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真正的盘龙城
然而,并沒有。
人们或冲他点头微笑,或直接无视,很快就擦肩而過,头也不回。
這是把他当作原住民了?
贺灵川可是知道,盘龙军民对于外来者非常警惕,非法入侵的一律当作奸细处理。
是因为自己上回与大风军并肩作战,所以获得了大方壶的通行许可?
带着這些疑问,他继续前行。
這一路青山绿水,野花铺满了长坡,斑斕的蝴蝶成双成对,而田裡的庄稼长势喜人。
一切格外恬静,看起来甚至比策应军路過的多数乡野還要祥和。
然而這裡是盘龙荒原,无数人用血肉浇灌的土地。
视线中的盘龙城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宏伟。
這座城池的轮廓看起来和他在盘龙幻境中望见的差不多,缺了些棱角,也缺了不少防御工事,最明显的是城门上少了卖相狰狞的鳄齿椎,可见這個时期的盘龙城,面对的压力远沒有后期那么大。
但盘龙城依旧给任何外来者造成了十足的压迫感。
走到近前,贺灵川才发现城垛下方虽然沒有鳄齿椎,但外城墙却被棕灰色的爬藤植物占满。它们密密麻麻地巴在墙面上,旁人几乎看不出墙体的本色。這会儿是春天,植物却结满了拳头大的果子,淡红色的,外形像木瓜。
不得不說,這墙面绿化工作有点失败。
盘龙城最重要的南大门,为什么要种爬墙植物?這些植物藤茎粗壮,底部的老藤比他大腿還粗,不正适合敌人攀爬嗎?
不止贺灵川,不少外来者也在指指点点。
是的,盘龙城居然跟他想象中不一样,并非戒备森严、生人勿近。他随便瞥两眼就看到前后左右都有不同服饰甚至不同肤色的异乡人。
他還认出,路上好几名行人居然是跑单帮的行商,前方還有一支车队正等着通关。队伍至少四五十人,十多辆马车上满载货物。
這些应该都是外来者,因为许多人望见盘龙城的神情和贺灵川差不多,并且不太掩饰自己的讶异。
城门半开,负责安检的士兵大概有七八人,合着是一支小队,着装整齐,精神头也足,但神情和气。
他们查看行人拿出来的索引和通关文书,商队的话,要抽查货物,与文书记录相符就放行。
看起来并不是很严格嘛。
贺灵川承认,這比黑水城通关還宽松。
很快就轮到他了。
贺灵川笑得一脸和气,实际上气运双腿,准备一個不对劲儿转身就逃。毕竟他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证件。
他就是来碰個运气的。梦境从這裡开始,若不进盘龙都不晓得要干嘛了。
哪知城门卫看到他,连索引文书都不要了,挥挥手示意他快点通過。
贺灵川犹豫,脚步一顿。
城门卫直接道:“走啊,别挡路!”
不似有诈,贺灵川迈开大步,飞快溜過城门。
果然上次与大风军并肩作战之后,他获得了盘龙城的……好感?不再是過街老鼠了。
城门楼跟他记忆裡一样宏伟,但只有两重门,不像后世的三重瓮城。
通关后,首先直面一個大广场。
這個广场還那么大,就是布局跟他记忆裡有所不同。奇特的是广场边沿就有個湖,波光粼粼,热气腾腾,敢情還是個温泉湖。
岸边点缀着毛茸茸的纸莎草。
贺灵川往湖边一站,湖水清冽可见底砂,裡头沒放锦鲤,但本地的溪鱼成群结队。
此时的赤帕高原水網纵横、林草丰美,是盘龙荒原上的一颗明珠。贺灵川在后世的盘龙城裡也见過這片湖泊,但那时它早就干涸,只留下轮廓。
只有他此刻亲见,才知這湖岸修成了多处阶梯,人们可以从广场直接走到湖边取水,毫无障碍。
他试了试水温,得有四十多度。
這么高的水温還有鱼?再加二十度能不能熟?
贺灵川再回首,就见到城门边上的高墙搭起脚手架,许多工匠在那裡敲敲打打。
雕塑高达七八丈,虽未完工,但已能看清大概。
那轮廓、那线條,嗯,是蛟沒错了。
盘龙幻境裡,城门边上也有一條黑蛟雕塑,不過在這儿,它還沒完工。
现在贺灵川知道自己进入了什么时代。
這個阶段大概是盘龙荒原再度成为飞地以后,钟胜光对故国彻底失望,所以才把城门后方原本的护国神兽金牛,换成了黑蛟雕塑。
贺灵川随便选了一條路往裡逛,街道宽敞整洁、建筑鳞次栉比,商铺外头有人叫卖……就和其他热闹的城池并沒什么两样。
见识過盘龙城后世的肃杀荒凄,再看到它眼下的模样,贺灵川哪怕知道自己就在梦中,也生出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尤其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平民富商,该說笑的說笑,该讨价的讨价,该吵架的吵架,该行色匆匆的就行色匆匆,满满都是生活气息。
贺灵川以为的那种悲壮、沉郁、萧肃的气氛,不存在的。
他所在的梦境,是不是曾经的真实?
