吵了起来呢。”令狐冲笑道:“赞倒不用了,师太她老人家只要不骂我,已经谢天谢地啦。”仪琳道:“我师父怎……怎会骂你?令狐大哥,你只须静养十二個时辰,伤口不再破裂,那便无碍了。”又取出三粒白云熊胆丸,喂着他服了。曲非烟忽道:“姊姊,你在這裡陪着他,提防坏人又来加害。爷爷等着我呢,我這可要去啦。”仪琳急道:“不,不!你不能走。我一個人怎能耽在這裡?”曲非烟笑道:“令狐冲不是好端端在這裡么?你又不是一個人。”說着转身便走。仪琳大急,纵身上前,一把抓住她左臂,情急之下,使上了恒山派擒拿手法,牢牢抓住她臂膀,道:“你别走!”曲非烟笑道:“哎哟,动武嗎?”仪琳脸一红,放开了手,央求道:“好姑娘,你陪着我。”曲非烟笑道:“好,好,好!我陪着你便是。令狐冲又不是坏人,你干甚么這般怕他?” 仪琳稍稍放心,道:“对不起,曲姑娘,我抓痛了你沒有?”曲非烟道:“我倒不痛。令狐冲却好像痛得很厉害。”仪琳一惊,掠开帐子看时,只见令狐冲双目紧闭,已自沉沉睡去。她伸手探他鼻息,觉得呼吸匀净,正感宽慰,忽听得曲非烟格的一笑,窗格声响。仪琳急忙转過身来,只见她已然从窗中跳了出去。仪琳大惊失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走到床前,說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她……她走了。”但其时药力正在发作,令狐冲昏昏迷迷的,并不答话。仪琳全身发抖,說不出的害怕,過了好一会,才過去将窗格拉上,心想:“我快快走罢,令狐大哥倘若醒转,跟我說话,那怎么办?”转念又想:“他受伤如此厉害,此刻便是一個小童過来,随手便能制他死命,我岂能不加照护,自行离去?”黑夜之中,只听到远处深巷中偶然传来几下犬吠之声,此外一片静寂,妓院中诸人早已逃之夭夭,似乎這世界上除了帐中的令狐冲外,更无旁人。她坐在椅上,一动也不敢动,過了良久,四处鸡啼声起,天将黎明。仪琳又着急起来:“天一亮,便有人来了,那怎么办?”她自幼出家,一生全在定逸师太照料之下,全无处世应变的经历,此刻除了焦急之外,想不出半点法子。正慌乱间,忽听得脚步声响,有三四人从巷中過来,四下俱寂之中,脚步声特别清晰。這几人来到群玉院门前,便停住了,只听一人說道:“你二人搜东边,我二人搜西边,要是见到令狐冲,要拿活的。他身受重伤,抗拒不了。” 仪琳初时听到人声,惊惶万分,待听到那人說要来擒拿令狐冲,心中立时闪過一個念头:“說甚么也要保得令狐大哥周全,决不能让他落入坏人手裡。”這主意一打定,惊恐之情立去,登时头脑清醒了起来,抢到床边,拉起垫在褥子上的被单,**令狐冲身子,抱了起来,吹灭烛火,轻轻推开房门,溜了出去。這时也不辨东西南北,只是朝着人声来处的相反方向快步而行,片刻间穿過一片菜圃,来到后门。只见门户半掩,原来群玉院中诸人匆匆逃去,打开了后门便沒关上。她横抱着令狐冲走出后门,从小巷中奔了出去。不一会便到了城墙边,暗忖:“须得出城才好,衡山城中,令狐大哥的仇人太多。”沿着城墙疾行,一到城门口,便急窜而出。 一口气奔出七八裡,只是往荒山中急钻,到后来再无路径,到了一处山坳之中。她心神略定,低头看看令狐冲时,只见他已醒转,脸露笑容,正注视着自己。 她突然见到令狐冲的笑容,心中一慌,双手发颤,失手便将他身子掉落。她“啊哟”一声,急使一招“敬捧宝经”,俯身伸臂,将他托住,总算這一招使得甚快,沒将他摔着,但自己下盘不稳,一個踉跄,向前抢了几步這才站住,說道:“对不住,你伤口痛嗎?”令狐冲微笑道:“還好!你歇一歇罢!” 仪琳适才为了逃避青城群弟子的追拿,一心一意只想如何才能使令狐冲不致遭到对方毒手,全沒念及自己的疲累,此刻一定下来,只觉全身四肢都欲散了开来一般,勉力将令狐冲轻轻放在草地之上,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喘气不止。令狐冲微笑道:“你只顾急奔,却忘了调匀气息,那是学武……学武之人的大忌,這样挺容易……容易受伤。”仪琳脸上微微一红,說道:“多谢令狐大哥指点。师父本来也教過我,一时心急,那便忘了。”顿了一顿,问道:“你伤口痛得怎样?”令狐冲道:“已不怎么痛,略略有些**。”仪琳大喜,道:“好啦,好啦,伤口**是痊愈之象,想不到竟好得這么快。”