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六章 一言为知己 作者:望舒慕羲和 一句不爱红妆爱武装,說的古怪,田贞仪心想三哥哥果然有趣儿。 再听刘钰用斗笔和北毫做比喻,轻声一笑,顿时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自然。 用手扶住宽大的帽檐,仰头看了看比树冠還高的热气球,忍不住赞叹一声。 “烟轻而上,故武侯有孔明灯传世。只是武侯传世千年,竟沒人想到可以载人飞升。三哥哥是如何想到的?” 怎么想到的? 刘钰心想,自然是抄别人的,嘴上却道:“格物而知理,理通则道达。這道理是相通的,我若想不到,别人也能想到。這东西不比诗词,妙手偶得,换了心思情境是断然得不出的。或许天下别处也有想到的,也未可知。” 這一番话倒是让田贞仪大为诧异。 平日裡田平和他說過刘钰的不少事,在武德宫裡、在酒桌上,刘钰向来是特能吹逼的那种,加上添油加醋地說過一些北疆的战事,這让田贞仪以为刘钰必然是個极为自傲自负的人。 這时候竟然听到這么谦虚的话,和之前幻想出的印象大相径庭。 田贞仪隐隐觉得有些說不出的心情,像是秋天时候忍不住的悲伤、春来日子忍不住的畅快,不知从何而起,又难以描绘,只是隐隐觉得像是一种失落,還略微夹着一丁点恐慌。 仔细追忆着刚才一闪而過的古怪心情,好像抓到了一丁点的因由。 或许,听来的、想象出的那個人,并不真实。 靠听来的想象的未必完美,但总有那么一两件是极为关键的。那种古怪的失落或许来自一瞬间的恐惧,担心自己想象的和事实终究相差太远,更少了那几分关键处的契合。 带着這种忽如其来的失落,田贞仪尽量让自己不要再冒出這种古怪的念头,慢慢来到了硕大的热气球旁。 “這就可以上去了嗎?” “嗯。上去后,解开绳子就能飞高了。不過得有绳子拴着树。” 做了一個請的手势,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一把田贞仪。手都伸到一半了,這才想起来如今可不是将来,又把手缩了回去。 這要是就俩人在這,拉一把也就拉一把了,然而人家亲哥哥還在這呢,虽說关系好,這手伸出去怕也要被打开。 好在藤蔓编织的吊篮不高,刘钰取来了两块石头做垫脚,田贞仪迈步到了吊篮裡。 绸布球足够大,拉得动三個人的重量,等刘钰跳上去后,解开了固定用的绳索,只留了一條安全绳。 热气早已经升腾,绳索一断,就像是脱了笼子的鸟,慢慢越過了树冠,飞到了数十丈高的地方。 沒有风,被绳子拉住,也就到此为止了。 田贞仪看看脚下的园林,心想這個和登山望景又不一样。奇骏之峰,必在罕有人处,只能看到奇松怪石,却不可能如這般俯瞰园林。 想着自己或许竟是头几個登上這东西的人,更或许自己就真的是全天下第一個女人登上這东西,忍不住兴致满怀,脱口而出道:“俯瞰天下小,身世等空蒙。” 一抒心中的畅快,听哥哥說過刘钰连词作对的水平颇为……怕叫刘钰陷入尴尬,便道:“三哥哥,我应是第一個乘此飞升的女子吧?” “嗯,是。是第一個。” 听到确定的回答,田贞仪心中更是畅快,双手抓着吊篮的边缘,娇声却做豪语,忍不住冲着平坦的大地呼喊了两声。 “便是许多男子,也未必真有胆量乘坐,更未必有胆识要看看飞天之后的奇景。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女儿不英雄?” 刘钰也不知道一下子联想到了什么,哈哈一声笑了出来。 田贞仪侧身望過去,眉头一蹙道:“三哥哥笑什么?可是觉得我說的不对?亦或是觉得贞仪這话可笑?” 刘钰赶忙摆手,脸上的笑意却還止不住。 “不不不……妹妹說的对极了。我是想到了之前听過的一個戏文,這裡面有個巧处,一時間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是怕田贞仪往歪了想,觉得自己有些嘲弄她“不知天高地厚、牝鸡也敢称英雄”的意思,只能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說女子享清闲。 男子打仗在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 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 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将士们才能有這吃和穿。 恁要不相信啊,請往那身上看。咱们的鞋和袜,還有衣和衫…… 一开口,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股子河南味儿,那一句恁要不相信啊的恁,更是字正腔圆。 “妹妹不知。這唱词,是我无意中听来的,因着词颇有道理,便记下了。這是一曲木兰剧,只說木兰的同袍伙伴裡有個姓刘的。” “可是巧了,我也姓刘。便想着亏着我乐见妹妹乘此居高远眺,若稍微有一两句雌雄之语,這可不正是应了‘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嗎?” 田贞仪這才转嗔为喜,奇道:“我也曾看過徐渭的《雌木兰》、亦曾读過朱国祯的《木兰将军》,這等唱词却還是第一次听過。