生活在這裡的人们照样過日子,照常为了五斗米折腰,照常给娃儿买两文一個的糖葫芦,照样坑蒙拐骗——
贺灵川走到一家酒楼门口,就被对面冲来的孩子撞了個满怀。
這小鬼矮瘦如猴,力道却大,寻常人大概会被撞翻,但贺灵川多年习武,下盘稳得像钟。男孩沒撞倒他不說,自己還被弹飞两尺,一屁墩坐到地面。
他气得一瞪眼:“你這人,能不能好好走路?”
“你這小鬼,拽我项链做甚?”贺灵川低头一看,原本贴肉的项链被抓到衣襟外头来了,那一小截神骨居然在闪着淡淡的红光。
小鬼撞到他时,他就觉得脖子一紧,好在链子虽细却沒被拽断。
男孩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
贺灵川正想赶上去送他一個大逼兜,冷不防肩膀被人重重一拍,有個声音道:“喂,贺灵川!”
這裡居然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贺灵川一個激灵,小鬼也不追了,转头去看来人。
這人身材中等偏瘦,眼睛很圆,是個精神小伙儿,但胳膊下拄着拐,一條腿吊悬着不敢触地。
“果然是你!”他瞅着贺灵川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胡旻!”贺灵川也好生惊喜,上去就跟他抱肩拍背,“伱這瘸子从哪冒出来的?”
他的惊喜,在于不仅梦裡遇到老相识,对方竟然還记得自己!
這說明他在梦裡留下了印记,不仅仅是看客、過客。
這個发现,意义太重大了。
“我想到霜河酒家打一角子酒,结果看你站在這裡,傻呵呵地被小鬼摸根儿!”
两人互视一眼,哈哈大笑。
胡旻就是他上次梦境中共同死守车阵的大风军战友。贺灵川断了一臂,那么多弩箭都是胡旻替他安上的。
男人真挚的友谊,不是一起同過窗,就得一起扛過枪。
“走,我們喝几盅去。”贺灵川一回头就看到了霜河酒家。
哎?這不是探险队进入盘龙废墟以后,孙孚平召集他们商议对策的地方嗎?只不過那时的酒家只剩個招牌在风中摇晃,字都难以辨认。
但他眼前的霜河酒家,匾额上却是烫金的大字,店裡酒客众多,生意兴隆。
两人高高兴兴进酒家坐好,伙计過来问客人要什么酒菜时,贺灵川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口袋。
不好,就跟刚洗過一样干净!
断刀送他进梦境,就只让他带一套衣物嗎?
不该给点启动资金什么的?這也太小气了。
胡旻却在兴高彩烈点东西了:“老洛白先来一坛子,给我們炒個草头,来一碟猪油渣,拌個猪头肉!哎对,你想吃鹅還是吃鸡?”
“我……”沒钱的人有選擇的余地嗎?贺灵川的笑容有点苦,“我都行。”
“那来個糟鹅腿切件,要最大最肥的!”
贺灵川一听“最”字,赶紧道:“多了吧?我吃過饭来的,别浪费啊。”
胡旻瞪眼:“你饱了,我還饿着呢。就這么点儿,下不完這坛酒!你随便多点——”
說到這裡,他突然反应過来了:“哦!沒事沒事,随便吃随便点,今儿這顿我請!”
“這……”可太好了!“……怎么行!我是那种随便占人便宜的?”
贺灵川也是一瞪眼,胡旻就笑了:“兄弟之间,說那些干嘛?”
不到两次眨眼的工夫,猪油渣就送上来了。
這其实就是后厨炼猪油剩下的渣子,再加点椒粉。荤食那么贵,扔是不能扔的,拿来卖酒客,一碟只要两個大子儿。
贺灵川挟了一個入口,又酥又脆,越嚼越香。一看胡旻就是老酒鬼了,知道猪油渣的好。
“你怎么活下来的?”胡旻问他,“咱们守到天明,好不容易红将军亲自支援,你却被人打到水裡去了。退敌以后,连萧统领都亲自下水,但就是寻不着你。”
萧统领跳下水找他了?贺灵川动容。
他记得自己爬上大石,想瞻仰红将军一番,结果就被仆人摇醒了,至今引为憾事。可原来在胡旻和萧统领等人眼裡,自己是被敌人打落水中消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