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萧萧其人(1)
卯时刚過,林崖已经在县衙后头的空地上练完剑。许彦遣退了瞿无干从私宅派来县衙照顾他们起居的侍女,自己粗略地洗净脸,吃了几口粉,就带着昨晚劳烦翟师爷取来的东西和林崖一道来到了李牧的房间。
“起了?”许彦一进屋,原先围在李牧身边伺候他穿衣服的两個婢女便放下手中的差事,羞怯地走上前向他行礼,顺带也向林崖施礼。林崖禁不住她们弱柳扶风的娇态,连忙走到李牧旁边,替他整理衣裳。
许彦对于侍女的示好司空见惯,他套上客气的笑脸,温和地打发两人去了楼下帮忙。两名侍女得了许彦的笑脸,心中激荡,感激地从房中退了出去,轻柔地带上了房门,只留下一地摇曳的少女情怀。
听到两侍女走下楼梯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近及远,知道她们已经走远,许彦满不在乎地打开他视若珍宝的扇子,不住地扇起风来,给李牧、林崖处送去一阵馥郁的香风。
闻到這股融合了茉莉、山茶、牡丹等多种花香的气味,林崖迅速皱起了眉头,還沒等他开口,许彦就埋怨开了:“瞿无干选来的都是些什么侍女,身上一個個都什么味道,熏得我头疼。”
听了這话,原本想要抱怨一番的林崖倒乐了,调侃他道:“她们为什么這样,不都是冲着你玉面许郎的风姿嗎?若不是倾慕于你,她们何须大早上梳妆打扮,收拾得整整齐齐,只为你或许能瞧上她们一眼。”
“林将军,這话可不对。她们身为侍婢,拾掇周正再来侍奉主人本就应当。像這样一昧乖张打扮,气味熏人,便是失了为奴者的本分。”许彦正色道,他的脸上早已收敛起虚张声势的笑容,严酷到冷峻。林崖瞥见他的脸色,揶揄的话到了嘴边,生生忍住,默默塞了回去。他暗想,這许通议虽然面上看着和煦,但是骨子裡還是刻板端严的。果然许家出来的人,再怎么平易可亲,也是浮在表面,沉不到底。
两人正說着,一直不发一言的李牧自顾自地在喝茶,喝着喝着,突然呛到了,连着咳嗽起来,许彦接過他手中的茶盏,凑近闻了闻,迅速放回桌上,毫不掩饰地嫌弃道:“陈茶。”
林崖恍然大悟說:“怪不得我昨儿喝茶时觉着味道奇怪呢,我還以为是换了地方,水质不同,泡出来的茶变了味道。原来是喝了陈茶的缘故。”
“不說這個,看看我带来的东西。”许彦一面說着,一面在李牧身旁坐下,拿出自己带来的一卷文书,說道,“瞿无干看着贪功求进,政务处理倒是超乎预想的完备周全,他吩咐师爷按年整理了萍水县户籍记录,在卷房裡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存放着。”
林崖很少有机会见到户籍记录,好奇地凑上前看,只见案卷下方贴了一张布條,用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永和十五年”五個小字,忙催促许彦道:“许通议,别卖关子了,快让我看看裡面记了些啥。”
许彦却不着急,目光扫過林崖,停留在李牧脸上,只见李牧依旧是淡淡的,不露声色,好似对他们的谈话丝毫沒有关心,接着喝他的半盏陈茶。
林崖在边上一叠声地催促着许彦,许彦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一方精致的丝帕,仔细地擦了擦手,才拿起那卷册子,不疾不徐地平展开来。既是户籍记录,记载的自然是萍水县永和十五年人口的增减情况,按着時間早晚,依次记下某月某日,谁家添了人口,某月某日,谁人离开去往他处。
林崖顺着卷宗粗粗扫過,萍水县地方小,人口少,半年都沒有几宗人口变迁的记录,他奇道:“這萍水县除了各家生死增减了人口,怎么只见有县裡人出去,不见有外乡人进来呢?”
