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不愿忘记的噩梦
芮小竹常常做同一個梦。
梦到满城的桃花凋谢。
梦到噬人的恶兽围困。
梦到故人们绝望与悲戚的脸。
也梦到他们的质问与怨恨。
那是個血肉堆积而成的炼狱。
也是困扰了芮小竹足足十二年的噩梦。
她的师尊曾带她去找過龙象山的悟来大师,他可以替人解梦,让那困扰了她十二年的噩梦不再出现。
但芮小竹想也沒想就拒绝了自己师尊的好意。
因为。
那固然是场让她心力交瘁的噩梦。
但也只有在那個梦裡,她才能见到他……
她喜歡他。
她永远忘不了,十五年前,她爹死去的那個夜晚。
县令官家的儿子带着一群人想要将她掳走时,那個少年是如何护在她身前,微笑着告诉她。
“小竹,别怕。”
“都会好起来的。”
从那天之后。
她就喜歡上了他。
她会每天清晨都会在书斋前小巷口驻足。
贴着墙角,闭着眼睛,一直到那熟悉的奔跑声传来。
然后,她会深吸一口气,故作平静的走出巷口。
這时,那個跑得满头大汗的少年会正好与她擦肩而過。
一般這個时候,他就会停下脚步,朝她招手,笑着說道:“早上好啊,小竹。”
那是她每天最幸福的时刻。
先生布置的功课,她每天都会特意多做一份,并且有意将那一份做得潦草一些。
他有时候有些贪玩,常常会因为忘记功课,而被先生打手心。
所以,她就留一份,等到那时,她就会借故告诉他,自己昨日做功课时打了份草稿,或许可以给他应急。
而每当這個时候,对方都会笑容灿烂說:“小竹,你最好了。”
但她从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
因为他的身边始终跟着一個耀眼如星辰一般的姑娘。
那让她自惭形秽。
但只是這样,能远远的看着他,对于芮小竹而言,也是幸福的。
直到……
那场灾难来临。
他被留在了武陵城。
留在了那個地狱。
哪怕其实最应该得救的那個人其实是他自己。
可他還是留在了那裡。
芮小竹常常会想。
有沒有那么一天,他会忽然出现,会如十多年前一样,笑容灿烂的站在自己眼前,微笑着唤她一声:“小竹。”
而现在。
那在梦中演练了无数次的画面,就這样毫无预兆的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她却愣在了原地。
……
楚家正屋中的众人都大气不敢喘的看着眼前的场面。
他们都在等待着這位芮师叔做出自己的决定。
但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那位女子却忽然愣在了原地。
隔得太远他们并未听见褚青霄嘴裡的话,只是奇怪于为何她久久沒有动静。
不過,宋清清倒是听清了褚青霄嘴裡的话。
她眨了眨眼睛,又想着方才楚昭昭脸上古怪的神情,她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她是武陵城的人?”
她小声的问道。
但此时此刻却并无有人有心情回应她。
“你……你是谁?”而這时芮小竹似乎终于从那震惊中回過了些许神来,她声音颤抖的问道。
他与她梦裡的那個人生得一模一样。
但這很沒有道理。
就算,他真的从那個地狱中活着走了出来。
可十二年的時間過去,他为什么還会是這幅少年模样。
“是我。”褚青霄显然理解她的诧异,他轻声說道。
楚昭昭也走上了前来,言道:“芮师叔真的是他,我把他带出来了。”
“我可以解释這一切……”
楚昭昭曾今在一次外门讲习中见過芮小竹,因为其与赵念霜是同乡的缘故故而记忆深刻。
方才认出了芮小竹,楚昭昭便猜到了对方会有這样的反应。
一個本应在十二年前死去的人,忽然一成不变的出现在眼前,大抵任何人都会觉得古怪与难以接受。
楚昭昭倒也理解她的反应,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便想要解释這一切。
但话未說完,芮小竹却忽然看向褚青霄右侧脸颊上的某一处。
那裡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方才与张泉交战时,被其剑意所伤。
她直直的看着那道血痕,好一会之后,方才言道:“你……受伤了。”
“不碍事的,一点小伤。”褚青霄笑道,伸手也擦去了那处的血迹。
芮小竹对此不置可否,她只是在那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头走向了汪依澜等人所在之力。
那些天悬山的弟子心底也泛起了嘀咕,她们并不明白自己這位师叔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见她未有对褚青霄等人动手,暗以为是褚青霄等人說了些什么,让芮小竹改变了心意。
“师叔,你可不要被他们诓骗,這群家伙狡猾狠毒,尤其是那個男的,对张师弟是下了杀手的!”
汪依澜更是大声言道,试图利用张泉此刻的惨状,让芮小竹站在自己一边。
而這样的做法似乎真的有些作用,芮小竹闻言果然将目光投注在了倒在地上的张泉身上。
“是你和他打的,对嗎?”芮小竹问道,声音清冷。
张泉闻言赶忙忍着浑身的剧痛站起身子,言道:“是的。”
“楚昭昭败坏宗门名声,弟子身为天悬山门人,不可坐视不理,可那個贼人,与楚昭昭狼狈为奸,偷袭弟子,還望师叔为弟子做主。”
芮小竹对此不置可否,她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张泉,是三個月前新晋的灵剑执剑人。”张泉赶忙再应道,心头暗暗一喜,以为芮小竹是想要记下自己的功劳,如此一来,若得天悬山灵药,或许自己這條手臂還有再生的可能。
“灵剑执剑人?”芮小竹叨念着這几個字眼。
就在众人都以为她要为张泉讨個公道时,她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那么……”
“从现在起。”
“你不再是了……”
那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宛如一道惊雷在众人的耳畔轰鸣。
众人的脸色一变,张泉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芮小竹:“师叔……什么意识?”
而回应他的是猛然从芮小竹周身涌动起来的灵力。
他落在地上的那把灵剑在這时被那股历练所牵引,慢慢的悬浮在了半空中。
然后那股灵力将灵剑包裹。
灵剑的剑身开始剧烈的颤抖,爆发出一阵阵宛如悲鸣一般的声响。
铛。
在某一刻,那声音抵达极致。
在一声刺耳的爆音之后,灵剑的周身有一道金色的光芒碎裂。
下一刻。
张泉的脸色一白,嘴裡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瘫坐在地。
张仁厚见状脸色大变,赶忙扶着自己的儿子,着急的问道:“泉儿!你怎么了?泉儿!”
但躺在地上的张泉面如死灰,对于自己父亲的询问毫无反应。
他并未昏厥,也并未失去意识。
只是,在這时。
他觉得天塌地陷,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
因为。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
随着芮小竹的法门施展。
他与灵剑之间的联系……
断掉了。
场面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些天悬山的弟子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這一幕。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的师叔为什么会突然对张泉动手,而且還是用這般决绝的方式。
做完這一切的芮小竹却是看也看那瘫倒在地的张泉一眼,转身便再次走到了褚青霄等人的面前。
而這一次,她将目光落在了楚昭昭的身上。
她言道。
“你做得很不错。”
“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