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温清缈2
武逐月染了黑发,一笑越发年轻。大家都說,有两個女儿就是幸福。不管别人嘴上的话是真的假的,至少她的幸福是真的。
清淼努力学习与妹妹相处,为她晃摇篮,为她唱儿歌,为她耍拨浪鼓,還学着给她换尿布。
武逐月很信任她,但阿姨不。她像被安插在這裡的眼线,天天盯着,夜夜防贼。
她会突然绊清淼一脚,会在饭裡加盐粒,会无视武逐月为她加辅食的交待,会在洗澡时把水调烫,把清淼洗得红通通,也会假装不经意,将淋蓬头对准她的脸,淹湿她的世界。
小孩很怕看不见东西,会恐惧会挣扎,但清淼不怕,她的感官对此麻木。她平静不哭闹的反应吓坏了阿姨,故此变本加厉。
清淼无所谓,或者潜意识裡,她觉得這是她该受的。
武逐月自然注意到了。
她忍了又忍,某日起来抓起清淼的铅笔腿,见着膝盖青一片紫一片,再也忍不了,冷脸将阿姨辞退,新請了一個。
那次聚餐是這么多年来,老太太头一回告病。
宝宝补办百日宴,抓阄抓到個口琴,众人都說有音乐天赋。年轻的姑姑问她,清淼沒抓過阄吧,你想抓什么呀?
清淼看向那堆东西,有灰色钞票,□□,军工刀,勺子,药材,小裙子,什么呀,這些一個都不能吃。
她抓起一袋巧克力,小心翼翼地看向大人:“我抓這個。”
大家笑了,說她是個贪吃鬼。
宝宝一直叫宝宝,名字在百日宴时才公布,神秘卷轴拉开,三团黑影。
声音参差起落,清淼听到了,叫温清粤。
她盯着那团黑字看了半天,嘿嘿一笑,对妈妈說,“這名字比我還难写。”她不会笔画,但知道分布,“粤”字明显比较复杂。
武逐月哈哈大笑,清淼正处于說话古灵精怪,什么词都会蹦的年纪,时常能戳到新手妈妈的萌点。
老太太神色不明地盯住她们這处,捻了捻腕上的檀木珠子,也不知道朝哪個方向联想去了。
好景不长,不過几月功夫,母女三人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清粤生病了,武逐月陪着住院。
清淼沒想到半夜会有人闯进房间,捂住她口鼻往外走。
好在她机警,還沒被绑上车,两脚一蹬,灵活自歹人怀裡挣脱。
她不敢回家,躲进上次关她的小屋,时刻警惕。
由于過于警惕,温泽鬼鬼祟祟寻来,還差点被她拍了一砖头。
他抹了把额头的石屑,语气挺委屈:“你又打我!”
“沒用劲儿……”她往墙角缩去,再次浸入恐惧。她不知道清粤這病要是生多久,会像生孩子那么久嗎?她对時間缺乏概念,也对人类缺乏信任,时刻处于被抛弃的边缘。
温家沒分家,一直在老宅院内各居一隅,像群古代人。对,一個送药的师傅来她家,就是這么形容的。
温家三房住的最偏,盖了栋欧式独栋小楼,与古宅格格不入,盖房众人颇有微词,认为這就是洋八股的东西,破了风水。等盖完,又开始羡慕。大伯母家就是。她当初第一個反对,现在肯定不好直接模仿,于是买了块宅基地,找人重新搞了设计图。
为压温松柏一头,還把三楼改多了一截。四楼不吉利,叫三层半。
大伯母每天忙盖房一事,温泽被暂时扔在了离那栋欧式小楼最近的奶奶家。从他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见清淼房间的小小光点。
這晚不同,他觉浅,听见了车声,而后萤火虫一样的东西在药园裡时明时灭。
是手电筒光。
夜静风定,什么声儿都能听到。
温泽捕捉到一串持续的闷叫,心中涌上不安,想也沒想冲了出去,追上那团小黑影,跟至小屋。
他捂住额角,问她:“是来抓你的嗎?”
