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毁灭者的后裔 作者:未知 “忘了?”李云心皱眉,“……待多久会忘了?” “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总之很快。這還是因为你的身体裡有這個世界的力量。可那种力量在回去之后也会被限制——你肯定沒法儿在那边做太上了。” “我不在乎這個……”李云心慢慢地想,慢慢地說,“大不了我回去几天就再回来,当作度假。可是——神话成真是什么意思?凭空多出了几個神?” 女童想了想。看起来天真无邪,又因为神情认真而添了几分可爱的模样。两人說话时巷中有人经過,但对李云心视若无睹。偶有认得這女童的,就会說些“秋秋跑出来玩啊”之类的话。這时候陈豢就对他甜甜一笑——不知道那人在日后得知這孩子已经摔死了、对自己笑的时候已是一具尸体时会是怎么個毛骨悚然的感觉。 “因为惯性吧。”她摆弄着指头說,“你们那個世界的发展也有惯性——因为那些原有规律的惯性。所以最开始改变的时候,重写的歷史会先填满一些充满可能性的地方。這個不好說,原理很复杂。可就当作是类似這個世界的愿力的一样的东西吧——那些神话传說,人们都喜歡信,就有可能把外面的引来。” “或者說在外面的世界的东西跑到你们世界的时候,最喜歡先找那样的东西。你看,我在画出真龙、画出九子的时候,是先在這世界上待了挺久,弄出挺多關於神龙的传說,然后才画出来的。因为這样子比较省事。” 李云心觉得陈豢的表达能力可能沒她在其他方面的能力那么强。他费力地想了一会儿才說:“你的意思是說……两個世界融合了,如果另外一個世界存在生物,譬如从前的李淳风那种,那么那些生物如果要入侵我們的世界,就最有可能以我們那個世界裡神话传說中、神灵的模样现身?因为从前人们就是這么认为的,所以他们也相当于得了……某种‘空’?” “啊,差不多吧。你說得比我好。” 李云心沒理会她的夸奖:“那么,会存在别的生物么?你說我回到我的世界,会把這裡的侵蚀带過去。但是和這個世界正在融合的那個宇宙……似乎沒什么‘生物’存在吧?” “大概吧。”陈豢又对一個似乎认识她的人笑笑,才看李云心,“所以你看,這也是李淳风沒对你說的风险之一。如果不存在别的生物,那么你的那個世界差不多就会和我們這個世界一样,慢慢发生变化。譬如說什么灵气复苏啦,渐渐出现异能者啦,之类的。” “而且因为歷史被整個儿重写了,人们也不会觉得是刚刚出现的。而会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人自古有之,只不過隐藏起来了而已。不過站在那时候那個世界的角度来看,事实也的确是這样子的。”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认真地看李云心:“這些就是你大概要承受的风险……也可以說带给你那個世界的风险。” “其实……”她的脸上又头一次出现某种欲言又止的神色,“其实你不想做也可以的。” 李云心愣了愣:“嗯?” “我們這些人,可以靠自己的。”陈豢說,“李真和我的祖先们,曾经拯救過一次世界。世界末日之类的事情我們也算比较熟啦。如果到最后沒想出什么好办法……都一起跟世界毁灭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們努力過的嘛。” “而且我也不喜歡那些人。你看我的日记应该知道。” 李云心意识到她所說的该是那些“天人”。 但沒料到陈豢是這样的态度。 他本以为他们在那边辛辛苦苦搞了许多年,是会想要溺水的人一样,不顾一切地抓住任何可以抓的东西的。他沒料到她竟然說出了“毁灭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這种话——這是见面以来陈豢第二次刷新了自己对她的认知了。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你们那边所有人的想法?” “是我的。”女童轻轻地叹了口气,像個小大人,“他们挺难理解。你也应该挺难理解。可是我那边的人——我是說我来的那個地方的人,该都能理解的。” “其实我們過得很苦。你想,那么多人飘荡在太空裡,都靠些巨大的星舰维持生命。它们再坚固、技术再发达,也沒有一颗大大的行星保险。” “遇到陨石带啦,撞击啦,故障啦、战争啦……在那种环境裡人是很容易死的。所以我們对生死看得都不是很重。我看過很多的毁灭……来到這儿,觉得這個世界虽然要走到穷途末路了,可人的生活都美好极了。” “所以死亡和毁灭沒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不想给你的世界带去风险……不做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李云心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体验過這样的感觉、或是遇到這样的人了——如果她现在表现出来的都是她的真实想法的话。 