令狐冲见她喜悦无限,心下也有些感动,笑道:“那是贵派灵药之功。”忽然间叹了口气,恨恨的道:“只可惜我身受重伤,致受鼠辈之侮,适才倘若落入了青城派那几個小子手中,死倒不打紧,只怕還得饱受一顿折辱。” 仪琳道:“原来你都听见了?”想起自己抱着他奔驰了這么久,也不知他从何时起便睁着眼睛在瞧自己,不由得脸如飞霞。令狐冲不知她忽然害羞,只道她奔跑過久,耗力太多,說道:“师妹,你打坐片刻,以贵派本门心法,调匀内息,免得受了内伤。”仪琳道:“是。”当即盘膝而坐,以师授心法运动内息,但心意烦躁,始终无法宁静,過不片刻,便睁眼向令狐冲瞧一眼,看他伤势有何变化,又看他是否在瞧自己,看到第四眼时,恰好和令狐冲的目光相接。她吓了一跳,急忙闭眼,令狐冲却哈哈大笑起来。仪琳双颊晕红,忸怩道:“为……为甚么笑?”令狐冲道:“沒甚么。你年纪小,坐功還浅,一时定不下神来,就不必勉强。定逸师伯一定教過你,练功时過分**精进,会有大碍,這等调匀内息,更须心平气和才是。”他休息片刻,又道:“你放心,我元气已在渐渐恢复,青城派那些小子们再追来,咱们不用怕他,叫他们再摔一個……摔一個**向后……向后……”仪琳微笑道:“摔一個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令狐冲笑道:“不错,妙极。甚么**向后,說起来太過不雅,咱们就叫之为‘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說到最后几個字,已有些喘不過气来。仪琳道:“你别多說话,再好好儿睡一会罢。”令狐冲道:“我师父也到了衡山城。我恨不得立时起身,到刘师叔家瞧瞧热闹去。” 仪琳见他口唇发焦,眼眶干枯,知他失血不少,须得多喝水才是,便道:“我去找些水给你喝。一定口干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我见来路之上,左首田裡有许多西瓜。你去摘几個来罢。”仪琳道:“好。”站起身来,一摸身边,却一文也无,道:“令狐大哥,你身边有钱沒有?”令狐冲道:“做甚么?”仪琳道:“去买西瓜呀!”令狐冲笑道:“买甚么?顺手摘来便是。左近又无人家,种西瓜的人一定住得很远,却向谁买去?”仪琳嗫嚅道:“不予而取,那是偷……偷盗了,這是五戒中的第二戒,那是不可以的。倘若沒钱,向他们化缘,讨一個西瓜,想来他们也肯的。”令狐冲有些不耐烦了,道:“你這小……”他本想骂她“小尼姑好胡涂”,但想到她刚才出力相救,說到這“小”字便即停口。 仪琳见他脸色不快,不敢再說,依言向左首寻去。走出二裡有余,果见数亩瓜田,累累的生满了西瓜,树巅蝉声鸣响,四下裡却一個人影也无,寻思:“令狐大哥要吃西瓜。可是這西瓜是有主之物,我怎可随便偷人家的?”快步又走出裡许,站到一個高岗之上,四下眺望,始终不见有人,连农舍茅屋也不见一间,只得又退了回来,站在瓜田之中,踟蹰半晌,伸手待去摘瓜,又缩了回来,想起师父谆淳告诫的戒律,决不可偷盗他人之物,欲待退去,脑海中又出现了令狐冲唇干舌燥的脸容,咬一咬牙,双手合十,暗暗祝祷:“菩萨垂鉴,弟子非敢有意偷盗,实因令狐大哥……令狐大哥要吃西瓜。”转念一想,又觉“令狐大哥要吃西瓜”這八個字,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理由,心下焦急,眼泪已然夺眶而出,双手捧住一個西瓜,向上一提,瓜蒂便即断了,心道:“人家救你性命,你便为他堕入地狱,永受轮回之苦,却又如何?一人作事一身当,是我仪琳犯了戒律,這与令狐大哥无干。”捧起西瓜,回到令狐冲身边。令狐冲于世俗的礼法教條,从来不瞧在眼裡,听仪琳說要向人化缘讨西瓜,只道這個尼姑年轻不懂事,浑沒想到她为了采摘這一個西瓜,心头有许多交战,受了這样多委曲,见她折了西瓜回来,心头一喜,赞道:“好师妹,乖乖的小姑娘。”仪琳蓦地听到他這么称呼自己,心头一震,险些将西瓜摔落,急忙抄起衣襟兜住。令狐冲笑道:“干么這等慌张?你偷西瓜,有人要捉你么?”仪琳脸上又是一红,道:“不,沒人捉我。”缓缓坐了下来。 其时天色新晴,太阳从东方升起,令狐冲和她所坐之处是在山阴,日光照射不到,满山树木为雨水洗得一片青翠,山中清新之气扑面而来。