清淼抱膝垂眸,沒有說是還是不是,只是低低地說:“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我妈說妹妹病得厉害,在输血。照光都不管用。”不知道照光是什么,但输血很严重。得的病叫黄疸,听上去挺吓人。妈說,难怪皮肤黄澄澄的,大龄生孩子就是不健康。
清淼知道完了:“我要回去了”即便在美好的生活裡,她也嗅到了四伏的危险。
温泽问:“回哪儿?”
她忘了。只记得自己很不喜歡那裡,很抗拒回去。
那一定是個原始贫穷的虚无之地,住满了阿姨口中潜伏在黑暗裡吃小孩的鬼。
阿姨以为她怕鬼怕黑,会给她讲這些吓人的东西,但清淼不怕鬼,她只怕回去。
见她不语,温泽苦恼:“婶回来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
清淼不說话。
温泽說,“我去找婶。”
“去哪儿找?”她不解。
“去医院啊。”温泽认识医院。有点远。“沒有交通工具可以走過去,就是走得久一点。”
清淼眼睛一亮,“沒事!我不怕走。”
第二天早上,温泽揣了两個鸡蛋,领着六岁半的小清淼去找武逐月。
也不知道這一路有多远。這两蛋她沒舍得吃,始终放在口袋。
以她的脚步丈量,世界只有温宅那么大,再往外,有些恐怖。
他们沿石子道,曲径而下,穿過草本园,一路往东走。温泽看她手臂有圆珠笔写的一串数字,拉過来问,“這是什么?”
“妈妈办公室的电话。”她怕自己醒来就不在這儿了,便把电话写在手臂上。這串数字她能牢牢记住,但還是不安,怕忘了。每天早上背一遍,晚上洗澡洗淡了,再认真描一遍。
温泽說:“那我家电话你知道嗎?”
她要知道他家电话干嗎?
温泽說,万一你回去了,可以给我打电话啊。
“万一打给你,是你妈接的呢?”她怵大伯母。别人喜不喜歡她,她能感觉出来。
是哦。温泽沮丧,他還沒有自己办公室的电话。
自他失言告状后,他们对她很警惕,奶奶和妈妈经常商量怎么把她送走,還称要赶在念书之前,入学再送走又多了道手续。
大人說,孤儿院的孩子都很早熟,四岁有六岁的脑子,六岁有十二岁的复杂,深不见底。温泽觉得沒错,清淼确实早熟,什么都懂,很有主意,他的同学们都還在要糖呢,她已经可以咬牙挨打、讨价還价了。
至于大人說的坏嗯,也挺坏的。
怎么办,他特别想跟坏人玩。坏人牛b。
走到條新铺的水泥路,脚下变烫了。
他心血来潮,找到块红砖,用力摔碎,捏一角趁手的碎砖在地上写下一串数字,对着清淼的背影大喊:“喂!快点记住,這是我家电话。”
远处街道清晰,楼宇变得密集。穿過街心公园,清淼看到了医院。
這裡她来過一次,路不记得,但建筑形状记得。今天起,路也记得了。
“喂!”温泽大喊,“听到沒。”
清淼沒管身后那越来越小的叫喊,捂实口袋裡的鸡蛋,一路小跑,彻底忘了自己有個同伴。
她要去医院找妈妈。找妈妈。
市中医院好大,房间好多,人类好多。味道也恐怖。
他们像两個傻子,鬼鬼祟祟探头,在空荡回声的大厅徘徊,不敢问人。
把开着门的诊室都张望了一遍,也沒找到武逐月和妹妹。
门诊大厅寻觅无果,白大褂们态度又像防贼,两個不太会社交的小孩只能先躲去太阳下商量。
温泽带了钱,买了两支红豆冰。清淼沒吃,還往兜裡揣。他急:“你真是乡下的,這东西会化的。”
“啊?”
武逐月拟“宫寒”怀不上孩子,奶奶于是将冰箱搬走,不许她吃生冷食物。
清粤出生后,他们倒是拥有了一台冰箱,现在空空的。清淼自然不知道這东西作何用处。
温泽嫌弃了一声,替她撕开包装纸,“现在吃,解暑。”說着又问清淼要蛋,他饿了。
清淼含了口冰迟疑了一下,慢吞吞从口袋裡拿出一個鸡蛋给他。等他吃完一個来讨要第二個时,清淼一口把冰包了,快步往医院走。
温泽震惊,最后一口蛋黄噎住了,怎么有這么小器的人。
俩崽子终于摸到住院楼已是傍晚。
武逐月打开水时撞见這对鬼头鬼脑的家伙:“呀!你们怎么来了?”
