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段仓促且并不美好的爱情
从他三岁那年记事起。
他就很明白這一点。
他知道自己会是日后這大虞天下……
不。
准确的說是,這北魏与大虞两座天下的剑道魁首。
這事。
从他出生那一刻便已经确定。
所以在很长一段時間裡,他并不急着修行。
相比于武道,他更愿意去好生体会其他事物。
譬如读书。
譬如道法。
若不是狮子山距离暮州遥远,他甚至盘算着要不要去体会一番佛法真谛。
毕竟,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成为這两座天下的剑道魁首。
所以既然那一天迟早会来,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妨?
他的不务正业,在很长一段時間裡都被旁人所诟病。
尤其是在所有人都知道他确实有些天赋的情况下,一個将门之后的公子哥,不习武道,整日抱着写满之乎者也的文绉绉的书籍看個不停,還喜歡与城中道观中的几個道士坛经论道,怎么看都像是玩物丧志之徒。
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十二岁那年。
那日他记得是在一個夏日的午后,蒙子良带着几個家中的仆人从城外采风归来——那几日,他正好迷上了水墨画,便想着画上一副南疆夏日盛景,故而在几位家丁的帮助下翻墙了离开了家。
回到家时,正好撞见家中来了客人。
他這几日正因为荒废武道而被禁足在家,他自然不想被自家父亲发现,弓着身子就想要从正屋外穿過,溜回自己的房间。
但才走出几步,却被自己的父亲一声叫住。
本以为又会遭到自己父亲的一阵臭骂,可那天他的父亲只是說了句:“就知道在外面疯玩。”
然后便沒了下文。
接着他便给他介绍了家中的来客。
一位与父亲年级相仿的男子——郑景同,天悬山六桓峰的峰主。
另一位是他的女儿,比蒙子良大上一岁的郑铃音。
那天的父亲似乎很高兴,一边与那個郑景同热络的聊着天,一边招呼着蒙子良在一旁坐下,少见的并沒有因为蒙子良的贪玩而责骂他半点。
而第二天,郑景同就离开了蒙府,但他的女儿却留了下来。
用他的话說是……
郑铃音喜歡南疆风景,想要在家中暂住一段時間。
而蒙子良的父亲要忙于银龙军的训练,所以招待郑铃音這位贵客的事情就交给了蒙子良。
……
平心而论,在一开始,蒙子良其实是不太喜歡這個差事的。
当然倒不是因为讨厌郑铃音。
事实上,郑铃音是個很漂亮的姑娘。
哪怕那时的她才十三岁,但却已经出落得落落大方。
他只是对于自己的人生有着很明确的规划。
他得好好学画画,得尝试着写几篇文章,嗯……最好再能写上一两本演义小說,为此他看了不下数百本市面上畅销的故事,但還巨额不够。
他還得研究一下道教的炼丹之术,深究一番修道之法。
還有偃甲术、傀儡术甚至式神之法,他都想知道了些就裡。
若是一切妥当,到了十八岁還可以去一趟狮子山,听一听高僧讲法。
等到二十岁那年,再开始习剑。
時間充裕,足以让他在二十八岁之前,成为大虞与北魏两座天下的剑道魁首。
虽然无论是写文章還是佛法道法,他的天赋都不算高,甚至可以說在這些方面显得颇为愚笨。
但他就是想要了解這些。
那感觉說不上是为什么,但冥冥之中,他就是想要了解這些东西。
就好像是在弥补某些遗憾。
所以,在這样紧迫的時間安排下,任何其他事情对他而言,都是麻烦。
他把這事推给了家中的奴仆,让他们好生接待着郑铃音。
但郑铃音却并不买账,她只要得空便会出现在蒙子良的身旁,有意无意的问他暮州何处好玩,又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带她去玩。
蒙子良只是推诿。
說得了空,一定带她去,可郑铃音一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就含糊其辞。
大抵也是看出了蒙子良的心不在焉,接下来有近半個月的時間,郑铃音都从未找過他。
他正以为对方对他沒了耐心时,郑铃音却再次出现在了她得面前。
那天他正好在作画,而這一次,她也恰好带着宣纸与笔墨。
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再蒙子良的身旁坐下,让下人摆好桌椅,跟着蒙子良一道作画。
蒙子良画什么她就画什么,也不发声,也不打扰,只是安静的陪着他,和他做着一样的事情。
蒙子良一开始觉得古怪。
暗以为对方是故意与他作对。
可時間久了,他却渐渐发现,郑铃音似乎并不是在与他赌气。
她只是跟着他,他画画她便也画画,他看书,她也跟着看书,他听曲,她亦跟着听曲。
