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求而不得 作者:未知 欢喜的神情从应决然脸上滑過。但他很快将這种情绪压抑下去,又犹豫一会儿。 对于“黑刀”应大侠而言,這种迟疑是很不常见的。约過了十几息的功夫,应决然站直了,說:“我要听。” 李云心便一笑:“好。那么我先问你,可知道你身边那位中官是共济会的人?” 应决然一愣:“什么?!” “那么你就是不知道了。”李云心抬手指了指,“从前刘公赞在你這儿待了不短的時間,将你身边的人摸清楚了。你的身边有共济会的人,也有他的人。這位中官,是共济会的一個细作。” “可他瞧了一阵子,觉得此人本性不坏。毕竟,为哪個势力效劳這种事,不是一些小人物自己可以决定的。什么人找上他、他沒法儿拒绝,一時間也搞不清楚那些人到底需要他做什么,无奈之下应承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也用不着惊诧——帝王身边有细作,是個惯例。” 应决然竖起眉,脸上现出杀意:“你是要我——” “别误会,不杀他。”李云心摆摆手,“是要用他。别惊动他。” “另外,你這儿养了几個画师,对不对。” 应决然脸色阴沉:“是刘公赞的弟子。但只做了几個月的弟子,他选了几個天资聪慧的,說留在我身边或许我用得着。” “唔。那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這些不是细作。沒那個必要。但你想一想,有沒有哪一個是刘公赞最喜歡、最机灵的,给我找過来。” 应决然想了片刻:“有個叫王旺的。刘公赞曾說他……” “眼下在哪儿?” “這個我不清楚。但应该在城北一带。要选址建宫的时候我曾去過一次——” “什么模样?” “二十岁出头。白净,是個……” 李云心抬起手打断他的话、闭上眼睛。隔了三息的功夫,屋中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一個身影很快从旋风当中现出来,正立在地上。 “是他么?” “是……他。”应决然微微瞪起眼睛。为李云心這种神通手段而感到惊诧——更有些艳羡。 地上的的确是個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也的确白净。模样文弱秀气,看起来与画师這個身份很配。只是如今還闭着眼睛,似乎浑然不知自己被李云心摄来了,仍在安睡着。 已快是化境了——对于他這样的年纪、出身而言,是不可思议的高明境界。 看起来刘公赞选得沒错儿。這也是個修行的天才——不然入不了他的眼。至于此人人品,李云心相信老刘的眼光。 他盯着這王旺瞧了一会儿,开口說话。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应决然或者這年轻人說:“我第一次见到刘公赞的时候,就和他被一群人劫持到渭城附近的野原林裡了。” “劫我們的是河中六鬼還是什么七鬼,我记不清了。但后来知道该是被你给追杀得无路可逃,蹿到那儿去了。所以說咱们一开始就有点缘果,也算是天意和命运吧。” “我和老刘被困住的时候,我画了一幅《衣锦夜行图》。但当时我灵力被封,最后的点睛之笔得由老刘来,那画阵才能成。” 說到這裡,顿了顿。 应决然以为他還要再說下去。可李云心却不說了,又谈起别的事:“你知道我父亲的模样么?” 应决然一愣:“……嗯?” 李云心起了身,走到案前。案上早铺平了纸,供這位皇帝平时书写用。李云心便随手拾起笔,在宣纸上勾勒起来。 “他长得和我很像。”他边画边說,“不過老一点。瞧见沒,就是這個模样。” 他画成了,将纸拿起来。本是一张,可他手一抖,就在案上散落了几十张。 应决然看看仍然无知无觉的王旺,又看看這些画像:“這是……” 李云心认真地說:“我要你做的,就是這件事。” 两人說话的时候,中官仍侍奉在门外。若平时是某位大臣与容帝议事、他得出门暂避,便站在门前的台上。可如今是那位神异的龙王在屋中、且似乎并不喜歡他,他就退得远了些——站在阶下。 但仍能听到屋子裡的声音。毕竟此处是从前蓉城的公署,房子建得早,又不常修葺。即便前些日子翻新過,也沒法儿隔绝所有的声音。 可听得也不分明。只能偶尔听到些字句,串联起来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這位老中官听了一刻钟的功夫,终于放弃了努力。他觉得该是裡面的神人用了手段,防了外人。 至于是不是防他,他觉得不是的。本就是那位神人因着什么事触景生情了,才来找到他家陛下說些心裡话。說到了动情处瞧见有外人在、自然不会自在。因此才呵斥了他。 他便轻舒一口气,抬头看看天时。然后招手叫過远处的一個侍卫,吩咐他在這裡先候着。自己则迈了步子,走出院子。 先到了后厨房,吩咐准备些点心。想了想,又吩咐准备些肉食。他晓得這位陛下是穷苦人出身,即便到了现在口味也要重些。从前伺候别的贵人时饮食都清淡,可這位陛下即便是进宵夜,也非得荤素搭配不可。 又在后厨房检视一阵子,慢慢地往院中走。 打后厨到容帝书房所在的院子,得经過一條小路。后厨原本是县衙旁的民宅,這小路便是一條两侧有高高青石砖墙的小巷。他走到巷中的时候,瞧见前面站了一個人。因是夜裡,所以看不清面目。他略一犹豫,走上前了。 便意识到,那人该是個修行人。 修行人与凡人其实是好分辨的——如果见得多的话。他们常常不大在意天时、节气。譬如在這個时候,蓉城的街巷旁還有些未消融的积雪残留,那人却穿着薄衫。昂首挺胸,并不畏惧寒冷。倒是脸上罩了一块面巾、掩去真容。 中官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那人便开口說:“李云心见了你家陛下?” 中官不說话。 那人就笑笑:“怎么。当初你瘫在床上病得要死了,咱们救了你。你說做牛做马都要报答——如今后悔了?” 中官才叹口气:“见了。” “說了什么?” “不是要紧事。