妈妈的白头发多了好多。清淼抱住妈妈大腿,累得忘了激动,只淡淡问:“妹妹怎么样了?”
“好点了,”武逐月欣慰,“都知道关心妹妹了,越来越懂事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清淼关心的是這個。她的脑子裡,只装得下這個。
武逐月万万沒有想到,婆婆明目张胆到如此程度。
這几日,探病的亲戚多少流露出责备或叹息,默认孩子生病是她的原因,是她年纪大,是她药罐子,是她害宝宝一出生就是個病秧子。
她有脾气发不出,只能笑笑,只求小祖宗黄疸快褪下去,结束她這通口水刑。
清淼看了眼她的头发:“妈妈,你的白头发长出来了。”
她吸吸鼻子,“是不是显老,是不是不像妈妈像奶奶?”她苦笑,“妈妈年纪大了,女儿才半岁,我已经满头白发了等妹妹病好了,我就去染黑发。”
清淼摇头,脏手在裤子上蹭蹭,细细为她将掉发挽至耳后,“我觉得妈妈白头发好看。”
武逐月揉揉她脸蛋儿,当她戏言。
她连夜把温松柏叫回家,处理此事。不好与婆婆再破這层纸糊的和气,只能叫她儿子出面。
老太太对三儿子很看重。他最会场面上的事,不似老大大老粗,老二孤僻鬼,老三最有生意相。
武逐月知道老太太只是看她不顺眼,对儿子宝贝呢。也可能就是对儿子宝贝,才会看她不顺眼。這逻辑,沒法說清。反正她也不会有儿子,不想理解。
温松柏那几年做的保神丸销路不错,都說药名起得好,避开男人避讳的器官,走神气路线。但饶是如此,在妈面前,他从不颐指气使。
温松柏是個两面派,不好正面得罪妈,便把清淼带在身边,上班放办公室,出差搁酒店,应酬搁大厅,她乖巧听话,不哭不闹,特会看脸色,小小年纪,洗漱完全不要别人帮忙。
她会背口诀,讲讨好叔叔阿姨们的话,把大人喜歡的小孩模样刻在皮骨,却如何也获得不了奶奶的喜歡。
她多不了几口饭,花不了几個钱,但放在温家,就是膈应。
小学一年级,清淼又经历了一次逃脱,差点再被送走。好在,温泽探听到情报,他妈一直在联系人,好像是清淼当年的领养手续有問題,会来人把她送回去。
温泽带清淼逃进他的小提琴课堂,熬到了武逐月下班,险险逃過。
清淼已经清楚,随她越来越大,记性越来越好,对世界的规则越来越清楚,奶奶把她送走的几率就越低。
她甚至在一次聚餐中,天真明媚地报出110、家中地址以及电视台的电话。她說,“我要是走丢了,我就打這個电话。”
大人是很会装蒜的,一点不露虚势,争相夸她机灵,以后肯定学习很好。
她升学二年级时,武逐月忍无可忍,在聚餐上提出了分家。
清淼推着清粤的玩具车,一言不发地陪她玩。只要聚餐,她都低眉顺眼,扮演陪小姐的丫鬟角色,饶是如此,也免不了被嫌弃。
因为家长暗裡授意,小孩都不会主动与她搭话,或给她好脸色。
只有啥也不懂的妹妹会对她笑,粘着她,沒让她尴尬成一缕穿身而過的游魂。
身后突然爆发出碗筷掼地的破碎声,随之是死一般的寂静。
身后的大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清淼沒回头,静静坐着,只有清粤咯咯笑,不停摔吵闹的摇摇球。
几秒后,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這次激烈很多,每個人都有话要讲。有明裡反对暗裡同意,有明裡反对暗裡计较,有明裡反对暗裡要钱,反正分家可以,但要好处。沒想到武逐月一句话炸出這么多嘴脸,老太太脸沉得深不可测。
清淼听到一声口哨,捡起清粤的摇摇球,递给她,往二楼走去。
温泽端了碗肉,坐在二楼的拐角,“给你搞的。”
清淼来前特意垫了一碗肚子,可闻到肉香還是沒忍住。她夹了一口,沉默咀嚼。
這是武逐月教她的,再要吃一样东西,也要忍住张牙舞爪的德行,要吃得漂亮文雅。你要记得你的名字叫温清淼,不是一個数字。
温泽的說话声完全被一楼人声盖住。清淼听到了自己名字,面无表情地又咽了块肉。她說:“我难受。”
“啊?”他以为她又吃多了,“哪裡难受?要给你揉穴嗎?”他知道虎口那的一個穴位可以助消化。
指尖在手心掐出红印,清淼却完全沒有知觉。
她是個错误,错误就应该挨打,如果他们打她一顿就可以不计较,那多好。但他们不会动手的,除了奶奶动手的那一次,温家人从不打她。他们只会笑裡藏刀。
清淼抬起脚,在手背上碾了一脚。温泽大惊,你這是在干什么?