“莫急,往下看。”许彦安抚道。
果然,许彦并沒有唬人。看完了上半年的记录,看到八月时,就发现有外乡人来到了萍水县,那新添的人口不是他人,正是昨日与他们打過照面的萧萧和她的母亲。
“秦萧萧。”林崖顺着记录将她的名字念出声,向许彦和林崖交流說,“原来那姑娘不姓萧,姓秦。”她的名字后头,清清楚楚地写着:秦萧萧,母亲陆婉,浙江西道杭州余杭郡人;父亲秦禾真,浙江西道湖州吴兴郡人,永和十一年身故。
林崖将秦萧萧部分的记录草草看過,便将那份卷宗放在了李牧手边,听许彦接着說關於秦萧萧的事:“听說這個秦姑娘本来還有個弟弟,永和十五年夭折了。她母亲陆氏因此受了很大打击,为免触景伤情,一個人带着女儿从浙江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岭南,从此便在萍水县美人地住下,一住就是十年。我核查過了,两人身份来历应当无误。”
“难怪她与郑衙役這么熟络,听县衙裡的人說,他家也在美人地。”林崖說。
许彦接着补充說,“秦家母女在萍水县生活了十几年,风评很好。陆氏刚到美人地时,精神有些不好,见着县裡的男童就以为是自己夭折了的孩子。后来時間久了,大概是接受了丧子的现实,人便清醒過来。
清醒過来的陆氏是很受萍水县人欢迎的,她文雅娴静,又难得会识文断字,家家户户有個写信誊写的事儿都愿意找她帮忙。据說她不仅识字,字也写的工整漂亮,是能装裱起来的水平。母女俩生活开销不大,沒有置田产,就在家中院子裡种些蔬果。当然,在不算富裕的美人地她们也属于清贫人家了。早年间,陆氏会给柳州几户绣坊做绣品,但她擅长杭绣不会苗绣,能分派给她的活儿并不多。几年前县裡鸡鸣狗盗之徒激增,县衙人手紧缺,郑康就推薦了秦萧萧来县衙帮忙。
瞿无干起先不乐意,嫌她是個姑娘家。但秦萧萧功夫好,胆子大,肯吃苦,沒有一次失手,比寻常的衙役能干有用。再加上聂有明和翟用都想把她留下,瞿无干顺水推舟,让她为县衙办差。”
“许通议說的不错。”短短几天在萍水县衙的相处,武官出身的林崖已经和衙役们打成一片,其中最为投契的就是心直口快、豪迈爽朗的郑康。林崖从郑康口中听過好几次關於“萧萧老大”的事迹,只是之前秦萧萧一直在外追捕张世祺,无缘得见罢了。林崖向李牧和许彦转述自己从郑康那儿听来的內容:“瞿县令虽然允许萧萧姑娘在县衙当差,但她不算是正式衙役,只是按次接活,把人犯抓回县衙后,县衙再结钱给她。”
林崖一面說着,余光不经意地看到桌上那卷户籍册子有被人翻动過的痕迹,不管是摆放的位置還是展开的部分,都发生了变化。林崖沒有深究,继续刚才的话题:“萧萧姑娘虽然能干,但是敌不過瞿县令抠。郑康和我說,萧萧姑娘每次找瞿县令拿工钱,他都挑萧萧姑娘的毛病,還拿她是個女的說事,克扣工钱。就连萧萧姑娘有时收押犯人正好是饭点,瞿县令也从不留她在县衙和大伙儿一块吃饭。所以每次不管将犯人带回县衙多晚,她都得饿着肚子回家吃饭。”
听着林崖的叙述,昨天晚上在廊下静静呆着的秦萧萧的样子又浮现在了李牧的脑海中,她像只瑟缩的小猫,孤零零地企盼着拿到工钱,早些回家。
许彦恰到好处地在类似同情的酸涩情绪在胸腔蔓延开前进行了打断,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出京几月,林将军打听消息的本领突飞猛进。那郑康還和你說過什么關於這位秦姑娘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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