都是……” “要不要紧我說了算。”那人低哼一声,“一字一句地說。” 中官只得再叹气:“他說……唉,他原本不想和陛下再有瓜葛,要绝情。可后来见了自己的生父、消弭了误会,可能因此生情,才又找我家陛下說从前的事。我隐约听到他說些缘果、命运之类的话。我想只是叙旧罢了。你们该清楚陛下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那人想了想:“再沒别的了?只是這些?” “沒了。”中官答,“该只是念起旧人了。” “哼。”那人闷哼一声,脚尖一掂就要走。 老中官忙道:“……等等。” “怎么了?” “我家陛下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好的帝王。這样的人不常见。”老中官皱着眉,“你们……他是要为天下苍生谋福的。你们……若是要害他……” “哈。”那人冷冷一笑,“凡人的事,我們沒有兴趣。” 說了這话,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這中官摇头,连连叹息。又将背在身后攥紧袖子的手松开,才继续迈步前行。 可刚到院中,便知道出事了。 值夜的金吾卫都冲到了门前,刀枪出鞘。 书房裡有争吵的声音。 他远远就可以瞧见窗户上,因室内烛火映出了两個人影。一眼就瞧得出那個走来走去的是自家陛下。另一個只站在窗边,不說话。 ——和那位神人争执起来了!? 离开的时候還是好好的! 他忙冲過去,两個人搀住他。 “怎么回事!?”中官压低了声音怒喝,“你们在做什么?去护驾!!” “陛下他……”金吾卫刚說了這几個字,便听见应决然在房中厉喝—— “都离远点!高育良,把人给我撤下去!做什么!?看朕的笑话!?” 老中官一愣,想了想,到底低喝:“退下、退下!沒听见陛下說话么!?”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一位头领正要言语,却听见应决然在屋中怒吼:“滚!!” 這才忙下了令,一群人忙不迭地退了。 老中官倒是仍留在院中。随即听到李云心冷冷一笑,說:“我看你是做皇帝做得久了,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陡然提高声音:“跟我讲條件,你也配!?你想要修行想要长生!?我叫你做鬼修好不好!?去学离帝庆帝余帝——去死啊!?连死都不敢還求什么长生!?” 应决然立时大叫:“朕今日的天下是——” 可屋中那個身影忽然消失。天空中陡然起了一阵旋风,咆哮着往南去了。 中官便意识到,這是那位神人离开了。 他忙推门冲进屋子,正瞧见他家陛下抽出墙上的黑刀,要抹自己的脖子!一阵寒意从尾巴骨蹿上天灵盖,他立即扑上双手抓住刀背、身子一沉便跪下来:“——陛下!!” 瞧见他這位陛下双目圆瞪,眼中满是血丝,大喝:“滚!” 中官咬牙道:“陛下忘记本是想要做什么了嗎?!陛下从前的黑寨堡救济了那么多贫苦百姓,是只为长生嗎!?我知道這是陛下心结……可老臣有一句话一直沒有问——陛下是不是被迷了眼?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应决然便愣住。身子像是一截木头一样呆立当场,手将刀柄握得咯咯作响。 中官這才敢慢慢地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将刀抱在怀裡,仍跪着劝:“修行,陛下,修行——山中一日世间千年!那修行人打個盹儿、睡一觉人世间便是几十年過去了——他们活上几百几千年,又和咱们有什么区别?不過是妄活着罢了!” “咱们凡人每日都鲜活的,见了多少好光景儿!要說神通——陛下现在已有神通了啊!口中一道旨意,千军万马便为陛下赴死!修行人也做不到!陛下,您现在便是人间的在世之神了啊!!” 他足足劝了一刻钟。 這应决然的神色才萎顿下来,颓然退后几步,扶着案子坐回到椅上。 再沉默良久,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可……”他张张嘴、双唇发颤,“可我已得罪了他,我……” “還可补救的,陛下!”中官忙道,“仙人也总還有個人字儿……是人就有喜歡和厌恶的,陛下要是投其所好……” 应决然摇头:“晚了,晚了……今夜他来见我本是件好事。同我說他那父亲,可惜我鬼迷心窍……” 中官眼睛一亮:“那就找他的父亲做文章!他那父亲也是修行人……他如今是咱们容国的神龙教主,那就将他父亲也朝拜起来呀陛下!做個太上教主!叫人建庙宇塑金身——他瞧见你做了這些必然感到你的心意,总不会一直气下去……你们本就有些情分在的!” 应决然摇头、摆手:“唉,算了,算了……你去办吧,你去办吧!我今夜不想想這些事了。” 中官叹着气,又将他扶了扶。才道:“陛下安心,早些歇息。我今夜、即刻就去办這事……可是陛下,那位教主的父亲是個什么模样?還是只为他塑個威严的金身便可?” 应决然扶着额头、无力地摆手:“他父亲自然像他了。你见過他,照着他塑得老一点就好了。去吧……去吧,叫朕静静。” 中官连声应了。又担忧地看他几眼,才推门匆匆走出去。 李云心在极高的空中冷眼瞧见這些。又瞧见那先前在巷中拦住老中官的人悄悄出了城、祭了几道符,才低叹口气,真的直往南而去了。 到第四天中午的时候,李淳风终于又进入鸿泰楼后厨的暗室之内。 他唤了人,便静待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一個穿白衣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 李淳风立时皱了眉:“我四天沒见他了。你可以化身万千,能不能找到他?” 那人便托了舌头,翻一個白眼:“找到他?你当他還是从前时候么?他如今是太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