她想了想,“我沒有感觉了。”
温泽吓了一跳,盯着她的手问,“是不是瘫了?我妈說,瘫了会沒有感觉。”
清淼說:“不知道,要不你打我一下试试?”
温泽掐了她一下。清淼皱眉,死了,她真沒感觉了,不由露出着急的表情,“我的心跳沒了。”
温泽摸上她心口,松了口气,“在跳的。”
“真的嗎?”她怎么摸不出来?清淼试着去摸温泽的,“你也沒有心跳了。”
温泽啐她,“我有的,别胡說。”說着自己摸自己,左右都压了压,還真摸不到了。
两個小孩在如雷的争辩声裡,惊慌自己沒了心跳。
清缈透過雕花立柱,扫见清粤又把摇摇球丢在了地上,于是跑下楼给她捡起来,又跑回二楼,继续刚刚的话题:“怎么办,我們沒心跳了。”
温泽也惊吓,再次摸上她心口,惊奇道,“有了,有了。”
清淼摸摸,跑了一圈似乎真有了。但温泽沒有。她一本正经地板起脸,宣告:“温泽,你要死了。”
“胡說八道,老子才不会死呢。”但他真的害怕,使劲摸自己,還拉着清淼摸自己,可越喘得厉害,越摸不见心跳。
清淼看着他說,“疼可以让我找到心跳,你要不怕疼,可以试试。”
温泽苦脸迟疑,问怎么疼?
清淼把他的手搁在门边,交待他扒着别动,自外用力将门拉上,结果刚一碰上,皮肤都沒挤压,這厮就沒出息地嗷嗷叫唤。
她白他一眼,心裡不屑,真是個娇气的小少爷。是以,促狭鬼清淼坏心,沒松手,一脚抵住门框,倾斜身体用了点力道。
温泽他沒想到清淼玩真的。她眯起眼睛死不松手的邪恶吓到了他。
疼痛附加恐惧,少爷逃脱后居然委屈流泪。
十指连心,太痛了。
清淼知道玩過了,面上挂不住地扯开话题,“你摸摸心跳呢。”
温泽的心跳都快蹦出嗓子眼了。他抽抽噎噎,小心摸着疼痛变形的手指,称要下去告诉妈妈。
清淼愣了,“为什么?”
“你打我!”
谁打你!這人怎么這样!“我是为了帮你找心跳!”
“你”温泽說不過她,但他知道清淼是故意的。
他对她已经够好了,他给她肉,给她糖,从来不在背后嘲笑她吃饭沒教养,像條野狗,他帮了她那么多次,她還打他!她她她她她,压根儿就是《农夫与蛇》裡的毒蛇。
温泽俊脸一冷,甩手要下楼。
清淼追上去拉住他,问他是不是要去告状?
温泽瞥了她一眼,知道她怕了,多少有些得意,抽抽鼻子:“是。”
“你觉得我打你了?”清淼内心起计较打這個字。
“你沒有嗎?”温泽冲她哼哼。
小孩子的友谊,一会晴一会雨。刚刚還怕对方丢了心跳,此刻就已经刀戟相向。
清淼一股火冲上脑袋,想也沒想,一巴掌抽上去,扇得温泽眼冒金星,“這才叫打你,你去告吧。”
“我对你那么好,你打我!”真打了!這次真打了!温泽不敢置信世界上有這种人。這一刻,走下楼都显得太慢,他气得想从楼上跳下去,掐死她。
二百五。清淼小跑下楼,无视這少爷的发狂。
巨大的愤怒的脚步声在木梯踏响。那是清淼不配发出来的脚步音量。
最后一节楼梯,她被杀气冲天的温泽拽住。
清淼不敢张扬,趁大人仍在争执,缩进楼梯的储物间,压低声音瞪他,“温泽,你对我好?你不也躲着我嗎?你敢当着别人的面跟我玩嗎?”
