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民询
治署外廊的一间候厅之内,张御身着传统的士子天夏衣冠,坐在那裡静静等候着。
偌大的空间内,只有他一個人坐在這裡。
外面大堂之中有一阵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候厅大门被推开,一名至多二十余岁的年轻吏员走了进来,目光对着他看来,双手抬起一揖,道:“张参治,诸公請你入堂叙话,請随我来吧。”
张御站了起来,抬手還有一礼,道:“有劳。”
“不敢。”
年轻吏员客气一句,侧過一步,让开门口的位置,正容道:“請。”
张御自候厅内走了出来,年轻吏员在前面引路。
治署是内城台地内规模最大的建筑,内部空间极其广阔,两人沿着空广的廊道往前走了小半刻,這才在一座巨大门庭之前停下。
年轻吏员這时道:“张参治,這边往裡进去,就是议堂的外廊厅了,你在這裡接受民询之后,一直向前走,便可由此进入大议堂中,我不便入内,就在此止步了。”
张御一点头,便推门往裡走入进去,走了一段路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廊厅過道,两侧是一排排呈阶梯状石台席座,此刻上面零零散散坐着三十余人,男女都有,看去衣着比较简朴素淡,有些地方還打着补丁,但都浆洗的很干净,也熨的很平整。
這裡面不少人年纪不大,但许多人却是面满风霜,暴露在外面的双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而身躯骨骼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变形,而肌肉却相对比较壮实,看得出這裡多数人是以体力活为生的。
這三十余人其实大多都是来自都护府最底层的民众,不過却不能因他们的身份而小看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决定了今天士选的结果。
凡是来参与士选的人,都将经历三询,府询、学询及民询。
三询之中若有一個不曾通過,那么士选就与他无缘。
而三询之中的“民询”,就是要与這些来自民间底层的民众对话。
這些人会试着问他一些话,或者问他一些自己所关心的問題,他的回答则将会决定這些人对他的感官和判断。
在以往,有不少参与士选的士子能轻松過去“学询”和“都询”,但是偏偏就沒能過了“民询”這一关。
沒有什么其他原因,就是因为這些来自底层的民众对他们产生了抗拒和恶感。
其实這些判断往往是非常主观的,所以如果不是民间长期拥有极大声望的人,也就很难通過士选了。
并且這些底层民众根本不怕得罪人,因为他们从被选为询员的那一刻起,就直接接受了大都督的保护。
若有任何试图左右他们或者威胁他们的人出现,他们都可以由一個特定的渠道直接报呈都府,到时自有大都督出面为他们主持公道。
可要說在座所有人完全不受某些意愿的影响,那也是不可能的。但是都护府只管维持最起码的公正便就可以了,最终能否過关,就看士选之人自己了,這也算是必须经历的某种考验了。
而此时张御的到来,也是引发了這些人的小声议论。
“你们看,你们看!這位就是张参治!就是在码头杀死异神的那一位!”
“就是他么?最近一直听报纸上提起他,好像他做了很多好事啊。”
“听說他救了很多人,還在南方让一個十万人的土著大部落乖乖放下武器,哭着喊着来学习我們天夏的语言,這可是大大长了我們都护府的威风啊!”
“都府裡有些人很坏的,常說假话骗人,可不见得都是真的……”
“他长得真好看。”
“是啊,一看就是好人。”
一個坐在中间,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壮汉皱了皱眉,他站了起来,大声道:“诸位听我說一句。”
他似乎在人群中有些威望,声音逐渐安静了下来。
中年壮汉在自己位置上对着张御拱了拱手,道:“张参治,我可以问你几句话么?”
张御抬手還了一礼,道:“尊驾請问。”
中年壮汉看了看左右,道:“我們听說過你以往的功绩,要是那些都是真的,我們也是很佩服的,但是老实說,那离我們实在是太远了,就刚才……”
他用手对议堂方向一指,“就刚才過去的那三個年轻人,他们都曾在地方上任過事,帮我們做了不少好事,我還见過其中一人亲自为我們砍柴生火,挑水打井,不管他是不是做做样子吧,他至少是做了,可我想问一句,你又为我們做過什么事呢?”
有人嘀咕了一句,“张参治做得都是大事。”
中年壮汉立刻反驳道:“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搁在我們身上的事,就是小事么?我們难道不都是都护府的子民么?”