总之他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却从不打扰,也不多问。
他终于在某一天再也憋不住,对着郑铃音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时也只有十三岁得郑铃音却只是朝着他眨了眨眼睛:“你好像很忙,沒太多時間理我。”
“我就想着,和你做一样的事情,或许就能了解你多一点。”
“可你为什么要了解我?”蒙子良不解道。
女孩却并无寻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认真且坦诚的說道:“让你喜歡我。”
“为什么?”蒙子良有些奇怪。
“我是郑景同的女儿。”郑铃音回应道。
“然后呢?”蒙子良還是不理解。
“但我沒办法修行……”郑铃音又言道。
蒙子良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孩。
這样的打量在二人相见之处,便已经发生過。
但這一次,比起上一次,他多花去了几息時間。
然后,蒙子良說道:“但這不是你的错。”
“或许吧。”郑铃音对此不置可否,她得脸上表现出来的是不同于這個年纪的女孩所能有的冷静与成熟。
“但我想弥补它,无论這错误到底是谁的。”
蒙子良皱起了眉头:“我還是不太懂。”
“我爹是六桓峰的峰主,我們郑家世代皆是六桓峰的主事人,不仅因为我們在六桓峰有着足够底蕴,更因为每一代都能有一位足以震慑其余觊觎六桓峰宵小的掌舵人。”
“那個人本应该是我,但我却无法修行,所以我得让一個可以帮助郑家的人,喜歡我,然后娶我,做我的夫君。”
蒙子良终于听明白了对方的话。
他愣了愣,心底泛起些许不喜:“所以,你只是需要一個有足够潜力的人,能帮你们稳固你们郑家的一切,而那個人是谁,其实不重要对嗎?”
“嗯。”郑铃音很直白了点了点头。
但下一刻又言道:“但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为什么?”蒙子良有些奇怪。
“因为你不喜歡我。”郑铃音說出了一個很奇怪的逻辑。
“虽然我不能修行,但我毕竟是郑景同的女儿,长得也還算不错,娶了我就等于拥有了整個六桓峰。”
“很少有人能拒绝這样的事情,但你却似乎并不在意這些。”
蒙子良哑然失笑,想起了去年他的计划,是看足够多的志怪演义,在那些五花八门的故事裡,倒是不乏這样的桥段。
富家千金往往不喜歡那些对他大献殷勤的豪门公子,反倒往往能看上对她爱答不理的穷酸小子。
“所以,你们大户人家,嗯……也不对,你们這种顶级的大户人家,都有這种别人越不喜歡,你就越要喜歡的癖好嗎?”他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我不确定,但我沒有這样的癖好。”
郑铃音很直白的回应道。
然后她看向蒙子良,带着几分稚气脸上却甚是一本正经的再次說道:“我只是知道,倘若现在的你知道了這些,依然不喜歡我的话,那么当你有一天喜歡上我时……”
“那就是真的喜歡我了。”
蒙子良有些发愣。
“你就這么确定,我会喜歡你?”
“不太确定,但我想试试。”
“因为,长這么大,還从来沒人真正喜歡過我……”那一刻女孩的脸上方才浮现出,她這個年纪的女孩应该有的某种情绪——对未来的向往,对某些美好事物的期盼。
蒙子良的心头一颤,他沒太听懂這话。
他本就不太聪明。
除了剑道,在很多事情上,他的天赋与悟性,都可以称得上是一塌糊涂,至少他自己是這么认为的。
他只是感觉到了這话背后隐隐藏着的辛酸。
“可……如果……”
“我是說如果啊。”
“就算我喜歡你,可你就一定会喜歡我嗎?”
“如果不是相互喜歡,成亲会让你开心嗎?”蒙子良皱着眉头问道。
那时,那個只比十二岁的蒙子良大上一岁的女孩低下了头,她就像是被人遗弃在了滂沱大雨中的也猫,明明身子被大雨淋得瑟瑟发抖,明明心底装着满腹委屈。
却半句怨天尤人都說不出口,只是将所有的酸楚都化作一抹苦涩,融在自己的脸颊,闷闷的說了句。
“对于我這样的人来說……”
“单是真心喜歡我這一件事情,就足以成为我喜歡他的全部理由了。”
蒙子良愣了愣。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也不知是她那模样像极了几年前走丢的那只他养的花猫,還是早已习惯了她陪在身旁,弹琴作画的日子。
总归。
在那时起。
那個对自己的人生有着很明确安排的男孩。
决定从百忙之中,从那已经被安排得紧锣密鼓的日程中,抽出一些時間。
尝试着……
喜歡眼前這個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