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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破题

作者:望舒慕羲和
内书房,自鸣钟已敲响六下。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不谈苍生,也不谈鬼神,只是在那谈论“皇权把持武德宫做制衡刀”的诛心之言。 言不传六耳,再无他人在场。儿子已经赌赢了,迈出了最难的第一步,那刘盛也不再是那只被圈内人戏称的缩头王八,而是成为了一头狡猾的狐狸。 “陛下想做,你的言论才能用。陛下不想,你的言论說的天花烂坠,也是无用。武德宫是什么,你心裡应该清楚。你既有抱负,又忧天下事,就不可不知进退。” “什么是进退?进,就是陛下想做的事,若与你合,就抓住机会做好;退,就是陛下不想做、但你想做的事,不是不可以做,但不可以直接做,更不可以整日上书陈事。想做,也是提前预谋,偷偷去做,待水到渠成,无可更改。” “你可想清楚陛下到底要干什么了?” 這话若是被第三個人听到,不管有心无心,那都是大不敬的言论。 本来刘盛以为刘钰還小,之前并未谈過這些。 甚至当初西学禁教事件的时候,对刘钰也只是敲边角的警告,很多事并未深入去谈。 可刘钰走了這一年多,做的几件事……尤其是额尔古纳河棱堡攻城战中的低调表现,刘盛觉得刘钰已经看清楚了一些事,這就可以谈一谈。 刘钰心想,這倒不用你告诉我,皇权這玩意儿是什么德行,我太明白了。不過是岔路之前的同路人罢了,他既利用我,我也利用他而已。 刘盛也沒想過刘钰的想法比他所能想象的,還要可怕,如今也是一门心思放在了“揣摩上意”上罢了。 四本书中的便签、批注,刘盛都看過了。 和刘钰的意见一样,這是皇帝在故意漏题,也是想要重用刘钰做蹚道人的信号。 只是,這條道,到底是往哪蹚,需得先想清楚。 刘钰举着《汉书》,翻看《张骞李广利列传》,沉吟片刻道:“這件事儿子另有想法。父亲以为,取西域之事,朝中会有何反应?” “不会反对。” 刘钰也认可這個說法,笑道:“如此,那么溜须拍马、歌功颂德的文章,有必要嗎?陛下缺的是一篇证明取西域是正确的策论嗎?况且陛下应该知道我的水平,做颂策,只怕贻笑大方。” “一则我朝兴于西京,太祖、太宗、世宗、高宗皆生于天保府。西边事,必要定。定都于长安者,未有不营西域者。我朝虽定于京师,然西京重地,岂容他人在旁舞剑?” “二则,蒙古已死。我朝与罗刹瓜分蒙古之地。那准噶尔部非是喀尔喀,而是有手工业,能冶铁、能造炮,当年噶尔丹又有汗名,若不灭准噶尔,让其将蒙古再度统一,恐有土木之祸。我朝既不想天子守国门,那肯定是要打的。” 准噶尔部大顺肯定是要打的,這一点国朝上下心知肚明。 之前之所以不打,或者說小打,不過是为了养一头虎做威慑,让北边那头狼学会怎么汪汪叫。 现在喀尔喀部已经归顺,曾经的狼学会了汪汪叫,那就要考虑把那头老虎做掉了。 准噶尔部是绰罗斯家族,不是黄金家族。 非黄金家族称汗的下场,打出過土木堡這样名望的的也先太师已经给出了先例。 但准噶尔部是有過一個正式的汗位的,在《喀尔喀—瓦剌法典》签订后,蒙古是有宗教领袖的。 准噶尔部的噶尔丹,被宗教领袖封過汗。 不太准确的类比,相当于教皇给拿破仑加冕,王国升格为了帝国,噶尔丹作为绰罗斯家族而非孛儿只斤家族的后裔称汗,在黄教为族教的蒙古是很有号召力的。 既然国朝上下有這個意识,加上大顺的意识形态原因,再复西域应该是沒什么反对的声音的。即便有反对的,也容易被扣一個“误国奸贼”的大帽子。 别看因为罗刹使团规格的問題,谏议们嚷嚷的起劲儿,定西域這种事他们应该不会嚷嚷的。 所以問題也就出现了。 皇帝给刘钰了一本《汉书》,明确夹在了博望侯和李贰师的列传页上。 做策论,应该不会是为了让這些人写一写征伐西域是多有重要,更不会让他们写该怎么征伐西域。 他這么一說,刘盛也觉得确实是這么個道理。 武德宫考试三策论,兵法策,定是“有制之兵”;政论策,定是“内外轻重”。 史论策,如果皇帝是是准备漏题放水钦点的话,《张骞李广利列传》到底是要說什么? 机会已经给了,给你机会你不中用,甚至不会揣摩上意,那就难免浪费机会。 找枪手,也得先把破题、点题和立意弄出来,然后由枪手润色才行。 刘盛琢磨了好半天,疑惑道:“难不成是想說边疆政策?唐虽有安西都护,但高仙芝为人贪暴,以至西域诸国有反叛之心,终酿怛罗斯之败?” 