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南客
南地是滨海之府,俗话說靠山吃山,這南地人便是靠海为生。而今京门时新海鲜,倒有不少南客借着大运河的便利,做些海产生意运贩各地,只是海产得冷运保藏尝個鲜味儿,因此利薄只赚個辛苦费,名气远远不比江南各府四路集结的大盐商。
這南客穿男子衣袍,下半裙,衣袖和裙裾都有繁复鲜明的花纹,只這衣裳半新,穿不出什么挺拔气势,倒是显得這人有些矮小瘦弱。
她的眼神一路跟着這人进了对头一家当铺。
“這些南客很会做生意,很多人爱那一口海味儿,他们便跟盐商合作,做海产腌制运销。”
宋琰声“唔”了一声,点点头。她记得南地人是非常坚毅的人群,他们擅长泅水,聪明且吃苦耐劳,前世裡曾出過不少大商人,其中就有现下的江南第一贾钱一山。
“是嗎?”說到這儿她却是奇怪了,按理說這么会做生意,這人又哪会落到现下进典当行的地步?這是其一,還有嘛……
“這人是女扮男装。”
“???”
宋乙一脸莫名,“你怎地看出来的?”
“走路。刚刚与人撞面而過的时候,你看见她下意识伸手往裡挡了一下嗎?若不是個姑娘,怎会有這样的动作?我家横波有时与人碰面,尤其是异性公子,都有這样的动作。”
横波在另一桌吃点心,闻言嘀咕一声道:“我怎地不知道?‘
“這還能說明這個南客很有戒心。你看她脚步也甚是不同,似乎有些功底。”宋琰声眉心一凝,好奇心渐生,将杏仁儿糕塞进嘴裡拍拍手起身道:“這個南客神色不对,十三哥哥,咱们去看看。”
听宋乙道,对头同顺典当行是金陵的老字号了。他们随后进了店,发现店铺内此时倒沒些人,柜前就两小童和一年轻管事。见着這南客穿着有异倒是抬了抬眼睛,眼神先在来人周身落了一遍,看着风尘落拓的,接着漫不经心落在她手上拿物,最后才微抬了眼睛,颇为冷淡道:“死当活当?”
“死当如何?活当又如何?”
那管事的呿了一声,眼神又将這人一身转了個透才道:“东西我瞧瞧。”
那帕子下是枚方盒,有些年头了,花纹精美微有磨损。那管事的开了盒子,一股沉香轻飘飘传来,盒中金丝绸裡躺着一对翡翠镯子,品相上乘,水头极好。
宋琰声离了四五步的距离瞧着,前世她跟着萧长元也是见過不少好东西的,如今這年头翡翠难得,多是宫裡取用,民间更是难见。這般品貌的玉镯,若不是宫中贵人们配饰,便是做了王公贵族的赏物。但是,单是哪一种可能,都不该拿来变卖,這是藐视皇恩皇威的重罪。
也亏得這四下无甚人,若是落了有心人眼裡,可不知要如何。
“哪儿得的?”這年轻管事的摸了摸青须,盘在手裡把玩一阵,她瞧着他倒有些眼色,但心思未必活泛,尚看不出来头,只知道是個好东西。
“祖传的。”
那管事的扫一眼人半旧的缎子长衫,又瞥一眼褪色的锦帕和陈旧的方盒,大概料定這人南地哪家破落儿户,也沒拿個正眼瞧她,道:“死当五百,活当三百。”
這话一落,连后头宋乙都要咂舌了。這等好东西,竟只有這個价位?莫不是店大欺客?他与宋琰声对视一眼,不由上前。只是這南客挠了挠后脑勺,却是犹豫了一瞬,想必在盘算着价格。一番考量后却后知后觉地将手心骤然捏紧了,显然已是动怒。
宋琰声只觉這人有趣,看向她倏忽由红转白的脸色,又听那管事的不怀好意笑:“這位公子,确是這個价,你拿到别家也是一样。這翡翠水头不错,却也不是顶好的东西。我們库裡顶好的翡翠多得是,我可以现下就可拿给公子掌眼。”
金陵诗画般的繁盛美好,也耐不住总有這些個厚颜无耻之人。宋乙看不下去了,他刚抬步,却看這姑娘捏死了手掌却也沒收回那镯子,不由脚步一顿。
這得是手头被逼成什么样了才能忍得這羞辱典当了。
管事的不是個好东西,但也看出這南客是沒法子了,便自顾自要收了盒子,用狗仗人势的做派,眯眼笑道:“不瞒您說,公子您這样的我也见多了。小的像小人這样的平头布衣,大到京门高官大户,谁家能沒有個难处呢。既是拿物进了咱這同顺当铺,便能舍得下脸面。這样罢,东西我给你活当,全当是给你存着,将来你再取,只需添了這保存的利钱便可,如何?”他說完這段的语气,听着還委屈做亏了一样。可东西进了這铺子,若是想以后再赎回来必得是天价了。
“小姐,她……”横波不由拉了拉她袖子。
宋琰声便看向几步上前的宋乙。她這個十三哥哥是君子做派,见不得眼下這等欺人买卖,便走上前一抬手按下了那镯子,沉声道,“且慢。”管事的一惊,抬眼将他打量了一圈儿,见他一身衣裳也无精贵物,便塌了面皮冷声道:“這位公子若有要事可先等住,若无要事便請离开,不然咱们可就不客气了。”
南客被制止了交易,愣了一愣,抬起头看向他们。宋琰声对上了一双瞳色偏浅的眼睛,這却是個姑娘,相貌清秀,隐隐有一丝郁气。
“你们……”
“這东西可当不得,收回来吧。”
南客眼睫一颤,定定地瞧向她,一张脸冷白冷白,像有不足之症。
這管事听罢皱皱眉,又想摸一把這对玉镯子。宋乙可等不得這人再细想了,伸手就将那对翡翠镯子收进盒子裡。管事的却一把扯了锦帕,伸手朝盒子探来!