他好到哪裡去呢?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与她說话,生怕脏了他的少爷身份。只是偶尔施舍她点情报,還要她念他好?
自己二百五,還当别人也二百五。
他在人前与她保持距离装作生人的样子,让她作呕。
“我”温泽的气焰消了一半,拽清淼的手明显松劲。
清淼不屑地撇嘴角,趁温泽那不开窍的笨脑筋转动,迅速甩了他,走到清粤旁边,再次捡起摇摇球。
清粤的小眉毛舒展,咯咯直笑。
清淼握住她软乎乎的小手,一边压制狂奔失控的心跳,一边暗暗咬牙,以后再不跟温家這些小孩玩了,沒一個好东西。
清淼在惴惴不安裡等了一晚,甚至掐肿了自己的手臂,做好装哭的准备,来個倒打一耙。
然临走时,大伯母眉头紧锁,一点沒反应。
這晚,温泽枕着两道微隆的红痕,早早睡了。
但睡得很不踏实,失踪的心跳扑通扑通,敲锣打鼓,烦死他了。要是早点跳,也不至于挨這么多痛。他恨這沒眼色的心跳。
温清淼很长時間沒有和温泽讲话,也不算是故意的,只是沒有机会。
原来,他站在那伙人中间,不主动靠近她,他们是不会有交集机会的。想到這裡,清淼就后悔沒有多抽他几個巴掌。
她可真稀罕看大少爷被她抽得哭哭啼啼。
她在温家干過的居上锋的事,目前为止,似乎就這么一件。
温松柏一家搬去华丽的三层半,算是第一個搬离温宅的温家人。
清粤则一天天长大。
小孩真是神,一天一個样。清淼看着她学步,說话,叫姐姐,敲钢琴,颇感神奇。
小清粤精神很脆弱,学琴枯燥,压力大,老师叹一個气,她都吓到夜尿,半夜湿被单会拉住清淼哭。
清淼帮她换上干净床单,哄她妈妈不会知道的。
清淼享受被人依赖,也享受给她擦屁股。
她甚至有段時間认为,自己和清粤会是最好的朋友,但這一关系到妹妹七岁截止。
老太太不再想着把清淼送走,开始找门路将她送出国。她說一次,武逐月挡一次,最终孩子成了大人争锋的刀枪剑戟。
清淼渐渐明白,老太太在乎的不是她這個人,而是把她赶出去的這场胜利。四十岁丧夫,应对国家各项政策的改革剧变,独自撑起温家。她早不是一個普通女人了。她生活在硝烟裡,习惯了战场的战斗氛围。
清淼六年级时,温家紧张的拉扯战以武逐月的割爱暂时划下休止符。温家分家,公司股份进行了明面上,也就是合同层面的切割。
武逐月买下一套中外合资的高级住宅,搬离温宅。
分家的起因是清粤的安全,实际是各個子女想单飞又怕吃亏的利益心。最后老太太拉不下脸,左右怪不到子女,气儿沒地儿撒,只能咬牙称清淼威胁清粤安全,要把孙女带在身边。
天下五分后,小清粤成了战时诸侯上交的人质,暂居王宫,作为担保物抵押在奶奶身边,表示温松林的zhengzhi诚意,也作为一家人亲厚难分的幌子。
看,大家沒有都离开,還有個可爱的宝宝陪着。
结束丛林生活,清淼许久才适应,逐渐拥有一整夜的好觉。
饶是如此,她依然习惯反锁房门,這一点爸爸妈妈都知道,不会在半夜打搅。打柜子时,她让工人将柜子打深,若是有人闯入,可以有隐蔽地点躲藏。
她记路很厉害,逢走過,必记住,学习也用功,成绩好到墙上贴满眼花缭乱的奖状。
刚搬离那段時間,清粤戒断反应,依恋旧事物,清淼会接到妹妹电话,与她黏糊糊說话,好像一切都沒变,只是物理距离拉开。但很快,清粤加入了她们。
清淼清楚记得,两周后回家聚餐,清粤见到她笑也不笑,开始躲着走路。
清粤与表妹表哥手拉手,头凑头,一边斜眼看她一边皱眉头,露出温家人拥有的高贵表情。
那是她第一次在清粤脸上看到。
清淼笑意僵在嘴边,又很快自然地弯唇,一副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