仪琳定了定神,**腰间断剑,见到剑头断折之处,心想:“田伯光這恶人武功如此了得,当日若不是令狐大哥舍命相救,我此刻怎能太太平平的仍然坐在這裡?”一瞥眼,见到令狐冲双目深陷,脸上沒半点血色,自忖:“为了他,我便再犯多大恶业,也始终无悔,偷一只西瓜,却又如何?”言念及此,犯戒后心中的不安登时尽去,用衣襟将断剑抹拭干净,便将西瓜剖了开来,一股清香透出。 令狐冲嗅了几下,叫道:“好瓜!”又道:“师妹,我想起了一個笑话。今年元宵,我們师兄妹相聚饮酒,灵珊师妹出了個灯谜,說是:‘左边一只小狗,右边一個傻瓜’,打一個字。那时坐在她左边的,是我六师弟陆大有,便是昨晚进屋来寻找我的那個师弟。我是坐在她右首。”仪琳微笑道:“她出這個谜儿,是取笑你和這位陆师兄了。”令狐冲道:“不错,這個谜儿倒不难猜,便是我令狐冲的這個‘狐’字。她說是個老笑话,从书上看来的。只难得刚好六师弟坐在她左首,我坐在她右首。也真凑巧,此刻在我身旁,又是這边一只小狗,這边一只大瓜。”說着指指西瓜,又指指她,脸露微笑。仪琳微笑道:“好啊,你绕弯儿骂我小狗。”将西瓜剖成一片一片,剔去瓜子,递了一片给他。令狐冲接過咬了一口,只觉满口香甜,几口便吃完了。仪琳见他吃得欢畅,心下甚是喜悦,又见他仰卧着吃瓜,襟前汁水淋漓,便将第二片西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递在他手裡,一口一块,汁水便不再流到衣上。见他吃了几块,每次伸手来接,总不免引臂牵动伤口,心下不忍,便将一小块一小块西瓜喂在他口裡。令狐冲吃了小半只西瓜,才想起仪琳却一口未吃,說道:“你自己也吃些。”仪琳道:“等你吃够了我再吃。”令狐冲道:“我够了,你吃罢!”仪琳早已觉得口渴,又喂了令狐冲几块,才将一小块西瓜放入自己口中,眼见令狐冲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害羞起来,转過身子,将背脊向着他。 令狐冲忽然赞道:“啊,真是好看!”语气之中,充满了激赏之意。仪琳大羞,心想他怎么忽然赞我好看,登时便想站起身来逃走,可是一时却又拿不定主意,只觉全身发烧,羞得连头颈中也红了。只听得令狐冲又道:“你瞧,多美!见到了么?”仪琳微微侧身,见他伸手指着西首,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远处一道彩虹,从树后伸了出来,七彩变幻,艳丽无方,這才知他說“真是好看”,乃是指這彩虹而言,适才是自己会错了意,不由得又是一阵羞惭。只是這时的羞惭中微含失望,和先前又是忸怩、又是暗喜的心情却颇有不同了。 令狐冲道:“你仔细听,听见了嗎?”仪琳侧耳细听,但听得彩虹处隐隐传来有流水之声,說道:“好像是瀑布。”令狐冲道:“正是,连下了几日雨,山中一定到处是瀑布,咱们過去瞧瞧。”仪琳道:“你……你還是安安静静的多躺一会儿。”令狐冲道:“這地方都是光秃秃的乱石,沒一点风景好看,還是去看瀑布的好。” 仪琳不忍拂他之意,便扶着他站起,突然之间,脸上又是一阵红晕掠過,心想:“我曾抱過他两次,第一次当他已经死了,第二次是危急之际逃命。這时他虽然身受重伤,但神智清醒,我怎么能再抱他?他一意要到瀑布那边去,莫非……莫非要我……”正犹豫间,却见令狐冲已拾了一根断枝,撑在地下,慢慢向前走去,原来自己又会错了意。 仪琳忙抢了過去,伸手扶住令狐冲的臂膀,心下自责:“我怎么了?令狐冲大哥明明是個正人君子,今日我怎地心猿意马,老是往歪路上想。总是我单独和一個**在一起,心下处处提防,其实他和田伯光虽然同是**,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怎可相提并论?” 令狐冲步履虽然不稳,却尽自支撑得住。走了一会,见到一块大石,仪琳扶着他過去,坐下休息,道:“這裡也不错啊,你一定要過去看瀑布么?”令狐冲笑道:“你說這裡好,我就陪你在這裡瞧一会。”仪琳道:“好罢。那边风景好,你瞧着心裡欢喜,伤口也好得快些。”令狐冲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两人缓缓转過了個山坳,便听得轰轰的水声,又行了一段路,水声愈响,穿過一片松林后,只见一條白龙也似的瀑布,从山壁上倾泻下来。令狐冲喜道:“我华山的玉女峰侧也有一道瀑布,比這還大,形状倒差不多,灵珊师妹常和我到瀑布旁练剑。