他又转過头,看着张御,“张参治,你以为呢?”
张御点了下头,同意道:“都护府的根基,便在于疆域之内的三百万子民,自古之民事,从来就不是什么小事。”
“对吧,连张参治也承认這不是什么小事。”
中年壮汉看了看周围,好像打了一個胜仗,气势更加高昂,他又看向张御,盯着他道:“那么张参治,你又做了些什么,可以說說么?”
张御微一思索,道:“我倒未曾如之前那几位在地方上做過事务官吏,不過我在报纸上曾经写過不少文章,相信也帮到了不少都护府的民众。”
中年壮汉皱眉道:“写文章?”他摇了摇头,道:“张参治,文章這东西我們都是看不懂的,那跟我們有什么关系么?”
张御语声平静道:“我写的文章用词用语较为简单,只要是识字的人都能看懂,而且写的东西也多是与民生有关,我观诸位,也该也都是有看過的。”
中年壮汉有些不解,道:“张参治,你凭何认定我們都看過你的文章?”
张御伸出手,冲着候在一侧的役从示意了一下,后者立刻明白,将一份纸笔递過来。他持笔在手,在白纸之上刷刷写下了几個字,而后放下笔来,抬头看向座上之人,道:“御写文章,惯用笔名是‘陶生’,之前曾有不少刊登于报端,最近一篇,写的则是有關於夏礼的。”
“什么?”
中年壮汉大吃一惊,等大眼睛看着他,道:“你,你……你是陶生?”
席座上顿时发出了一阵惊呼,许多人都是不由自主的站起,激动而又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从事的是织布、挖矿、码头搬运等工作,日复一日的劳作,使得身体受损的情况非常严重。可是自从陶生那一篇關於夏礼出现后,许多人的病痛不但得以缓解,并且還渐渐恢复了健康。
在夏礼及呼吸法公布之后,不夸张的說,惠及了都护府万千子民,而其中受到最大好处的,就是他们了,所以心底对传播這套礼法的陶生十分感激。
可他们并不知道陶生是谁。
在他们想象之中,认为可能是某一位拥有渊博的学识的长者,可万万沒想到,居然会站在面前的這一位年轻士子。
這时役从把张纸拿了上来给众人過目。
上面写有四個字,上方是“夏礼”二字,比较大一些,下方则是“陶生”两字,显得略小一些,无论是笔锋笔意,還是其中的转折顿落之处,与报纸首位两端的字体可谓一模一样。
到此,无人再有不信。
中年壮汉脸上忽然流露出了羞愧之色,他看着张御,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沒有說出,最后只是身体板正,双手一合,行了一個标准无比的古夏之礼。
坐在席位上民众也都是陆陆续续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用报纸上或是友人亲朋处学到的夏礼,诚心诚意对着他一礼。
张御则是站在原地,把袖一抬,双手合掌,认真還有一礼。
随后他放下双手,在众人目注之下走過了廊厅,并往着尽头处的大议堂走去。
守在门廊底端的护卫见他過来,目光之中却是多了一分敬重之色,本来来者不到门前他们是不会开门的,可是他们两個却是提前一步,将自己守着的大门推开,還对后方的同僚认真点了下头。
而后一重廊道之中的守卫见他们如此,对视了一眼,也是转過身来,用力将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向内推开。
大议堂中,早有人自边廊向上呈报,言及最后一位被推举的选士已過外堂廊厅,此刻正往大殿而来,同时還将方才记录下来的言语送呈上来,给况、余两位长者過目。
席座上之人都是点头,這是最后一位士举人选了,等這一位到来,应当就能有一個结果了。
就在這时,大议堂的厅门之上传来一声沉闷响动,而后缓缓向内打开。
杨璎眼前一亮,欢欣鼓舞道:“先生来了!”
议堂边靠近门旁的边缘处,三個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正坐在那裡,他们是三座学宫推举出来的选士。三人此刻都是不自觉挺了挺身躯,往门口方向看去,准备认真打量一下自己的這位对手。
而随着大门开启,席座之上无论是天夏诸士,還是都府官吏,亦或是都尉安右廷,都是转目看了過去。
只见大门之后,数重长长的走廊一直向着远端延伸出去,隐约可以看见,一名身着天夏衣冠,似在莹莹玉光笼罩之下的年轻人,正迈着沉稳步伐,自远处缓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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