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女童 作者:未知 他也意识到另一件事。 這小厮、妇人、赌鬼,都处在一段并不算愉快,却又似乎无力摆脱的关系当中。 但他是冷眼旁观的第三者,因而是能够想到些切实可行的办法的。 那男人烂赌成性,已沒什么底线了。在如今這时代,也不可能有机会平步青云、一朝翻身。更别說什么幡然悔悟、改過自新。這妇人跟着他,只会愈陷愈深,最终在贫困和疾病缠身的状况中死去。 倒不如跑。可在這样的年代,一個妇人自己难生存。从前也算是個小姐,该不懂得做农活。其实倒是可以說服那小厮一起跑。那小厮,该是個典型的多情却又软弱无力、缺乏勇气与担当的家伙。 在妇人要被嫁走时他沒有出头,此后過了這几年却仍念旧情——否则不会自己冒险来看這已容颜无光的女子,又抱头痛哭。這样的人……若這妇人决绝些,无论是威逼還是苦求,都有极大的可能性将其說服。 然后這两人跑去别的城镇——瞧這小厮出手,是攒了些家底的——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若不求富贵,過得衣食无忧该不难。 他在旁边者的角度来看、从上帝视角来看,這些是一目了然的事。 可身处其中的人却不自知。他们的理性判断,被情感与经历左右了。 妇人会对未知的世界感到畏惧,不晓得這小厮有沒有那样的勇气、不知道带着孩子该怎么办。 那小厮在宅子裡混熟了,做事如鱼得水且得信任。于是安于這种生活,亦畏惧改变。 情感……影响了他们的头脑。 李云心起了身,升到半空中,于是将整個院落尽收眼底。再高些,又将整座双虎城尽收眼底。再再高些……他试着将自己的過往尽收眼底。 他试着去看——以纯粹的、第三者的角度——去看自己同李淳风之间的恩怨纠葛。 便终于意识到—— 有古怪。 精密布局、试图掌控天下局势的李淳风是個心思缜密的人。 他不该不清楚“同白云心结亲而后叫金鹏放松警惕再将其杀死”這种事,如今的自己是绝不会接受的。 他从前在背后操纵设计做了那么多事,如今却說后悔毁了两人之间的关系。這种事可以发生在那种情商低、工作能力却极强的人身上,但不该发生在李淳风的身上。 自己从前之所以沒有意识到這些,正是因为同那妇人一样,身在一段情感之中、丧失了些理智的判断。 十几年的過往经历,的确是如他這样的人也很难跳得出来、清醒過来的。 可如果……這些都是李淳风“演”给自己看的——他想要做什么? 他所說的那些“拯救世界”的话,又是真是假? 而自己眼下所想的這些……到底是因为当真跳出来了、看开了,還是仍在被心中的不甘、不安所左右……依旧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误解了他? 李云心在高空的冷风中停留许久,目光投向双虎城中李淳风所下榻的酒楼。激荡的杀意在他身周涌动,就连烈风都忙不迭地辟退,似是惊惧了。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那栋建筑。幽黑的光芒在指尖凝聚,周遭的空气开始变得红热。 如此,足足過了一刻钟。 他放下手。 “我给你個机会。”他轻出一口气,低声說,“我再给你一個机会。” 又在高空中停留了一会儿,李云心才重落回到地面上。 此时那妇人已将院子打扫干净,不知从哪儿弄了三根香,在门前烧香。 以李云心如今的境界而言,香火愿力对他来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但若要细细体察,仍感受得到。于是意识到当這妇人口中念念有词地膜拜的时候,她虔诚的感激之情竟汇入了自己的身体当中——她拜的竟是神龙教主、渭水龙王。 因而又意识到,无论如今的应决然是变了還是未变,有一件事是做得很好的。容军所到之处,人人都只念着他這尊“神”了。 他来到陆上之后一直谨慎地使用神通。