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父子情深 作者:未知 “那么我就依着我想的办了。”李云心慢慢站起身。 巷子裡更暗了,還起了风。陈豢睁着眼睛看他,两人听到高墙之后那家人唤“秋秋”的声音。 這女童就叹了口气,說:“要尸僵了。我该回去了。你還有什么事要說?” 李云心想了想:“很高兴见到你。” 陈豢吃力一笑:“嗯。再见。” “再见。” 于是女童的眼睛忽然失去神采,身子也僵住了。李云心俯下身扯了扯她的嘴角,把這出现在尸身上的笑容抹掉、又为她合了眼。 他快步走出這條巷子,终于有時間开始想陈豢所說的那些含混不清的话是什么意思。一边這般在心裡思量,一边走到正街上。便瞧见一队容军的官兵小跑着往街道那头過去,手中刀枪俱全,似是出了什么事。 他用不着像凡人那样凑近了才能看热闹,只以神念一扫便晓得了。 似是一家茶社裡死了人。尸体侧在地上,被人抹了脖子。死前還挣扎了一段時間,以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了個“共氵”——第二個字该是沒写完。 寻常人不晓得這两個字是什么意思,李云心倒是熟悉。 是在說“共济会”? 可不是已被李淳风收编了么。 他一皱眉,神识往更广阔的区域扫开去,一瞬间便又找到三具尸体。都是未被发现的。 李淳风在搞什么? 于是不再步行,身形一晃便出现在李淳风容身的酒楼中。此前這酒楼只是第三层被他包下,如今一整座都被包了。他现身在厅中的时候,瞧见李淳风正坐在窗边,厅裡還有几個人。瞧见了他都一愣,将要张嘴呵斥,李淳风便沉声道:“這是你们宗主。不是嚷着想见嗎?如今還不见礼。” 那几人再愣片刻,自眼中焕出光彩来。纳头便拜,参差不齐地喝:“宗主在上——画派弟子左英流梅衣振商研岚朱小雨拜见宗主!” 李云心看看他们,又看李淳风:“怎么回事?” 李淳风這才对那几個人說:“起来吧。同宗主說說眼下情况。” 四個人起了身。名叫左英流的才再施一礼,沉声道:“宗主容禀——刚刚知道共济会的人反了水,投靠了金鹏,還带走些消息。城中几位门人被杀,现下不晓得還带走了些什么。” 這些该是如今這世间新组的“画派”的人。李云心瞧他们的修为,都在化境,算是正经的修行人了,该阶级不低。 只是……名叫左英流的這個人說的话他一個字儿都不信。不是觉得左英流在骗他,而是觉得左英流也被蒙在鼓裡了。被李淳风收伏了的共济会余孽,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反了水、带走些消息? ——李淳风真有這么蠢,早死了。 他便又去看他。却见李淳风眨眨眼。于是李云心了然,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上楼了。 随后听见李淳风在厅中语速极快地向他们吩咐些事。乍一听,该都是些紧急应对、止损的手段。甚至還提到過叫他们以李云心的名义向容军求援,合力拦截、绞杀共济会叛逆之类的事。 那四個人连声应了,又自己提出些补充的建议,都被采纳。 李云心上了二楼,找到一张桌子坐下。這时候日头已落在远山背后,双虎城变得黑影重重。他才意识到,自己来這城裡不過一天而已。 早上到,先见了李淳风。而后见于濛,再回来叫他找陈豢。在街上逛了逛,陈豢便到了。至此时……不過是几個时辰罢了。 還是在渭城的时候悠闲。 坐了两刻钟,城中街道上点亮灯烛,又瞧见更有几队容军上了街、手持火把,似是在搜寻什么人。便暗叹了一声容军的效率也很高——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面子。 随后李淳风也上了楼。出现在楼梯口儿时便說:“我沒料到陈豢那么快去见你,结果措手不及。只好用這個法子了。” 李云心转脸看他:“你叫共济会反了的?” “是。”李淳风随手划了几下子,這二楼便明亮起来,“原本依着陈豢从前的习惯,该再有個几天才能见你。