打来到這個世界开始,就看到人们在不停地你争我夺。夺宝贝、夺资源、夺一切可能的、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每一個人都疯狂地计较,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即便是那些看似沒什么威胁的凡人,李云心知道,他们也是在彼此抢来抢去的。 却在陈豢這裡听到了這样的洒脱的话。可他也听得出,這是一种很消极的洒脱——因为见過了太多的毁灭与死亡…… 累了。 于是只想像履行什么既定的责任一样,努力地、用尽一切办法地做好该做的事。然后如果沒能得到什么好结果,也就认了命。 沒想到画圣本尊這么丧啊…… 他转脸去看她,想了想,低声问:“你說战争……那是怎么回事?离开了太阳系的那些人還会内战的嗎?” “不是内战。是和别的文明开战。”她說到這裡看见李云心的脸上露出讶色,就得意地笑起来——脸色像六月的天一样,說变就变,“喂,沒什么好惊讶的吧。我們已经逃亡了几万年,经過了两個大星系,遇到别的文明是理所当然的嘛。” “好吧。可是外星人嘛。我是第一次听說真的有。”李云心挠挠头,“你们干嘛要开战?” ——和這位神秘的、在李淳风口中心机深沉冷酷无情的画圣相处时,他却感到十分轻松。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的孩子模样吧。 “最开始是因为资源。我听說還沒离开银河系的时候,资源很匮乏。扩大舰队规模、保障生存條件、进行技术开发都需要资源。可那时候也不知道身后的侵蚀大概多久会追上来、会不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化。于是所有人都很慌,想要尽快逃远些、多带些东西。” “你知道,就像一個人第一次出门一样。担心這個担心那個,生怕准备不足。” “所以所到之处几乎都给拆掉了。然后遇到些外星文明,人家当然不乐意啊。就和他们开战,把他们都灭绝了。” 李云心惊讶地瞪起眼睛:“都?沒遇到過厉害的嗎?” “据說当时人们也很惊讶。遇到的都比我們的文明程度低。后来說是有可能因为,文明的发展是需要适宜的條件的。比方說宇宙的年龄已经一百多亿年了,从前人们觉得在之前的一百多亿年裡一定已经诞生了无数文明了。可现在的說法是,适合文明发展的环境在最近才出现,所以无论人类還是外星人都属于头一波儿——咱们算是這头一波儿裡的尖子生。” “其实也是因为侵蚀发生在太阳系,我們還有许多外宇宙规律而来的技术。是很有优势的。” “啊……”李云心感慨了一声,不晓得說什么好。可又莫名其妙地觉得“与有荣焉”。 “那时候我們的星舰文明就被叫做‘毁灭者’——外星人的叫法儿。再往后,慢慢适应了逃亡的生活,就沒那么怕也沒那么急了。可能会在一個地方停留一段時間做些休整,甚至還会在一颗條件好点儿的行星上待上個几代人。” “有的人习惯了就不走了,就把他们留在那儿,剩下的人继续走。其实這种事也是因为惯性——不停地向前走虽然危险又艰苦,可是可以得到很多东西。从别的文明那裡得到些东西、从不一样的宇宙环境裡得到一些东西。” “再往后,過了仙女座星云的时候,资源就不是太大的問題了。就变成了條件——各种各样的條件,开发新技术需要的條件。可能一次试验或者什么别的事情就毁掉一條旋臂啦之类的。到时候其实我們的人都变得文明点儿了。” “還有過一段時間反思過——說之前灭绝了那么多文明是犯罪,为此還对很多早就死掉的人进行過审判。哼……也是闹剧。不過那时候做事也会有些文明不乐意,觉得破换了他们家门口儿的环境,就可能又会开战。” 李云心想起谢生也說過类似的话——制约文明发展的不再是资源,而变成條件了。 “所以……你知道的,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我們已经不想毁掉别的世界了。我来的时候,我們的一個资源补给舰队就可以毁掉一個高等级文明了。有些人這么干過,被严厉制裁了。那叫文明灭绝罪。” “如果因为這個世界,而叫你的世界发生侵蚀……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說也算犯了文明灭绝罪。只不過如果侵蚀真的在你的世界开始了,距你的世界因为侵蚀毁灭了至少也得過上個几亿年。所以說啊……”女童出了口气,“這种事你不想做我不会勉强你。” 李云心想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件事。 从前李淳风要用他,清水道人也要用他。清水道人算是陈豢的人……可陈豢却从未与他联系過,似乎对他的存在不大关心。到如今看,如果她所說的是真的…… 该就是因为她的這种想法吧。她不是很喜歡李淳风的计划。不是很喜歡叫自己做一個通道、以把“灾祸”引入另一個世界为代价,来拯救這個世界。哪怕那灾祸真要毁灭些什么,也需要漫长的時間。 因此他說:“你這次来是为了劝我别這么干?” “只是告诉你,你還可以有别的選擇。”