因为体内充盈的乃是幽冥之力,自觉难以补充,在這中陆用一点就少一点。可如今看如果在這裡待得足够久,似乎還是会慢慢“变强”——已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膜拜他了。 他又看這妇人一眼,转身从墙头跳下、走开。 从前境界低微的时候,人们的香火愿力汇入他身体之中,好比涓涓细流汇入小小的浅池。他能感觉的自己身体当中发生较明显的变化。可随着他的境界越来越高,那些愿力入体便好比细流或者江河汇入无边无际的广阔汪洋,若不刻意去探查,是难有什么明确感受的。 既然意识到自己受了那妇人的香火,便在慢慢走出這片棚户区的时候留了心思。于是发现在拜他的不止那女人,還有些旁人。但大多数都不是什么愉悦的情绪——膜拜者大多处于懊恼、痛苦、悲伤的情绪之中。该都是些可怜人,在现实世界中实在找不到什么改变命运、困境的法子,才将希望寄托在神灵的身上。 却不晓得他们在拜的這尊神也有自己的烦恼与心事,亦不可能将他们的心愿一一满足。 即便是有了白阎君那种化身万千的法门,也做不到的吧。 李云心叹了一声,不去理会了。于是体验到的那些叫人心烦意乱的情绪,也一并被摒除在意识之外。 他用一刻钟离开了這片贫民区,踏上稍稍干净些的街道,高墙青瓦的房舍逐渐多了起来。虽不算多么气派堂皇,也能意识到居住其中的人们该是已解决了温饱問題。因而才有闲暇在院中植一株亭亭如盖的枇杷树,或是在墙外、门前种上些花草,打下驻马的桩子。 他拐进一條巷子往于濛所居的那片城区走。刚走了两步,便听到有人說:“哎,李云心!” 他一愣,停下脚步。 竟有人能“瞧见”自己。转脸往做声处看過去,发现是一個八九岁梳双髻的女童。坐在自家院墙的墙头,旁边是一株老槐树。枝子上发了新芽,远看像被一层薄薄的绿烟笼了。树冠部分也探出院墙——女童就该是沿着树爬上来的。 瞧见李云心看到自己,女童招了招手:“你来。” 李云心微皱了眉,运起神通去看她。 却发现真就只是個寻常的女童而已,不是化身也不是幻影,体内更无妖力、灵力、幽冥气。 這么一愣的功夫,女童歪头笑着說:“我是陈豢。你找我?” 李云心慢慢舒展了眉头,再将她细细打量一番,走到墙下仰脸看她:“這是本尊?” 女童眨眨眼,又笑:“算是吧。我的分身刚才托生到她身上了。” “……刚才?” “刚才她爬树又爬墙头,不小心跌死了。”陈豢边說边转脸指指自己的后脑勺,“你看。所以我就托生過来了。” 女童身上還算干净。哪怕有些灰尘也算是這個年纪的淘气孩子在玩闹时的正常模样。可脑后的头发湿了一片,的确是流了血。 李云心想了想,說:“干嘛不像他们那样来說话?” 女童狡黠地笑起来:“你是說像沈幕那样投個影儿?那么一来咱们两個說什么,那边的就都知道了。可我和你說的不想叫别人知道。” 又笑:“现在信我是陈豢了?” 李云心将手伸进袖中,摸出通明玉简:“那么,密碼?” 女童便将密碼說了,饶有兴趣地看他:“你和我在那边听說的一样。的确谨慎。” “因为這世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李云心轻出一口气,“好吧……你要对我說些什么,還怕人知道?” “不是怕我說些什么,是怕你說些什么啊。你看了玉简裡我的日记——好些事情他们都不清楚,我不想叫他们听见。” 李云心略一犹豫:“你還是下来吧。這家人会看见你。” 陈豢便跳下来。墙有两米高,她跳下来的时候沒站稳,差点儿摔倒。李云心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子,又赶紧缩回手。 “谢谢。”女童拍拍衣裳上的土,又缩缩脖子——后脑勺的血已经流进衣领了。這似乎叫她很不舒服。然后才說,“我能待好长一段時間——在尸僵之前。所以有什么想问我的就慢慢问吧。想說的也慢慢說。我听說你這個人很有趣。” 她毫不介意地又靠墙坐下了。像是個货真价实的孩子玩累了,顾不得地上脏不脏来歇歇。 