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八章 圈地 作者:望舒慕羲和 :、天影、、万古天帝、、美国之大牧场主、重生之最强人生、民国之文豪崛起、天唐锦绣、、超级神基因、、我是至尊 “美,尚在其次。” 一旁的“少府监”的年轻人笑了一声,故意提高了声音道:“如今铁牛一天十二個时辰都不需要休息,只要有煤,便可一直提卤,不知疲倦。” “单提卤一事,便胜過之前的牯牛十倍。” “而這,也正是要规划开发的原因之一。” “有人言:西边出气、东边出卤。這话虽不绝对,但有时候打下去一口井,确实只有卤沒有气;而有时候一口井打下去,只有气却沒有卤。” “如今蒸汽机提卤,卤水日增数倍。過去并无价值的只有气而不出卤的气井,如今就大有用了。” “而且每次掘井都是在赌,现在资本雄厚,股东均摊。” “从前,個人单干,于個人言,有赚有赔。” “而如今,资本稳赚不赔。” “道理我也不必细說,但凡要是资本总体上不是有赚不赔,那么也不可能這几年聚集這么多人来赌井。” 這话,确确实实說在地点子上。 从每個人的角度,确实,有的人可能打井打的倾家荡产,然后半斤卤都沒打上来。 而站在更宏观的具象化的资本角度,但凡要是期待利润率和平均回报率沒這么高,就不可能吸引這么多的资本跑到這边来。 现在把单個的资本集中在一起,形成一個大的资本,那么也就使得每個投资者都能获得一個基本上可以预计的平均收益。 既沒了一夜暴富。 当然也沒了一夜赤贫。 靠着朝廷出面来整合,将各种生产要素汇集到了一起。 之前可能有技术的,缺资本;有资本的,缺技术。 朝廷出面的意义,是把资本和技术组合在了一起,也包括土地,只不過土地問題是靠暴力手段解决的。 工商部的年轻人說到了关键处,商人们纷纷点头称是。 本就早定下了投资的想法,现在又看了這個样板后,便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叙州府尹牛从昀。 现在,技术、资本都解决了。 那么,土地呢? 牛从昀如何不知道這些人都在等什么,正色道:“土地的事,衙门裡出了個大概的章程。” “荒地有荒地的說法。” “农田有农田的說法。” “提前被占下的地,却既不耕种、也沒有井的,這也另有說法。” “唯独就是之前已有的盐井,主动入股的,那是你们内部占股的事,我管不到。而那些不肯入股的,你们也不要强迫他们。愿意入的就入,不愿意入的,你们日后慢慢挤垮他们就是了。” “這种事,朝廷是不出面的。商业竞争,有赚有赔、有破产有倾家荡产,自然之理。只要不违背《大顺律》,随你们怎么做。” 给出了确定的章程,商人们欢声雷动。 若圈地的话,按照良田给钱,莫說四十年,就是四百年,那也比之前的垄断地租便宜。 至于那些不愿意入股、或者根本谈不拢的小盐井,這些商人们也压根就沒准备谈。 有什么可谈的? 以后朝廷官运商销,按照能力承办产量,再加增盐税,叫那些小户破产简直易如反掌。 如今有资本的大商人都入股了,那些小户日后就算想要扩大经营,借钱都借不到。 不违背《大顺律》叫人倾家荡产,简直太容易了。 与這些大商人的角度,怕就怕一些青天大老爷,秉持着历朝历代的传统,或者大一统儒家后浓浓的小资社倾向,凡青天大老爷必然都是天然向着小生产者的。 所做的事情裡四成是真青天、六成是真反动。 商人心想,只要府尹不做那种谁弱谁有理的青天大老爷,叫那些不入股的小手工业者破产沦为赤贫、来自家的盐井裡当卖劳动的无产雇工,不比食铁兽吃笋子难多少。 最多十年,保管川南盐业沒有一個手工业者、小资产者,全都要沦为赤贫。 于是這些最怕出青天大老爷的商人们,齐齐跪下,冲着牛从昀喊道:“青天大老爷!” 牛从昀苦笑道:“宋人言: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那时便說的明白。” “至于如今……如今我是你们這些大资本家的青天大老爷,却可就成不了那些小户生产者的青天大老爷了,也不是本地土地豪绅的青天大老爷了。” “小农、小生产者、大商贾、士绅眼裡的青天大老爷,并不一样。世上,似也沒有一個能让小农、佃户、小生产者、大资本、地主都视作青天大老爷的人。” “我只能选一個当。” 苦笑之后,牛从昀想着自己制定的《圈地规章》,知道這件事肯定会在大顺引起轩然大波。 他在苏南的时候,多读一些翻译過来的西洋政史类书籍,心裡很清楚大顺和英国的区别,也明白在大顺搞圈地法,会被多少人攻讦。 大顺和英国不同。 大顺是基本沒有公地的。 山川湖泽,某种意义上算是公地,但自古以来的传统,就是不禁山泽。谁要是禁山泽,那名声就和夏桀商纣周厉王差不多了。 英国那边圈地,除了资本家开更高价的那种驱赶佃户的圈地外,還有一种就是圈公地。 资本家开价更高,让地主赶走佃户。 這個好解决。 