她有时顽皮起来,還钻进瀑布中去呢。”仪琳听他第二次提到“灵珊师妹”,突然醒悟:“他重伤之下,一定要到瀑布旁来,不见得真是为了观赏风景,却是在想念他的灵珊师妹。”不知如何,心头猛地一痛,便如给人重重一击一般。只听令狐冲又道:“有一次在瀑布旁练剑,她失足滑倒,险些摔入下面的深潭之中,幸好我一把拉住了她,那一次可真危险。”仪琳淡淡问道:“你有很多师妹么?”令狐冲道:“我华山派共有七個女弟子,灵珊师妹是师父的女儿,我們都管她叫小师妹。其余六個都是师母收的弟子。”仪琳道:“喂,原来她是岳师伯的小姐。她……她……她和你很谈得来罢?”令狐冲慢慢坐了下来,道:“我是個无父无母的孤儿,十五年前蒙恩师和师母收录门下,那时小师妹還只三岁,我比她大得多,常常抱了她出去采野果、捉兔子。我和她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师父师母沒儿子,待我犹似亲生儿子一般,小师妹便等于是我的妹子。”仪琳应了一声:“嗯。”過了一会,道:“我也是個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便蒙恩师收留,从小就出了家。”令狐冲道:“可惜,可惜!”仪琳转头向着他,目光中露出疑问神色。令狐冲道:“你如不是已在定逸师伯门下,我就可求师母收你为弟子,我們师兄弟姊妹人数很多,二十几個人,大家很热闹的。功课一做完,各人结伴游玩,师父师母也不怎么管。你见到我小师妹,一定喜歡她,会和她做好朋友的。”仪琳道:“可惜我沒這好福气。不過,我在白云庵裡,师父、师姊们都待我很好,我……我……我也很快活。”令狐冲道:“是,是,我說错了。定逸师伯剑法通神,我师父师母說到各家各派的剑法时,对你师父她老人家是很佩服的。恒山派哪裡不及我华山派了?” 仪琳道:“令狐大哥,那日你对田伯光說,站着打,田伯光是天下第十四,岳师伯是第八,那么我师父是天下第几?”令狐冲笑了起来,道:“我是骗骗田伯光的,哪裡有這回事了?武功的强弱,每日都有变化,有的人长进了,有的人年老力衰退步了,哪裡真能排天下第几?田伯光這家伙武功是高的,但說是天下第十四,却也不见得。我故意把他排名排得高些,引他开心。”仪琳道:“原来你是骗他的。”望着瀑布出了会神,问道:“你常常骗人么?”令狐冲嘻嘻一笑,道:“那得看情形,不会是‘常常’罢!有些人可以骗,有些人不能骗。师父师母问起甚么事,我自然不敢相欺。” 仪琳“嗯”了一声,道:“那么你同门的师兄弟、师姊妹呢?”她本想问:“你骗不骗你的灵珊师妹?”但不知如何,竟不敢如此直截了当的相询。令狐冲笑道:“那要看是谁,又得瞧是甚么事。我們师兄弟们常闹着玩,說话不骗人,又有甚么好玩?”仪琳终于问道:“连灵珊姊姊,你也骗她么?”令狐冲未曾想過這件事,皱了皱眉头,沉吟半晌,想起這一生之中,从未在甚么大事上骗過她,便道:“要紧事,那决不会骗她。玩的时候,哄哄她,說些笑话,自然是有的。”仪琳在白云庵中,师父不苟言笑,戒律严峻,众师姊個個冷口冷面的,虽然大家互相爱护关顾,但极少有人說甚么笑话,闹着玩之事更是难得之极。定静、定闲两位师伯门下倒有不少年轻活泼的俗家女弟子,但也极少和出家的同门說笑。她整個童年便在冷静寂寞之中度過,除了打坐练武之外,便是敲木鱼念经,這时听到令狐冲說及华山派众同门的热闹处,不由得悠然神往,寻思:“我若能跟着他到华山去玩玩,岂不有趣。”但随即想起:“這一次出庵,遇到這样的大风波,看来回庵之后,师父再也不许我出门了。甚么到华山去玩玩,那岂不是痴心妄想?”又想:“就算到了华山,他整日价陪着他的小师妹,我甚么人也不识,又有谁来陪我玩?”心中忽然一阵凄凉,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令狐冲却全沒留神,瞧着瀑布,說道:“我和小师妹正在钻研一套剑法,借着瀑布水力的激荡,施展剑招。师妹,你可知那有甚么用?”仪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她声音已有些哽咽,令狐冲仍沒觉察到,继续說道:“咱们和人动手,对方倘若内功深厚,兵刃和拳掌中往往附有厉害的内力,无形有质,能将我們的长剑荡了开去。