刘钰摇摇头。 “若是如此,陛下给我三本书就行了。在《旧唐》的高仙芝列传那裡夹一张便笺就是。况且此时已与唐时不同,西域有准噶尔,哪還有什么小国?” “嗯,有理。”刘盛咂摸一阵,也觉得刘钰說的破有道理,应该不是這個意思。 又把《汉书》拿過来仔细读了读,待读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日:‘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裡。其俗土著,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 惊觉,诧异道:“莫非是陛下之意,在印度?张骞在大夏看到了蜀地的竹杖和布,便断定有一條路可以从西南到印度……莫非、莫非……莫非陛下是想攻下准噶尔后,再攻印度,以为千古留名?” 刘钰噗嗤一声笑出来,心說我自觉我脑洞“已是”天下最大,沒想到见到父亲才知道,我原来只不過“几乎是”。 “父亲久疏战阵,竟是连這等话也能說出来。此去准噶尔,不下万裡。那裡自归义军后,六百年再无汉音。又无粮草、又无垦殖,且不說印度如今也有大国,便算沒有,无后勤,這要怎么去印度?打下准噶尔再去攻印度,父亲這想法……当真是……” “哈哈哈哈哈……”刘盛自己也笑了,揣摩上意,着实不易,竟是连這样不靠谱的想法都想的出来。 正当他大笑以为自己想错的时候,刘钰又道:“不過父亲的话,也不无道理。” 說完,将夹在《宋史》裡的批注翻出来道:“陛下說:国朝之鉴,当察于汉、唐、宋、明。既是說,既非全汉、亦非全唐,需得综合考虑。若以千年论,杂糅汉唐宋明之事,這就另有說法。” “汉时通西域,是为匈奴。但击破匈奴的,是卫骠骑、霍冠军,而非张骞、李广利。陛下以此列传示我,恐怕用意在于‘西域财货之利’。” “汉唐,经营西域,一则为了提防游牧取得水草肥美可以耕种的西域,二则也是为了交通于西方各国的贸易。尤其是汉唐凿空西域后,年入百万钱,這才是张博望之大功。” “如今时变国易,只想着汉唐经验,那就是刻舟求剑了。” “既然不刻舟求剑,父亲以为,我朝的‘汉唐西域’在哪?” 听到這么個破题的方向,刘盛深吸一口气,觉得似乎大有道理。之前的交谈中,他已知刘钰的一些想法,疑惑道:“你是說……国朝的‘西域’,在南洋?你要从這破题?” 刘钰起身,在父亲面前转了几圈后道:“对,我要从這破题。” “我朝的‘西域’,在南洋。凿空西域,乃有财货之利。” “我朝的‘朔方、雁门、辽东’,反倒在地理上的西域。” “东北已定,犁庭扫穴之后,辽东汉人滋生,都是山东、河南、河北的移民,辽东之祸已无。喀尔喀臣服,又夹在罗刹与中原之间,火器既出,分封建制,其已无祸乱之力。” “西南土司,不值一提。纵然作乱,前朝开拓云南三百年,又有我朝蓄力,也无祸患。” “雪山之上,再无吐蕃。” “那么,我朝的‘朔方、雁门、辽东’等边患,其实就在西域。而我朝的‘通东西往来之利’的‘西域’,就在南海。” “张骞凿空西域,于是汉年入百万;唐有安西都护,于是长安有胡椒宝石。如今旱路已废,西洋人帆船万裡,西域已非汉唐时候的东西交汇之地。我朝欲有‘凿空西域’之利,必要经营南海。南洋,才是我朝的西域之利。” “而地理上的西域,北接罗刹、西毗游牧,黄、绿诸教混杂,自归义军败亡,又六百年不闻汉音,此地若不经营好,日后必为我朝汉之朔方、明之辽东。” “既比汉唐宋明,则我朝之阳关,当为台弯;我朝之辽东都司,当为西域;我朝之突厥匈奴,当为西洋诸国;我朝之西夏,当为安南缅甸……至于罗刹,不過怛罗斯之战中的大食,其力已尽,西伯利亚苦寒,纵然接壤,也不過千人之战,百年之内无伤大雅,除非百年后有可载万钧之车马贯通西伯利亚。” “以台弯而为阳关,我朝之安西都护府,当于马六甲诸国;我朝之北庭都护府,当为日本琉球。” “得帆船之利,则安南米为安西军屯粟;得火器之雄,则日本铜银为北庭之兵。争雄于海上,并驱于西洋诸国,会猎于南洋。” “大洋为汤兮,岸为鼎镬!舟为刀箸兮,共分南洋麋鹿!如此,方不是刻舟求剑,而是察于汉、唐、宋、明之得失。” “父亲以为,這样破题,可以嗎?” 520乐文免VIP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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