李云心看看她,先背了左手,又用右手摸出扇子刷拉一声打开,站定了才說:“嗯……叫我想想。我要问你的太多了。譬如說……既然不想叫人知道你日记裡的事情,干嘛還把玉简留在這边?” “好玩。”她說了這句就不再說了。上下打量李云心,“你干嘛這么紧张?” 后者微微一笑:“我哪裡紧张?” “哪裡都紧张。” 李云心又笑:“你看错了。” “不然干嘛扇扇子呢?”女童笑嘻嘻地說,“觉得手脚放在哪儿都不对么?” “這叫风雅。” “但是你扇子拿反了。” 李云心立即低头看,可发现扇子沒什么問題。他就叹了口气,将扇子收起来——也蹲在墙边:“好吧。是有一点。可是如果一個人你一直听說着现在忽然发现终于出现了,也总不会很平静吧。而且要讨论的是拯救世界這种事。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忧心世界的命运。” “啊……這么說你已经知道李淳风要說的事情了。”女童想了想,“他的详细计划呢?是怎样?他之前一直不肯细說。” 李云心花一息的功夫整理了思路,然后将李淳风所要做的事情和盘托出。其间他慢慢地說,也在慢慢观察這陈豢的表情。可看不出什么来——就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样,她的表情太自然了。听到稍微不解的地方就皱眉,了解了就如释重负。 也许她托生一具新尸……正是为了這個效果? 等他說完了,陈豢才說:“金鹏的确是個麻烦。你和李淳风想的沒错儿,我們不能叫他变成威胁和不稳定的因素。不過嘛……你要和他单打独斗,万一把他身子打坏了、沒法儿用了怎么办?” 李云心一笑:“总会有办法的。” “嗯……”女童皱眉想了想,“其实打坏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顶多要救赵锦会麻烦点儿……其实救不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那样——”李云心只說了两個字,便停下了。 他觉得刚才陈豢所說的那一句也许就是她不想叫“那边的人”听到的某些话之一。 他从日记裡、从清水道人口中知道,這位陈豢似乎眼下很中意沈幕那個人。 但更叫他惊讶的是她竟毫不隐瞒地說了。這叫他对她的性情又有了些新的认识。 女童觉察到他的目光,就看他:“哦,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是喜歡一個人就该去争取的嘛。有两個女妖喜歡你,你刚刚又把白云心拒绝了——是因为真不喜歡她還是觉得要对李闲鱼专一?其实沒什么必要……這时候三妻四妾又不奇怪。她们也不会接受不了。” 李云心皱眉:“我們還是谈正事的好。” “哦……你们那個时代的人還接受不了啊。”陈豢笑起来,眨眨眼,“沒关系,你慢慢就能接受了。” 李云心抱着胳膊搁在膝盖上:“這個問題咱们三观不同,暂不讨论。我要问的是,李淳风說用他那個法子我会付出很大代价——给我的那個世界也带去侵蚀。是不是還有别的問題,他沒有讲?” “你对他也很了解嘛。”陈豢一笑,“我来的时候问過沈幕。的确還有些問題。但是他說的那個,也沒有說清楚。” “其实是這样的——你知道侵蚀這种事情,是发生在空间和時間上的。譬如說你们的世界原来沒有什么神话,或者那些神话都真的只是人们编造出来的而已,可侵蚀开始了,有别的力量侵入了,也许那些神话就成真了。” “通俗地来說呢……就是世界的歷史会在你回去的那一瞬间被重写——因为你将侵蚀引了過去。当然在初期影响该不大,不至于出现你消失了這种事……改写也是有限度的。可問題是,你回去了,再回到你从前的世界,你的记忆和经历也会被影响。于是呢,你的思维就会慢慢混乱。一旦待得久了……你可能就把這边的事情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