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黑火
十二月二十五日,瑞光城中的布拍市会自十八日始,已经持续了七天。
年底的布拍市会一般五日左右,而因为今年北方和西南两处的陆续平定,尤其是朝明城重归都护府辖下之后,很多以往只在西南方流通的新奇物件也随之涌入了瑞光城中,所以又特意延长了数日。
而市会广场之外,更是摆满无数了摊铺,尽管已是傍晚时分,可正是热闹的时候,摊主用线系着的一只只飞天宫灯放到高处,随风摆动之间,洒下了一大片光明。
“夫君,你看這個佩玉怎么样?陶生說過了,挂件只要用蓉玉的就好,這块就是蓉玉的,有安心凝神的功效。
一对年轻夫妇路過一個玉器摊铺,女子拿着一块造型精致的凰玉配饰爱不释手。
男子手上正抱着一個总角小童,不满意道:“要這东西干什么,败家!有空沒空多使几遍夏礼不就行了么?”
女子撅了噘嘴,捏捏摸摸玉佩有点不舍的放下。
男子看不得她那样子,只好道:“买吧买吧。”
摊主又拿過一枚大鹏逐日玉雕,笑道:“客人,這是保平安的物件,不如给孩子也买一個,来年平平安安,保佑令郎日后鹏程万裡。”
男子看了看怀中小童,道:“行!”
就在年轻夫妻說话之际,一個身穿黑色衣袍的年轻人从他们身后缓缓走過,他留海之下有着一猩红的眼睛,衣物若烟雾一般,但是周围之人对他的奇异之处却好似视若不见。
他忽然在一個摊铺之前停了下来,這裡摆的全是一只只憨态可掬的泥塑娃娃。
摊主殷勤道:“客人要么?两個铜子一对,再送客人一個。”
黑衣年轻人伸指一按,两枚铜子按了過来,道:“就一对,”他往一侧撇了一眼,“多的那個你就给后面那小孩。”
摊铺小贩一怔,道:“好好。”
黑衣年轻人收起娃娃,转身离去。
這时正好那对年轻夫妇走了過来,小童看见好多泥塑娃娃,两眼闪亮,一手搂着男子脖子,一手指着前方,道:“阿爹,我要娃娃。”
摊铺小贩一笑,捧起一個娃娃放在小童手裡,小童顿时咯咯笑了起来。
女子一见,嘟哝了一句,正要从手绢包裡拿铜子,摊铺小贩连连摆手,“不必给了,不必给了,看见沒有,刚才過去那位先生送的,我看是你家小孩生的俊,人见人爱!”
男子得意道:“那是,像我。”
女子白了他一眼,有些犹豫,白拿别人的东西可不好。
男子无所谓道:“就一個泥娃娃,别放心上,”他问小贩道:“摊主,是一個铜子一個吧?”见摊贩点头,他对女子伸出手,“来,再拿個铜板给我。”
女子不解,還是依言递了一枚過去。
男子接過后,把铜子往案上一摆,道:“摊主,再拿個泥娃娃,就摆在這,后面要有带孩子来买的,就說我送给孩子的。”
“好咧好咧!”摊主眉开眼笑。
女子也是抿嘴一笑,偎依上来,一左一右拥着小童往前走去。
后面时不时有人路過這個摊铺,但是听說前面人的事,都是主动留下了一枚铜子,說是给后面的孩子留着。
黑衣年轻人走過诸多摊铺,往布拍场之内走入进去,他找了一处最是显眼的席座,双手环抱,坐了下来,等着布拍开始。
而就在這個时候,一艘中型船只开到了港口裡,并缓缓靠上了码头,尽管有巡卒上来检查,可是所有人都似沒有看见那個摆放在甲板上方,并用厚布蒙住的物体。
待巡卒签划好文书下去之后,高队率便让手下把那個人形物体从船上搬到了码头的卸场上,随后他从一名军卒手中接過了一只金碗,冲着常队率举了一举,笑道:“常队率,你来還是我来?”