妹妹长大了
清淼行尸走肉般游荡至二楼,于墙角蹲了好一会,等了好久,心跳一直沒恢复,于是走到洗手间,将五指扒在门边,一脸麻木,准备用力摔门。
只是拉到一半,门背后突然冒出一道力量与之对抗。
清淼心下一惊,与那人同时松手,力的作用下,门惯性反弹,反把那头的人砸出了哐啷的大响动。
“你大爷。”
是温泽。他的翻盖手机掉在了地上。
這厮刚要骂骂咧咧,见是清淼又立马闭嘴,皱眉看了她扒门的手:“你不会又要自虐吧。”
清淼沒理他,心烦意乱地往另一头走。
那头有個小阳台,以前堆杂物,不见天光,后来大家陆续搬走,东西也顺便被清掉。
此刻通過半开的阳台门,可以看到大片正在动工的土地。
“喂!”
“温清淼!”
“你很拽是不是!”
“你說,你在学校为什么不理我?”
牛哇,他们初二都知道,初一有個叫温清淼的,漂亮温柔人见人笑,就是他妈对他冷脸。他们名字差那么多,沒人知道她是他亲戚。同学還打趣他,這女的对你有意思,不然为什么就不对你笑。
温泽当时就想揍人。他想告诉這帮二百五,這女的有病,有大病。
清淼完全屏蔽,只想找到心跳。她想要很厉害的疼痛,猛一下,刺得她龇牙咧嘴,再慢慢舒缓,释放掉心裡的失落和慌张。
她在阳台尽头找到扇门,烦躁地一掼。
“喂!温清淼!”哐的一声,“我他么”
這厮自己伸手挡门,還叫得贼响。
清淼在他的叫嚷裡退至阳台,皱眉嫌弃:“是你自己伸手的,别冤枉我。”
“你”這個女的真的有病。
她听他呼哧带喘,似乎很痛,皱着眉头硬挤出关心:“疼嗎?”
因为着急失措,她确实下了狠劲儿。
“你說呢?”温泽声音哑哑的,像感冒了,也像小提琴沒上松香。
他手捏着拳头,小臂充血,一道猩红清晰可见。
清淼看清伤处,迟疑了一下,還是說了:“手臂那個地方不怎么疼。”
温泽翻了個白眼,“不疼你试试!”
清淼真伸手了。温泽顺势拽過她的手,将袖子往上一撸,果不其然,她的手臂上有一道门缝夹击的淤痕。
他嫌弃地后退半步,“温清淼,你真的自虐。”
“你想多了。”清淼甩开他。她才不会自虐呢,她最爱自己。
“上次国旗下讲话,我看到你急着跑进厕所,是不是找痛去了?”
“你想多了。”
“那你去干嗎了?五秒钟,洗個手都不够,进去的时候眉头紧锁,出来就神色自若,你去拜佛了啊?”他问。
清淼木着脸,想了想,“我心跳丢了。”
“怎么丢的?”
她不說话。
“被清粤白了两眼就丢了?一個屁也不懂的丫头片子,你跟她的主意转?”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清粤的变化。明显是有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這都是他玩剩的。這帮小孩,就喜歡站队。
清淼咬住嘴唇,不知道說什么。
“那我给你找回来?”他斜睨她。
清淼皱眉,“什么?”
下一秒,一巴掌抽了上来,扇得温清淼直接摔在了地上。她有好一会沒看见东西,接着四下才渐渐清明。
温泽手心火辣辣的,心中大爽:“温清淼!你知道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還沒得意完,温清淼一把将他扑倒在地,掐住他的脖颈咬牙切齿:“你二百五啊,打人不打脸不知道嗎?”
等会下楼,怎么交待啊!
這人快十五了,怎么還是個二百五!
作者有话要說:想說点什么的,太晚了,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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