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听說了么?仙尊好像留下了那個炉鼎体质的舞姬。”
“怎么可能沒听說?我還听說,仙尊最近好像都沒有回寝殿,而是留宿在那個舞姬所在的偏殿……”
两位侍从对视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地闪過一丝怜悯。
“你說……夫人,是不是要失宠了?”
危岚那天惊艳的亮相,让净寰界的一众修士又想起了這位夫人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夫人深爱仙尊,爱到几乎沒了自我。
他把自己活成了仙尊的影子。
大部分修士瞧不起這样的危岚,可他毕竟在仙尊身边一百年了,或多或少有一份眼熟的情谊在。若是仙尊真的抛弃他了,修士们又忍不住对他有些同情。
“那個舞姬好像是……叫林妄来着?一看就心思不正,跟夫人沒法比碍…”
“是啊,谁知道锦华真人把他送来是抱着什么目的,說不定——”
“——你们聊什么呢?”
两位侍从闲聊时的声音很低,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也算关注着外界的情况,可這道声音响起之前毫无半点征兆,突然响起,又近得像是贴着耳根低语。
二人骤然一惊,抬头看去,发现一位身着竹青色法袍的貌美女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面前,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是仙尊麾下第一人,白夏。
“白统领。”
二人匆忙行礼,心底有些忐忑,不知道白夏是否会抓着他们值守期间嚼舌根的事不放。
白夏笑着点了点头,似有深意地盯了二人一会儿,直看得二人冷汗连连,心头不安,這才若无其事地揭過了之前的话题:“夫人這两天出来過么?”
個高的修士摇了摇头,回答道:“沒有,从那天宴会结束后,我們就沒再见過夫人了。”
那晚之后,危岚就再沒出来過碍…
白夏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心裡有些担忧危岚的状况。
她沒再问别的事情,而是越過两個侍从,直接向后山走去。
——白夏是净寰界裡除了明辉仙君以外,唯一一個可以自由出入后山的人。
值守的两位侍从沒有拦她,反倒因为她的离开舒了一口气。
然而,白夏走了几步后,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略微侧首,小半张脸藏在阴影裡,一向温润的声音带了些冷意:“刚刚那些话,不要被夫人听到了。你们守在后山這裡,应当懂得什么叫谨言慎行。”
“是,属下尊令1
值守的侍从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低头应道。
等二人抬起头时,白夏婀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道尽头,二人对视一眼,心裡生出些想法,只是這次却不敢宣之于口了。
——听說,白统领和夫人感情亲厚宛如亲生姐弟,如今看来,這竟不是谣言……
白夏用了缩地成寸的法术,脚下莲步轻移,短短片刻就来到了寝殿门口。她叩响了寝殿厚重的黄梨木门,轻笑道:“岚岚,我来看你了。”
白夏安静地等在门口,過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声有些虚弱的“进来”。
听到那声腔调略有些低沉的回复,白夏心裡一动。
這是……哭過了?
想到陆鸣巳现在還沉溺在美人的温柔乡裡,白夏抿紧了唇,心底有些不忍。
她一把推开房门,担忧地四处扫视,下意识去寻找那道纤细的身影,生怕危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三尺白绫倒是沒看到,只是眼前的场景却依旧叫白夏心底抽疼了一下。
——危岚撑着下巴坐在玉案旁边,脸上是不正常的孱弱苍白,柔软的唇也沒有半点血色,案几上放着一副棋盘,黑白子交错,构成了复杂的棋局,他右手握着一粒黑子,惊醒后掉落在棋盘中央,将棋盘上整齐的棋局砸乱了。
围棋是两個人的游戏,可棋盘的另一面却空空荡荡。
他既执黑子,又执白子,独自一人进行着本需要两個人才能进行的游戏。
也不過是为了打发時間……
看到棋盘上的棋局乱了,危岚表情微动,呈现出一种猝不及防的无措,光与影在他脸上交错成一种永恒的孤寂,像是一柄穿透时光的矛,刺在白夏心间。
——他像是被关在笼子裡的夜莺,時間久了,就连原本光鲜亮丽的羽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残躯,蜷缩在阴影裡挣扎着求生。
旁边的床榻上,之前着火造成的一片狼藉沒人收拾,灰烬還一团一团的铺在床上,眼看着是不能睡了。
這裡像是着過火,岚岚的身体看起来也不大好……
白夏匆匆扫了一眼后,心底有了一点猜测。
她看着危岚苍白的面容,想要开口安慰,說不必在乎外面的流言蜚语,陆鸣巳真正在乎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他一個,可又觉得自己這样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犹豫再三,最终還是沒有主动提起這個话题。
无论岚岚知不知道外面的传言,他们都沒办法改变陆鸣巳的决定,再与他提起這样的事,也不過是徒增伤心罢了。
白夏走到床边坐下,凭着修士超凡的记忆力,回忆着刚刚一扫而過的棋局,执起棋子尽力帮他复原。
白夏垂首,专心致志,眼睫投下的阴影在脸上呈现出温柔的弧度:“岚岚,抱歉,前天晚上我出去剿灭邪修了,当时沒能在抄…”
她沒多问一句为何這裡会烧成這样,仿佛眼前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幕。
危岚闭上眼,身体略有放松地靠在边上,唇瓣因为笑意有了几分血色。
听到道歉,他哑然失笑:“姐,你专门跑過来就是为了說這個?你有什么好道歉的?保护我又不是你的责任……”
白夏捏着棋子的指尖一僵。
是,应该保护危岚的人不是她,而是陆鸣巳……
可陆鸣巳,才是那個伤他最深的人。
白夏不擅长掩饰情绪,那点担忧轻易地浮现在脸上,被危岚看到了。
危岚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
白夏哪裡都好,就是始终坚信他对陆鸣巳情根深种這一点,偶尔让他有些头疼。
危岚看着白夏耐心地帮他复原棋局,脸上愈发柔软。
他心平气和地說:“夏姐,我說過我已经不在乎陆鸣巳了,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
眼看着棋局逐渐变回之前的样子,危岚脸上不自觉地带出了淡淡的笑意,发自心底的喜悦让他脸颊浮现出两個酒窝,眸光明亮,睫羽纤长,好似十□□的少年郎。
這张从未变化過的脸,一下子唤醒了白夏的回忆。
她想起了百年前初遇时,那個宛若小鹿般的少年——永远都朝气蓬勃,圆润的猫眼裡装着对世间一切的好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鹿般的少年悄然消失,收起了自身所有棱角,变成了一株默默支撑着陆鸣巳的参天大树?