我有些计划也要在那几天裡实施。结果刚才就见了你,是不是?這事如果被金鹏知道,他怕是要狗急跳墙。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這么几句话常人听了得摸不着头脑,李云心却懂。 若他是金鹏——先成为太上强者又帮了陈豢大忙,必然自得。觉得自己也算是陈豢一边的人。纵不算,也该是有交情的。一旦被他知晓陈豢来见了李云心却未见他,必然认为自己已被抛弃。 那样的枭雄不会坐以待毙,而会困兽犹斗。 陈豢来见他這种事,虽說极隐秘,可若他是李淳风,也不会冒险——谁知道太上鹏王有沒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手段?他们两個在做准备工作时,本就是谨慎又谨慎的人。只有在该搏命的时候才会胆大得吓人。 李云心想了想:“那么你這么干,是……” “我叫共济会的人叛了我,去投奔金鹏。理由很合理——云山长老从前抛弃了他们,如今又发现我与云山长老合作,因而离开了。”李淳风走到桌边也坐下,“另叫他们带去一個消息,說,知道我打算用云山暗算他。” “那么你岂不是将杀手锏的消息送出去了?” “我对计划做了微调。”李淳风笑了笑,“你既然不喜歡通過白云心暗算他,我就想,依着你的心意来吧。可我绝不能叫你独自冒险——你要痛痛快快地战斗一次,我也就舍命陪君子。” “原是叫你将金鹏引到天上谈话以云山之力击他。如今么,你就真同他约战吧。到时候我随你一同去。” “我会对他說,既然使用云山的计谋已被他知晓了,咱们再斗起来就难分胜负。纵使我們险胜,天下生灵也要惨遭涂炭。既然如此,只好试着讲和。” 李云心“嗯”了一声:“可他既然要做困兽之斗,一定不会信這些话。” “所以我去他手中做人质。”李淳风肃然道,“我在他手裡,纵使他不信,也会暂且放松警惕。” 然后他略略一顿。可李云心不說话,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李淳风只得又說:“而后,即刻叫云山发雷击他。” 李云心抬眼看他:“你认真的?你会死。” “只是最理想的情况罢了。”李淳风淡然一笑,“這一击能杀死金鹏,我也算死得其所。且……有你在,我怎么会真的死呢?這個,给你。” 他边說边从袖中摸出一幅卷轴,递在李云心面前。 李云心迟疑片刻,将它展开来看。 不是别的,而是李淳风画的“自己”。但這個自己,不是什么虚影儿,也不是什么化身。而将他全身的神气精要都画了出来,若将這东西绘成阵法、辅以强大灵气,当可像他在渭城时那样,再造一個神魂。 以李云心如今的神通,若想,为這個神魂再找個身体并不难。 但同样的,将這种东西交给别人,也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别人。若李云心要杀他害他……仅凭這东西,便可在千万裡之间令其魂飞魄散。 李云心微微动容:“你……” “我知道你未必全信我的。会觉得我对你隐瞒了些什么。实际上……我倒的确有些事未說。但那些事我如今也不会說——只有這种法子,叫你明白我如今亦是人。我对你谈什么骨肉血亲,你会听得厌烦。可着实是在我心裡的。” 李淳风又沉默良久,低声道:“我若真因此死了,你倒有時間慢慢想想。若许多年后真谅解了我……也還有法子可以见我的。這种画神魂的法门,我从前沒有教你。教你的,也只是些零碎的东西。” “但修行這种事总要循序渐进。我从前在画派中仔仔细细地学過,根基比你要扎实。今夜我們還有些功夫……我就,再教你一些吧。” 李云心知道至少他如今所說的修行之事是的的确确的实话。修行好像在进行一项大工程。他从前所学、自己所体悟的都算是“骨架”而已。這些东西叫他能渐晋境界,修为向前。但另有许许多多的血肉是更多的人慢慢总结、积累出来的。那些血肉裡包含了很多“术”,有更多妙用。 李淳风所說的画神魂的手段,其中原理他该是明白的,可另一些细微的操作自己难领悟。