我和小师妹在瀑布中练剑,就当水力中的冲激是敌人内力,不但要将敌人的内力挡开,還得借力打力,引对方的内力去打他自己。”仪琳见他說得兴高采烈,问道:“你们练成了沒有?”令狐冲摇头道:“沒有,沒有!自创一套剑法,谈何容易?再說,我們也创不出甚么剑招,只不過想法子将师父所传的本门剑法,在瀑布中击刺而已。就算有些新花样,那也是闹着玩的,临敌时沒半点用处。否则的话,我又怎会给田伯光這厮打得全无還手之力?”他顿了一顿,伸手缓缓比划了一下,喜道:“我又想到了一招,等得伤好后,回去可和小师妹试试。”仪琳轻轻的道:“你们這套剑法,叫甚么名字?”令狐冲笑道:“我本来說,這不能另立名目。但小师妹一定要给取個名字,她說叫做‘冲灵剑法’,因为那是我和她两個一起试出来的。”仪琳轻轻的道:“冲灵剑法,冲灵剑法。嗯,這剑法中有你的名字,也有她的名字,将来传到后世,人人都知道是你们……你们两位合创的。”令狐冲笑道:“我小师妹小孩儿脾气,才這么說的,凭我們這一点儿本领火候,哪有资格自创甚么剑法?你可千万不能跟旁人說,要是给人知道了,岂不笑掉了他们的大牙?”仪琳道:“是,我决不会对旁人說。”她停了一会,微笑道:“你自创剑法的事,人家早知道了。”令狐冲吃了一惊,问道:“是么?是灵珊师妹跟人說的?”仪琳笑了笑,道:“是你自己跟田伯光說的。你不是說自创了一套坐着刺苍蝇的剑法么?”令狐冲大笑,說道:“我对他胡說八道,亏你都记在心裡。”令狐冲這么放声一笑,牵动伤口,眉头皱了起来。仪琳道:“啊哟,都是我不好,累得你伤口吃痛。快别說话了,安安静静的睡一会儿。”令狐冲闭上了眼睛,但只過得一会,便又睁了开来,道:“我只道這裡风景好,但到得瀑布旁边,反而瞧不见那彩虹了。”仪琳道:“瀑布有瀑布的好看,彩虹有彩虹的好看。”令狐冲点了点头,道:“你說得不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一個人千辛万苦的去寻求一件物事,等得到了手,也不過如此,而本来拿在手中的物事,却反而抛掉了。”仪琳微笑道:“令狐大哥,你這几句话,隐隐含有禅机,只可惜我修为太浅,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倘若师父听了,定有一番解释。”令狐冲叹了口气,道:“甚么禅机不禅机,我懂得甚么?唉,好倦!”慢慢闭上了眼睛,渐渐呼吸低沉,入了梦乡。仪琳守在他身旁,折了一根带叶的树枝,轻轻拂动,替他赶开蚊蝇小虫,坐了一個多时辰,自己也有些倦了,迷迷糊糊的合上眼想睡,忽然心想:“待会他醒来,一定肚饿,這裡沒甚么吃的,我再去采几個西瓜,既能解渴,也可以充饥。”于是快步奔向西瓜田,又摘了两個西瓜来。她生怕离开片刻,有人或是野兽来侵犯令狐冲,急急匆匆的赶回,见他兀自安安稳稳的睡着,這才放心,轻轻坐在他身边。令狐冲睁开眼来,微笑道:“我以为你回去了。”仪琳奇道:“我回去?”令狐冲道:“你师父、师姊们不是在找你么?她们一定挂念得很。”仪琳一直沒想到這事,听他這么一說,登时焦急起来,又想:“明儿见到师父,不知他老人家会不会责怪?”令狐冲道:“师妹,多谢你陪了我半天,我的命已给你救活啦,你還是早些回去罢。”仪琳摇头道:“不,荒山野岭,你独個儿耽在這裡,沒人服侍照料,那怎么行?”令狐冲道:“你到得衡山城刘师叔家裡,悄悄跟我的师弟们一說,他们就会過来照料我。”仪琳心中一酸,暗想:“原来他是要他的小师妹相陪,只盼我越快去叫她来越好。”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儿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令狐冲见她忽然流泪,大为奇怪,问道:“你……你……为甚么哭了?怕回去给师父责骂么?”仪琳摇了摇头。令狐冲又道:“啊,是了,你怕路上又撞到田伯光。不用怕,从今而后,他见了你便逃,再也不敢见你的面了。”仪琳又摇了摇头,泪珠儿更落得多了。令狐冲见她哭得更厉害了,心下大惑不解,說道:“好,好,是我說错了话,我跟你赔不是啦。小师妹,你别生气。”仪琳听他言语温柔,心下稍慰,但转念又想:“他說這几句话,這般的低声下气,显然是平时向他小师妹赔不是惯了的,這时候却顺口說了出来。”