危岚刚来到净寰界的时候,是陆鸣巳拜托白夏,让她带少年适应在净寰界的生活……可能是最初的相处关系太像姐弟了,時間久了,白夏总觉得自己对危岚有一份责任在。
白夏知道,陆鸣巳之所以能毫无后顾之忧的动用自己的一身修为,不用担心驳杂灵力带来的痛苦,皆是因为他身后有危岚在。
可不知从何时起,只是见到陆鸣巳脸上就会溢出笑意的危岚,不再对着任何人笑了……
白夏已经好久,沒有见過危岚像這样笑了。
“岚岚……”她有些感慨地看着危岚,轻声道:“我现在有些相信,你不那么在乎陆鸣巳了……”
我說的本来就是实话……
危岚拿她沒辙,只能抿唇笑了笑,而后歪头看向她,主动转移话题:“夏姐,你又出去和人打架了?需不需要我帮你净化一下灵力?”
白夏帮他复原好了棋局,擦了下手,无奈地用指尖在危岚额头点了两下:“就不劳烦你了,大圣人!你身体都這样了,就不要想着照顾别人了,還是好好修养吧1
她停顿一瞬,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怎么会有你這种人,一天只想着为别人付出……”
虽然白夏努力压低了声音,但二人离得太近,危岚听得一清二楚。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心想,其实他根本沒有白夏想得那么好。
白夏是他唯一的朋友,又对他多有照拂,像是自己的亲姐姐一样,而陆鸣巳则是对巫族有恩……他对他们两個好,都是有原因的。
可白夏对他好,却从来都不是因为贪图什么。
危岚飞速地撇了下唇,等白夏看過来,他又恢复了惯常沒有表情的样子,只是情绪却稳定多了。
白夏心底藏不住事。
她一忍再忍,最终還是沒忍住,睨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岚岚,你真的不在意林妄的事……?”
危岚被她问得一脸迷茫。
林妄是谁?
在要问出口的前一瞬,危岚突然灵光一闪:“你是說……陆鸣巳在宴会上收下的那個炉鼎?”
白夏一脸“果然,你還是很在意”的表情。
她以为自己戳痛了危岚的伤口,一脸懊悔,像是恨不得把刚刚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
危岚挥手打断她,“那些事等会再說,你先告诉我,陆鸣巳天人五衰的最后一劫……是不是要在最近到来了?”
他怎么知道的?
白夏愣了一瞬,下意识安慰他:“别担心,阿巳的实力远超同阶之人,就算面对的是天人五衰最后一劫的九霄不灭劫,也定然可以平安度過的。”
她嘴裡這么說,可提到几千年无人渡過的九霄不灭劫,脸上仍是闪過一瞬担忧。
危岚沒错過這一丝担忧。
他知道,陆鸣巳并不像白夏說得那么自信,不然他也不会一反常态,收下那個炉鼎了。
不過……
這样就好。
正是因为陆鸣巳仍有办不到的事情,危岚才有机会偿還他对巫族的恩情。
哪怕代价对他来說会非常沉重。
无论是白夏還是其他人,乃至陆鸣巳,他们始终都不明白巫族对他這位巫族神子的意义。
那是超出生命中一切的分量,比所有的东西都重要。
那是……
他的家、他的根。
即使他早已对陆鸣巳沒什么感情了,可他永远会记得他对巫族的庇佑之恩。
白夏无法得知他心裡的想法,只能根据他偶尔流露出的几分忧思猜测他的想法。
——岚岚是因为怕陆鸣巳渡劫出事,所以才不去计较林妄的存在?
果然,他還是放不下……
白夏想让他清醒一点,可危岚看上去实在太虚弱了,過于苍白的面色让他像是一尊琉璃人偶,稍经风霜就会碎成一地碎片,白夏又怎么忍心对他說重话?
最终,白夏只能隐晦地点了一句:“岚岚,我知道這百年的感情在你心裡意义非凡……只是偶尔,我希望你也能多关心一点自己的感受……”
“如果你不喜歡那個人,想赶走他,你就告诉陆鸣巳。”
白夏直视着危岚,郑重地劝了一句。
“……”危岚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脑补了些什么,只能在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温和而又坚定地拒绝:“夏姐,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危岚下定了决心。
要让一切,终止在即将来临的天劫裡。
有的事总归是要做的,即便那個雨夜沒能成功,他也会努力把握住别的机会,在偿還恩情的同时……离开陆鸣巳。
陆鸣巳可以踏上他一直追求着的登天之路,而他,可以获得渴望已久的自由。
危岚仰头看向窗外,脊骨拉出一條好看的弧线,像是饱经风雨却难以摧折的山中青竹。
一声低低的喟叹响起:“……我已经决定了。”
白夏着窗外不知何时聚起的阴云,无声地叹了口气。
岚岚哪裡都好,就是有时候……实在太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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