宋乙见状,随即面色一冷,盒子一敲他那不安分的手道:“你便是要做這生意,也得有這個胆子!”掌柜的被砸痛了,心才疏通了几分,眼神一转,笑道:“你们可莫說胡话,先前這公子明言可是家中祖传的。”
“祖传不祖传的,你我心中都清楚。”
掌柜的心中愤恨,白瞎了這等好生意,瞧着那几人身影,牙都要咬碎了。
出了当铺门,外头雨稀稀拉拉還在下着。他们找了偏僻处一处雨廊,宋乙一拉那南客,才将盒子放进她手裡,這人便一把抓過去塞进袖兜裡,另一手伸過拔出头发上一根簪子逼来!
“十三哥哥!”宋琰声心一跳,下意识正要拉住這人,却见宋乙眉头一皱,闪身劈手就要夺下這根利器,只是对头也着实不是等闲,竟后空一番,重新逼来。
横波莫名其妙地看着這一幕,将她护去后头,远离了争斗的地方。
隔了些距离,她才看清這南客手中簪子很是奇特。那是一根景泰蓝的花簪,景泰蓝是南地特有的,启章帝时在宫中盛行一时,现下還有很多南地的贵族使用景泰蓝的器具彰显身份。若是這样,這南客应是出身富贵之家。
而且……
這簪子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它的簪头藏着好些机窍,這几招過下来,已经变换了好几种暗器,有刀刃暗针,可长可短,可随手触发,若非宋乙武艺過硬,可就不留神着了道了。
這南客過了一轮,却是体力不支的样子,撑不了几时就被制住了。
“你们!”
“我們可是帮了你,你這是恩将仇报,一来就动手?”宋乙摇摇头,将她簪子夺下来防止伤人。
南地人的金陵官话說得不大流畅,憋红了脸,满眼戒备地看着他们,只觉得他们是另有图谋。
宋琰声這时出声了,“十三哥哥,放开這姑娘吧。我們沒有企图,不如停下来好好說如何?”
被揭穿了女子身份,這人一咬牙,抬头直直看向她来。
她略一低头,审视完手裡的景泰蓝簪子,也不回避她的瞪视,奇怪道:
“南地滨海,又有得天独厚的盐场,南地人近水楼台,又擅经营多是富庶,照理說不该流落至此变卖家物。”
见她不吭声,宋琰声看了一眼横波,横波便拿了簪子,双手奉還。
宋乙放开她,负手而站,只见這姑娘迅速伸手捏了簪子,紧紧握在手心裡。
“我料你心裡也清楚,這镯子难当。宫制的翡翠皆有暗款标识,年年不一,若有心人瞧着了,你可也就完了。”
宋琰声观她神色一紧,摇头道:“你不用戒备,我們要是想說,刚刚你就被衙役给带走了。”
這姑娘虽是南客装束,但从她手上的翡翠及那支景泰蓝的簪子来看,只怕出身也曾是大贵之家的。只现在流落在金陵,還落到典当换钱的地步,想来定有什么难处。
“你可是有什么难处,我們可以帮你。”
她却是沉默良久,看着眼前這些人,虽衣饰简单但也看出来料子上佳,又有侍女跟随,看着是金陵大户出身。她又看看宋琰声,雪白粉嫩嫩的一個小人儿,瞧着面善也不是坏人。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