突然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顿足道:“我又不是你的小师妹,你……你……你心中便是记着你那個小师妹。”這句话一出口,立时想起,自己是出家人,怎可跟他說這等言语,未免大是忘形,不由得满脸红晕,忙转過了头。令狐冲见她忽然脸红,而泪水未绝,便如瀑布旁溅满了水珠的小红花一般,娇艳之色,难描难画,心道:“原来她竟也生得這般好看,倒不比灵珊妹子差呢。”怔了一怔,柔声道:“你年纪比我小得多,咱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大家都是师兄弟姊妹,你自然也是我的小师妹啦。我甚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跟我說,好不好?”仪琳道:“你也沒得罪我。我知道了,你要我快快离开,免得瞧在眼中生气,连累你倒霉。你說過的,一见尼姑,逢赌……”說到這裡,又哭了起来。 令狐冲不禁好笑,心想:“原来她要跟我算回雁楼头這笔帐,那确是非赔罪不可。”便道:“令狐冲当真该死,口不择言。那日在回雁楼头胡說八道,可得罪了贵派全体上下啦,该打,该打!”提起手来,拍拍两声,便打了自己两個耳光。仪琳急忙转身,說道:“别……别打……我……不是怪你。我……我只怕连累了你。” 令狐冲道:“该打之至!”拍的一声,又打了自己一個耳光。仪琳急道:“我不生气了,令狐大哥,你……你别打了。”令狐冲道:“你說過不生气了?”仪琳摇了摇头。令狐冲道:“你笑也不笑,那不是還在生气么?” 仪琳勉强笑了一笑,但突然之间,也不知为甚么伤心难過,悲从中来,再也忍耐不住,泪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忙又转過了身子。令狐冲见她哭泣不止,当即长叹一声。仪琳慢慢止住了哭泣,幽幽的道:“你……你又为甚么叹气?”令狐冲心下暗笑:“毕竟她是個小姑娘,也上了我這個当。”他自幼和岳灵珊相伴,岳灵珊时时使小性儿,生了气不理他,千哄万哄,总是哄不好,不论跟她說甚么,她都不瞅不睬,令狐冲便装模作样,引起她的好奇,反過来相问。仪琳一生从未和人闹過别扭,自是一试便灵,落入了他的圈套。令狐冲又是长叹一声,转過了头不语。 仪琳问道:“令狐大哥,你生气了么?刚才是我得罪你,你……你别放在心上。”令狐冲道:“沒有,你沒得罪我。”仪琳见他仍然面色忧愁,哪知他肚裡正在大觉好笑,這副脸色是假装的,着急起来,道:“我害得你自己打了自己,我……我打還了赔你。”說着提起手来,拍的一声,在自己右颊上打了一掌。第二掌待要再打,令狐冲急忙仰身坐起,伸手抓住了她手腕,但這么一**,伤口剧痛,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仪琳急道:“啊哟!快……快躺下,别弄痛了伤口。”扶着他慢慢卧倒,一面自怨自艾:“唉,我真是蠢,甚么事情总做得不对,令狐大哥,你……你痛得厉害么?” 令狐冲的伤处痛得倒也真厉害,若在平时,他决不承认,這时心生一计:“只有如此如此,方能逗她破涕为笑。”便皱起眉头,大哼了几声。仪琳甚是惶急,道:“但愿不……不再流血才好。”伸手摸他额头,幸喜沒有发烧,過了一会,轻声问道:“痛得好些了么?”令狐冲道:“還是很痛。”仪琳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令狐冲叹道:“唉,好痛!六……六师弟在這裡就好了。”仪琳道:“怎么?他有止痛药嗎?”令狐冲道:“是啊,他一张嘴巴就是止痛药。以前我也受過伤,痛得十分厉害。六师弟最会說笑话,我听得高兴,就忘了伤处的疼痛。他要是在這裡就好了,哎唷……怎么這样痛……這样痛……哎唷,哎唷!” 仪琳为难之极,定逸师太门下,人人板起了脸诵经念佛、坐功练剑,白云庵中只怕一個月裡也难得听到一两句笑声,要她說個笑话,那真是要命了,心想:“那位陆大有师兄不在這裡,令狐大哥要听笑话,只有我說给他听了,可是……可是……我一個笑话也不知道。”突然之间,灵机一动,想起一件事来,說道:“令狐大哥,笑话我是不会說,不過我在藏经阁中看到過一本经书,倒是很有趣的,叫做《百喻经》,你看過沒有?”令狐冲摇头道:“沒有,我甚么书都不读,更加不读佛经。”仪琳脸上微微一红,說道:“我真傻,问這等蠢话。你又不是佛门弟子,自然不会读经书。”