便譬如他新晋太上有了强大力量,但许多神通妙用還得慢慢琢磨。 他沉默起来。李淳风便笑了笑,开口:“還同从前一样,我先教你法诀。” 而后他以低沉的声音、以缓慢的语速,說出此术的一些关窍来。又将每一個细节掰开、慢慢地讲解。厅中悬浮在半空的一点光明火洒下昏黄的光,這的的确确叫李云心记起从前时候。 在故居的大屋裡,李淳风同样這样教他。 耐心而平和。 用了一刻钟的功夫,将這些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后李淳风看他:“可都懂了?” 李云心下意识地說:“都懂了。” 于是两人都微微一愣,沉默起来。 在从前时候,每次授业也是以這样的两句话结束的。 终是李云心先开了口。他微微皱起眉,目光在李淳风的脸上逡巡:“你……当真后悔了?之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李淳风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但到底只道:“我后悔了。” 李云心笑了笑,皱眉。又笑笑,又皱眉。最终长出一口气:“我不会叫你死的。” “我……下午的时候,在街上走。” “我在街上走,遇到一对父子。” “那儿子不是父亲亲生的,父亲也知道。他带那儿子去借钱,借到了钱带他吃一顿饱饭,又赌钱。” “我时候想……到底什么是父子之情。那個烂赌鬼在我看像渣滓一样,可对不是亲生的孩子到底還有些情。我眼见他进了赌坊,我站在赌坊门口儿,却觉得心裡平静极了。连一丝愤怒都沒有。” “因为我那时候明白了一件事。” 李云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微微侧過脸去:“人有悲苦,不得解脱。恶习是不得解脱的悲苦……责任……身上背负的责任,也是不得解脱的悲苦。” 他沉默很久:“你只是早该对我說清楚的。” 李淳风在一瞬间红了眼圈儿:“我……着实很后悔。” 李云心便笑笑:“罢了。不谈這些。” “你要是被云山的雷击死了,我必定救活你。但如果沒有呢?如果金鹏躲過了那一击,接下来怎么办?” 李淳风哈哈笑两声,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似是因为终于得了李云心的谅解,神情到底变得快活,不复此前的沉重。 “好。那么继续說正事。他能躲過那一击的话,也该在情理之中。那么,就使這一招——我先前给你那画卷可還带着?” 他所指的是头一次见面时,送给李云心的、由他及眼下的画派画师所共同绘制的天下灵气图。李云心便将那图取了出来。李淳风一指它:“你将這东西,同我之前送你的九海图融合一处,這中陆天下就几乎都在你的手裡了。以你如今的太上修为,可以用它做成以云山上的乾坤子母盘做成的事——将中陆之上的灵气都暂时地纳入图中。” “那时候金鹏刚刚躲過致命一击,你立即使出這一招。他身周的天地灵气便瞬间断绝,自身灵力也会一滞——你在云山下和道君争斗的时候,该体验過那种感觉。” 李云心也记得這件事。那时候他境界低微,该是清水道人在远处遥遥一指,断绝了他身边的天地灵气,叫他险些身死。不是痛快的往事,然而他并未纠缠。只应了一声:“那么——” 一边說,一边取出《皇舆经天图》。李淳风此前给他的九海图已被他融进這裡面了。 乔嘉欣也在這裡。 他抬手一指李淳风送他的那幅小卷,那东西便立即化作一道清光、也汇入這舆图中。 于是這卷轴登时变得宝光四射,将李淳风的脸映出了别样的神采来。 “到那时候,你也用不着顾忌我——你耳中有個太上的助力,我知道他在大洋上受了重伤。這舆图中所聚集起来的灵气,便可在那时候叫他恢复如初。你们两個同时去攻他、又是趁他以弱,绝沒有不胜的道理。只是……這法子不要提前用。否则天地灵气有异,金鹏必然觉察。暂叫那位大圣先委屈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