那《雌木兰》還好,至于《木兰将军》便着实堕了下品,說甚么皇帝欲纳木兰为妃木兰以‘臣不媲君之礼’而自尽,倒是谥了個孝烈,到头来替父从军的木兰竟成了不违君臣礼的节烈妇,這意境可是远不如三哥哥唱的這一段了。” 越品越觉得這段唱词大有意思,虽然文辞颇粗,可是其中道理韵味,竟是比之前所听過的木兰唱本高出了百倍千倍,实想不出何等人物能在這世道写出這样的唱词。 再一想這裡面的“巧”,自己也笑了起来,可不是姓刘嘛。 此时方知刘钰刚才的笑绝沒有半分嘲弄不屑的意思,心头那一块不安的石头便落了地。 刘钰回味着這一段老调,想着最让他叹服一元纸币上的女拖拉机手的新天地,嘴角也荡出了笑容。 “贞仪妹妹好胆气,我心裡满满欢喜,哪裡会嘲弄作笑呢?倒是這唱词的人,却不好寻,我也是偶然听之,记在了心裡罢了。” “說句实话,之前并不知道妹妹有這样的胆魄,若不然,第一次飞升的时候,定是要請妹妹的。不为别的,便为日后人们追忆起天下人第一次飞升天际的时候,便会想到有個女子。也算是一桩我朝的木兰美谈了,也应了妹妹那句话: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女儿不英雄!” 田贞仪仔细看着刘钰的脸色,似乎想要看破刘钰的面皮,仔细听听刘钰說的這话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许久,這才转過头,呆呆地看着远处的虚空。 心道:你既這般想,也真不枉我平日裡的幻念,当真是個可引为知己的。只是我既想你为知己,却不知你在想什么,何时我能做你的知己呢?若是不知不解,为你知己也只是空幻之言,到头来我心裡总念着你为知己,你却只当我是個异样女子,虽不俗,却也不過如此罢了。 心裡渐渐有些沉重,涌出一股甜涩的忧伤,如同咀嚼被人泼了陈醋的甘蔗。知道日后总不能时常相见,只恐连刘钰心裡想什么怕也难知晓。 平日裡总是個乐天的人,不悲秋,倒喜秋菊万顷百花杀,今日却不知怎么,从到了這裡,心裡依然患得患失了两三次。 心情多有一丝抑郁,使劲儿摇摇头,像是想把脑子裡的這些郁结气都甩出去,恰好一阵风来,田贞仪顺势道:“三哥哥,何不把绳索解开?便乘风而去,何苦要拴着绳索,难以尽兴?” 刘钰却摇摇头。 “妹妹胆气大,可我胆子小。如今不比当日,当日我不怕死,今日却怕死了。這东西,是有风险的,会死人的。” 這话說的古怪,田贞仪心有不解,问道:“当日比今日,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嗯……当日我只是個不能袭爵的次子,今日我却是入了上舍的勋卫。当日敢冒死,因为非冒死不能遂志。如今不敢冒死,非不死不能遂志。” “人固有一死,若是当日初飞,或可重于泰山;而今日乘风,那就轻于鸿毛了。也不怕妹妹笑话,我倒想說一句:舍我其谁?” 田贞仪自然知道,孟子的這句话,還有上面一半。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這样吧,便在此做一诺,他日若遂志,再請妹妹一起乘风起。便是死,倒也无憾了。只怕到时候妹妹却出不得门了。” 前半句說的還好,后半句就有些撩的意思了,吊篮上的人都听得懂,只是全都装听不懂。 田贞仪心裡被前半句所染,又被后半句所动,饶是平日裡脂粉堆裡机变无双,這时候也不知道该說什么好。 也不知是刘钰有心說的那句撩语,還是自己自作多情,更不好去问清楚,心裡只能像是爬過了個蚂蚁。 好久,才压下去非要隐着旁敲一下那一句的冲动,避开了真正想說的,化作无知不懂的笑,顺着话道:“好啊,君子一诺,泰山可移。待三哥哥遂了志,咱们再乘风而游。” 又吹了一阵风,田贞仪再也沒提半句乘风起的话,默默地欣赏着下面的风景,心裡涌出一丝丝轻快,只觉得虽不知刘钰到底想要什么,难为知己,可大丈夫当如是,心有天下事。 待天色渐渐中午,终于熄了火,慢慢飘落下来。 就在旁边的园林旧景中做夏游野餐,田贞仪也沒再赋半句诗。 临走的时候,田贞仪的半只脚都踏到车上了,忽然问道:“三哥哥,听說你颇通西学。我平日裡也观星为乐。对于日食月食事,却還有些不懂的地方,待過几日,叫哥哥捎与你,你帮我看看哪裡不对,可以嗎?” “行。” “嗯。” 再沒說话,做了個别,就上了马车,也沒有再掀开布帘。 田平自去和刘钰道别,等回到了家裡,田平這才问道:“日食月食,你懂得比我都透,哪有什么不懂的?” 田贞仪咯咯一笑,也不扭捏,大方道:“你整日說他少懂诗词,难不成我要写诗词叫他品评联诗?” 這话說的既大胆,也有几分泼辣,倒像是红拂女的胆气,田平一笑,正要离开,却听妹妹又道:“不准和他說我刚才說的话。他若问我的事,也不准你說。我自有纸笔。好哥哥,這话也别和父亲母亲大哥大姊說,妹妹求你了。” 田平应声,心道傻妹妹,真以为我一下子就拿得出千两银子?真以为父亲当日非找他做事,捧他起来就真是一心为国、只为勋臣众计深远、而无为子女的私意?只是沒想到着实超出意料,扶摇直上而非是缓缓而升,如今反倒不好弄了。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請与我們联系,我們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 笔趣岛 AllRightsRe色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