顿了一顿,继续說道:“那部《百喻经》,是天竺国一位高僧伽斯那作的,裡面有许多有趣的故事。”令狐冲忙道:“好啊,我最爱听有趣的故事,你說几個给我听。”仪琳微微一笑,那《百喻经》中的无数故事,一個個在她脑海中流過,便道:“好,我說那個‘以犁打破头喻’。从前,有一個秃子,头上一根头发也沒有,他是天生的秃头。這秃子和一個种田人不知为甚么争吵起来。那种田人手中正拿着一张耕田的犁,便举起犁来,打那秃子,打得他头顶破损流血。可是那秃子只默然忍受,并不避开,反而发笑。旁人见了奇怪,问他为甚么不避,反而发笑。那秃子笑道:“這种田人是個傻子,见我头上**,以为是块石头,于是用犁来撞石头。我倘若逃避,岂不是教他变得聪明了?’”她說到這裡,令狐冲大笑起来,赞道:“好故事!這秃子当真聪明得紧,就算要给人打死,那也是无论如何不能避开的。” 仪琳见他笑得欢畅,心下甚喜,說道:“我再說個‘医与王女药,令率长大喻’。从前,有一個国王,生了個公主。這国王很是性急,见婴儿幼小,盼她快些长大,便叫了御医来,要他配一服灵药给公主吃,令她立即长大。御医奏道:‘灵药是有的,不過搜配各种药材,再加炼制,很费功夫,现下我把公主請到家中,同时加紧制药,請陛下不可催逼。’国王道:‘很好,我不催你就是。’御医便抱了公主回家,每天向国王禀报,灵药正在采集制炼。過了十二年,御医禀道:‘灵药制炼已就,今日已给公主服下。’于是带领公主来到国王面前。国王见当年的小小婴儿已长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大喜,称赞御医医道精良,一服灵药,果然能令我女快高长大,命左右赏赐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令狐冲又是哈哈大笑,說道:“你說這国王性子急,其实一点也不性急,他不是等了十二年嗎?要是我作那御医哪,只须一天功夫,便将那婴儿公主变成個十七八岁、亭亭玉立的少女公主。”仪琳睁大了眼睛,问道:“你用甚么法子?”令狐冲微笑道:“外搽天香断续胶,内服白云熊胆丸。”仪琳笑道:“那是治疗金创之伤的药物,怎能令人快高长大?”令狐冲道:“治不治得金创,我也不理,只须你肯挺身帮忙便是了。”仪琳笑道:“要我帮忙?”令狐冲道:“不错,我把婴儿公主抱回家后,請四個裁缝……”仪琳更是奇怪,问道:“請四個裁缝干甚么?”令狐冲道:“赶制新衣服啊。我要他们度了你的身材,连夜赶制公主衣服一袭。第二日早晨,你穿了起来,头戴玲珑凤冠,身穿百花锦衣,足登金绣珠履,這般仪态万方、娉娉婷婷的走到金銮殿上,三呼万岁,躬身下拜,叫道:‘父王在上,孩儿服了御医令狐冲的灵丹妙药之后,一夜之间,便长得這般高大了。’那国王见到這样一位美丽可爱的公主,心花怒放,哪裡還来问你真假。我這御医令狐冲,自是重重有赏了。”仪琳不住口的格格嘻笑,直听他說完,已是笑得弯下了腰,伸不直身子,過了一会,才道:“你果然比那《百喻经》中的御医聪明得多,只可惜我……我這么丑怪,半点也不像公主。”令狐冲道:“倘若你丑怪,天下便沒美丽的人了。古往今来,公主成千成万,却哪有一個似你這般好看?”仪琳听他直言称赞自己,芳心窃喜,笑道:“這成千成万的公主,你都见過了?”令狐冲道:“這個自然,我在梦中一個個都见過。”仪琳笑道:“你這人,怎么做梦老是梦见公主!”令狐冲嘻嘻一笑,道:“日有所思……”但随即想起,仪琳是個天真无邪的妙龄女尼,陪着自己說笑,已犯她师门戒律,怎可再跟她肆无忌惮的胡言乱语?言念及此,脸色登时一肃,假意打個呵欠。仪琳道:“啊,令狐大哥,你倦了,闭上眼睡一会儿。”令狐冲道:“好,你的笑话真灵,我伤口果然不痛了。”他要仪琳說笑话,本是要哄得她破涕为笑,此刻见她言笑晏晏,原意已遂,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仪琳坐在他身旁,又在轻轻摇动树枝,赶开蝇蚋。只听得远处山溪中传来一阵阵蛙鸣,犹如催眠的乐曲一般,仪琳到這时实在倦得很了,只觉眼皮沉重,再也睁不开来,终于也迷迷糊糊的入了睡乡。 睡梦之中,似乎自己穿了公主的华服,走进一座辉煌的宫殿,旁边一個英俊青年携着自己的手,依稀便是令狐冲,跟着足底生云,两個人轻飘飘的飞上半空,說不出的甜美欢畅。忽然间一個老尼横眉怒目,仗剑赶来,却是师父。