在大顺,根本就不是事,难点反而是资本家怎么可能去高价租地,因为资本给不出比佃户更高的地租。 而另一种,圈公地,這就涉及到了大顺和英国土地所有制的区别了。 比如英国的一户小农,他有自己的耕地。而在耕地之外,還有大片的村社公地。 這些公地可能是草场、可能是树林。 一亩地,就可以养一头牛,然后去公地上放牧。 所以,英国圈地的問題,在于就算圈的是公地,那么小农的生活水平也必然下降——原本可以去公地放牛、割草,现在就靠自己那点耕地,够吃屎? 而英国的圈地,相对大顺又是简单的。 因为公地的存在,所以是可以通過民意来圈地的。 公地嘛,既是你的,也是我的。到时候,少数服从多数,当然是占有土地的多数。 同意圈地了,你即便反对,那也沒用啊。 圈了公地,你沒地方放牧割草喂牲口了,活不下去了,要么卖地当农业雇工、要么卖地去城市,那都是自愿的。 大顺则不同。 大顺是個标准的土地私有制帝国。 标准的极致的那种。 既沒有公地。 土地也不是朝廷的,而是每個百姓私有的。 這种情况下,每個人都有自己土地的决定权——前提是有地的话。 那么,在這种情况下,若是开矿、修路之类的占地,就非常的难。 英国那边是通過少数服从多数,圈占公地,公地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大家的。 大顺這边土地都是私有的,是你的就是你的、是他的就是他的。真要是按照规划裡修铁路的话,占地怎么算? 假如人家就是不肯卖地呢? 牛从昀很有政治敏感性,也见识過了新时代的曙光,所以他很清楚,日后类似這种盐井圈地的事,在大顺内会越来越多的。 修路,修铁路,开煤矿,开铜矿、开铁矿等等、等等,這些都不可避免要涉及到圈地問題。 自己出台《圈地规章》,必将成为日后大顺圈地事件的起点。包括别处要是也想干类似的事,肯定会把他的圈地规章拿出来做参考的。 之前他和马浩川开玩笑,說自己肯定要上《惟新奸臣点将录》,那时候還很谦虚,說自己要排在末尾。 现在看来,真是谦虚了。 這圈地规章一出,日后排名定是要飞升的。 即便入不了三十六天罡,那么估摸着也得是地煞的前几名。 這個规章本身,也确实只能是恶名。 因为,就像是盐井圈地似的,人家地主啥也不干,一年就能收四五万两租子,为啥会肯把地按照三十两一亩的价格强行卖掉? 不卖怎么办? 除了靠军队、靠衙门衙役之外,還有什么别的办法嗎? 青苗法的失败,原因很多,但最傻的就是朝廷傻呵呵的自己去放贷。 也不想想士绅放贷逼着人上吊卖老婆,那都正常,欠债還钱嘛;朝廷要是去放贷,收款的时候,真把人的牛收走了,那就是罪恶滔天、夏桀商纣。 而圈地也是一样的。 只要朝廷出面,就非常难看。 可不出面,這事就根本办不成。 真要让吃盐的百姓,除了要缴盐税之外,還要把這边地主的地租也一并加在盐裡? 牛从昀也想過,這事本来都是因兴国公而起,按說就该是兴国公来承担发展带来的矛盾,把這個大黑锅自己背上。 可刘钰在松江府那边,要么是搞航海贸易、要么是搞轻工业,既不修铁路、也不挖矿井、圈占土地大搞建设的那也是“朝廷需要”——比如修海军基地、炮台,這和让一群资本商贾去建工厂能一样嗎? 到头来他惹出来的一堆麻烦,却全要自己這個被皇帝点出来背锅的叙州府尹抗。 日后真要是修路死了人、开矿闹出了冲突,哪怕不在叙州府,甚至不在四川,也全都得找自己。 自己是始作俑者,這大锅少不了的。 所以,牛从昀在制定這圈地章程的时候,也是动了小心思的。 既然說,大顺自有国情在此。 那么,叙州府也自有府情在此。 盐井的利润太高,高到资本宁可十年无收益赌上几万两银子也要打井。 是以,他的圈地章程裡,土地补偿的价格非常高。 当然,是相对来說的非常高,一亩地平均要补三四十两白银、外加日后的分红,是远高于耕地价格的。肯定比坐地收盐租、三十天半個月的盐归地主的高租金要低的。 這個章程的好处,就是“我叙州府自有府情在此”。 這么高的补偿价,会不会影响工商业发展? 不管,反正不影响叙州府的盐业就是了。 若是别的地方要修铁路、开煤矿之类,到时候自己出台圈地政策,可别說是学我。 你要是给一亩地五十两的补偿,你可以說是学我。 但你說一亩地五十两的补偿根本修不起路、开不了矿,地主拿着叙州府的圈地章程希望照此办理,可开矿办厂之类的回报率沒有井盐這么高,再這么高的地价实在是办不了,那就和我沒关系了。 而這种小心思,也算是保护了一下這裡的小农。 地主和农民之间的事,朝廷都管不明白呢。 地主和资本家之间的事,朝廷更管不明白了。 既是皇帝非让自己来试水,那自己就得明白自己只是個叙州府尹,日后真要是大兴工商,地主和资本家的事,得天佑殿、平章军国事们来管。 虽然算是自己开了圈地的滥觞,但還是要留一手为日后辩解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