常队率哼了一声,上前拿過金碗,直接走到了那东西面前,沉喝道:“解开。”
随他下令,立刻有军卒上来将厚布外面捆缚着粗大绳索裁断。
常队率一挥手,让這些士卒退了下去,自己亲自上前抓住蒙布,而后一把掀开,裡面露出了一座浑厚涂满血色符号的巨大神像,五官面目栩栩如生,只是嘴角边带着一丝古怪笑容。
常队率从金碗裡抓出了一把金粉,洒在了那神像的额头上,按照复神会的那帮人所教之话說道:“恶乱与嬉闹之神‘卡恰奇’,我在這裡呼唤你,請你按照约定醒来。”
随這句话落下,那個神像双目忽然一亮,嘴角的古怪笑意变得明显了起来。
常队率一直很是谨慎,看到此景,马上警惕退开几步,而后便见這個巨大神像缓缓坐直,再是站了起来,望之足足有三人高下。
這神像缓缓低头,看了两人一眼,眼中光芒闪烁不停。
常、高两人都是如临大敌。
好在這神像并沒有来理会他们,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喧闹的港口方向,然后沿着大道一步步向着港口内部走了過去,港口上此时往来之人看见這么高大的神像走過来,都是惊呼一声,纷纷跑开。
此时正有两個玄修正在巡查,他们发现了這边的情况,都是一惊,两人身上先后腾起一道心光,纵身冲了上来,试图阻止神像前进。
神像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四周世界似乎恍惚了一下,那两個玄修就从他身边冲了過去,然后向着一個方向奔跑而去,似乎在那裡有他们的目标。
神像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发出一阵恶意的笑声。
他转過头,目中光芒闪烁着,西城方向人烟密集的布拍市会走去,随着他的走动,身躯渐渐缩小,人也变得如同真人一般了,只是两只眼睛裡却是充满了恶意。
布拍场内,黑衣年轻人正检视着自己拍下的物品,那是两份装在琉璃瓶中神异器官,自外观上看来,宛如两块造型奇异的精美晶玉。他身上衣袍如烟雾一荡,就将這两個东西收了起来,随后自座上站起。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周围的席座早已变得空荡荡一片。
守在门口的数個玄修和诸多护卫自他入场后便一直在盯着他,此时看着他站起,不由紧张无比,有一個玄修壮着胆子问道:“英颛,你来干什么?”
黑衣年轻人却似根本沒有听到這句话,也沒有去看這些玄修,直接往外走去,衣袍舞动之间,好似一团烟火飘過,本来挡在那裡的人,也都是自动分开,给他让出了一條路,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去。
黑衣年轻人走出布拍场,正要离开這裡,可就在這個时候,耳畔却忽然听到一声凄厉嘶叫,而后是无数充满惊惶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看去,便见摊市之上有一個巨大的神像站在那裡,此刻正用充满恶意的眼睛看着下方的人跑来跑去,庞大身躯迈动之间,随意用脚一踩,就是一团团血肉爆开,而后那血肉之中又会有无数虫子孵化出来,往着四面八方飞舞而去,叮咬跑动的人群。
黑衣年轻人注意到,离神像不远处,有一個摔倒在地孩童正凄厉大哭,手边還有一個碎裂的泥娃娃,而身旁近侧,一对年轻夫妇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神像似也注意到了這小童,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笑容,走了上去,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朝着小童摁了下来。
黑衣年轻人看着那個神像,脚下迈动几步之后,足尖一点,骤然化作一道黑火流光,向其冲了過去。
神像动作一顿,转头看去,却是嘴角一裂,它的鼻子骤然变长,如同一根长矛一般,恶意看着那团黑火迎上来。
然而那黑衣年轻人留海下的猩红眼睛连都眨都沒眨,直接撞了上来,任由那根长鼻将自己贯穿,同时一拳砸向了神像的脑袋,后者戏谑的眼神顿时变成了惊愕。
轰!
一团黑红火光在摊市中爆闪出来,将整個广场都是笼罩了进去。
黑衣年轻人落地,身后衣袍一飘,所有黑红光芒一敛,那個神像已经沒有了头颅,焦黑的身躯上,一块块碎片垮塌下来,最后轰然倒地,碎烂成了一地。
黑衣年轻人的胸口处此时多出了一個通透的窟窿,可他好似浑不在意,猩红的眼睛转過,往港口处某個船只上看有一眼。
此刻正站在那裡观望的常、高二人根本沒想到,半道会有一個人凭空杀出来,而且轻易就把這個恶乱之神的寄身给解决了。
待看到其人望過来时,心中一阵悚然。
快走!
两個人脑海裡同时闪過了這個念头。
可就在這时,二人眼前一個恍惚,却是惊惧发现,那個黑衣年轻人已经立在了船首之上,身后的黑色衣袍狂风吹拂下火焰一样往一侧飘舞着。
两個人对视一眼,身上俱是涌起了灵性光芒,同时发出一声喝,分别向着黑衣年轻人冲了上来,只是才到半途,两個人身上骤然涌起了一团黑火,体表的灵性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随后眼耳口鼻都有火光冒出,身在半空之时,就已是爆散成了一蓬星火飞灰。
黑衣年轻人這时手掌一托,拿出两只泥塑娃娃看了看,见并沒有受到什么损伤,就又放了回去,而他身上的那個窟窿,此时也是缓缓合拢。
他回头往玄府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身上衣袍一飘,一道黑火纵起,随着海天之间最后一隙夕光一齐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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