仪琳吃了一惊,只听得师父喝道:“小畜生,你不守清规戒律,居然大胆去做公主,又和這浪子在一起厮混!”一把抓住她手臂,**拉扯。霎时之间,眼前一片漆黑,令狐冲不见了,师父也不见了,自己在黑沉沉的乌云中不住往下翻跌。仪琳吓得大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觉全身酸软,手足无法动弹,半分挣扎不得。叫了几声,一惊而醒,却是一梦,只见令狐冲睁大了双眼,正瞧着自己。仪琳晕红了双颊,忸怩道:“我……我……”令狐冲道:“你做了梦么?”仪琳脸上又是一红,道:“也不知是不是?”一瞥眼间,见令狐冲脸上神色十分古怪,似在强忍痛楚,忙道:“你……你伤口痛得厉害么?”见令狐冲道:“還好!”但声音发颤,過得片刻,额头黄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渗了出来,疼痛之剧,不问可知。仪琳甚是惶急,只說:“那怎么好?那怎么好?”从怀中取出块布帕,替他抹去额上汗珠,小指碰到他额头时,犹似火炭。他曾听师父說過,一人受了刀剑之伤后,倘若发烧,情势十分凶险,情急之下,不由自主的念起经来:“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设入大火,火不能烧,由是菩萨威神力故。若为大水所漂,称其名号,即得浅处……”她念的是“妙法莲华经观世音普门品”,初时声音发颤,念了一会,心神逐渐宁定。令狐冲听仪琳语音清脆,越念越是冲和安静,显是对经文的神通充满了信心,只听她继续念道: “若复有人临当被害,称观世音菩萨名者,彼所持刀杖,寻段段坏,而得解脱。若三千大千国土满中夜叉罗刹,欲来恼人,闻其称观世音名者,是诸恶鬼,尚不能以恶眼视之,况复加害?设复有人,若有罪、若无罪,扭械枷锁检系其身,称观世音菩萨名者,皆凭断坏,即得解脱……”令狐冲越听越是好笑,终于“嘿”的一声笑了出来。仪琳奇道:“甚……甚么好笑?”令狐冲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学甚么武功,如有恶人仇人要来杀我害我,我……我只须口称观世音菩萨之名,恶人的刀杖断成一段一段,岂不是平安……平安大吉。”仪琳正色道:“令狐大哥,你休得亵渎了菩萨,心念不诚,念经便无用处。”她继续轻声念道:“若恶兽围绕,利牙爪可怖,念彼观音力,疾走无边方。蟒蛇及螟蝎,气毒烟火然,念彼观音力,寻声自回去。云雷鼓掣电,降雹澍大雨,念彼观音力,应时得消散。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遍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令狐冲听她念得虔诚,声音虽低,却显是全心全意的在向观世音菩萨求救,似乎整個心灵都在向菩萨呼喊哀恳,要菩萨显大神通,解脱自己的苦难,好像在說:“观世音菩萨,求求你免除令狐大哥身上痛楚,把他的痛楚都移到我身上。我变成畜生也好,身入地狱也好,只求菩萨解脱令狐大哥的灾难……”到得后来,令狐冲已听不到经文的意义,只听到一句句祈求祷告的声音,是這么恳挚,這么热切。不知不觉,令狐冲眼中充满了眼泪,他自幼沒了父母,师父师母虽待他恩重,毕竟他太過顽劣,总是责打多而慈爱少;师兄弟姊妹间,人人以他是大师兄,一向尊敬,不敢拂逆;灵珊师妹虽和他交好,但从来沒有对他如此关怀過,竟是這般宁愿把世间千万种苦难都放到自己身上,只是要他平安喜乐。令狐冲不由得胸口热血上涌,眼中望出来,這小尼姑似乎全身隐隐发出圣洁的光辉。 仪琳诵经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在她眼前,似乎真有一個手持杨枝、遍洒甘露、救苦救难的白衣大士,每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都是在向菩萨为令狐冲虔诚祈求。令狐冲心中既感激,又安慰,在那温柔虔诚的念佛声中入了睡乡。 最新文章(浏览其它章節請返回到) 五五予意分享,着力打造一個最干净的小說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