女童嘻嘻一笑,“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我不能为别人做决定啊。沈幕,這儿的李真,都沒有過我的那些经历。他们是很倾向用李淳风的法子救世的。他们管這叫事急从权。這世上的那些人——十几亿人,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其实也算我在推卸责任,把這种责任推给你,叫你来做决定。十几亿的人命沉甸甸的可不好受。你瞧李真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 “我……”李云心想了想,“我也赞同這种办法。可只是不知道李淳风……唉。不知道他還隐瞒了多少,到底会不会是他說的那种好结果。” “他啊……”陈豢想了想,大大的眼睛眯了起来。 這时日头西斜,巷子裡略冷了。 “其实……你已经死了,对吧。”她忽然說起不相干的话,“在渭城夺舍的那一次,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的神魂,是你后来用我的法子凝成的。和之前的已经沒什么关系了,算是新的。” “你该知道你的存在好比一個通道,连接了這個世界和你的世界。更像一根管子——之前這根管子是用木头做的,你重新凝聚了神魂,這管子变成塑料做的了。可是什么材料做的无所谓……只要還是那根管子,就還是你。” “只要還是你原本的神魂的模样……也就還是你。哪怕這根管子变粗了点、附上点儿什么东西,都无所谓的。” 她說了這些就不再說了。李云心皱眉,不晓得她忽然說這些事是什么什么意思。 “你是想告诉我……我现在算是這個世界土生土长的人了?”李云心问,“该对這個世界有些认同感?還是說因为我重新凝聚過神魂,所以做通道会出现什么問題?” 陈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沒答。而是說:“金鹏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呢?” 李云心眨眨眼。他觉得陈豢刚才那些话该别有些深意……可又一時間领会不到到底是什么。 她是画圣……自己所用的画道是被沈幕创造出来、又被她发扬光大的。“变粗了点”、“附上些什么东西”……是在說他可以从這個世界带些什么回到另一個世界去么?用画道的手段? 可是要带什么? 是指……将這個世界收入画卷中带回去么? 但他早已经知道了呀。 然而他沒有再追问。聪明人之间相处,有些话用不着說就该晓得是怎样的结果。陈豢既然将一件事說得含混不清,就不会再给他更明确的答案了。 她托生来這女童身上,說为的是不叫“那边”的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对话——那么她說了却又沒有說明白的這件事,也是不想叫那边的人知道,因而才含糊其辞么? 李云心只得将這事暂记在心裡,才說:“可以试着对他透露些真相。看他舍不舍得放下现在拥有的那些东西。如果可以……倒用不着再起争端。至于他的太上身——” 他說到這裡,心中忽然一动。 沈幕要赵锦来到這世上,就得需要一個太上之身做容器。金鹏是個好選擇。形体的变化這种事,稍有些修为的人都做得到。得了金鹏的太上身,以画道手段将其变化成個女人的身子是挺简单的事。虽說這种变化不能持久,但這個“不能”也是指几百甚至上千年的時間。 沈幕那样的人该不会在乎的。其实除去“這身体以前的模样”這种念头之外,也沒什么好计较的了。 画圣說了那些含义莫测的话又立即提了太上……是指這個? 叫他在为赵锦幻化這身躯的时候,额外加点料? 譬如叫她忘了沈幕、或者对他不再爱慕、关心? 可……這是她行事的风格么? 他一時間觉得自己的脑袋更乱了。 陈豢就笑了笑:“用不着问。他不会的。救赵锦這件事……唉。你想救就去救吧。這也是你的選擇——你想要選擇拯救這個世界,就得把沈幕安抚好。要把你送回去,還得靠他。” 李云心只得說:“可你之前似乎不大想叫赵锦来這儿。” 陈豢便叹了口气:“也只是我的想法而已。這世上選擇這么多,不是每一個都对自己有利的。我沒法儿干涉你们,就只能等着接受了。” ——李云心意识到她又丧了起来。這也许是她那個文明当中的人所独有的某种气质。负面消沉的情绪与极度的责任心交融在一处,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实在要打個比方的话,其实有点儿像他那個世界裡的一种情况。 一個年轻人在大城市拼搏,竞争激烈、生活不易,然而拥有了强而专的的技能。后来拗不過父母之命回到了家中小城,若要說做本分工作,是极出色负责的。但除此之外就缺了动力和激情,变得消沉起来了。 谢生虽沒這么丧,可看劲头该与陈豢刚来這世界时是差不多的。两者所不同的,大约仅是因为人品問題所造成的差异。 可其实如果再除去性别差异而带来的不同的话…… 似乎也差不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