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油纸伞
街道明净。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昨日的那场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前辈好些了嗎?”与孙离并肩走在天悬城街道上的褚青霄侧头看向孙离,如此问道。
一大早,褚青霄在结束了一夜的修行后,吃過早饭便来到了孙离的小院前。
本意只是想要看望一番老人——毕竟昨日他赶到是,孙离浑身是血,似乎受了不小的伤势,褚青霄還是一直记挂在心上的。
不過孙离恢复得却是出奇的好,今日他刚要敲响房门,院门却自己打开,原来是孙离闲来无事,带着燎原剑准备去街上逛逛。
而见了褚青霄,老人也甚是惊喜,不由分說的就拉着褚青霄一同上了街。
“沒撒事,就是手上受了些伤。”
“那小兔崽子的本事,也就那样,若不是燎原剑不在,老朽我昨日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孙离动了动自己還包扎着纱布的手,脸上的神情多少带着几分不忿,显然对于昨日的失利,是有那么几分耿耿于怀的。
褚青霄倒也很是配合的点头应是。
二人就這样并肩走在街道上,有一茬沒一茬的聊着。
虽然所言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聊着這些的二人倒也不觉得尴尬,反倒因为燎原剑的事情,双方都表现出,远超出他们不過几次接触后,应有的熟络。
就像是一对旧友。
二人說话间来到了位于东城区的闹市。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侧的商贩也开始叫卖,各色商品琳琅满目。
有孩子在街道上追逐,有好友在一起谈天說地,也有漂亮的姑娘,穿着漂亮的衣裳笑面如花。
這是很让人赏心悦目的场景。
充斥着烟火气。
但看着這幅景象的孙离却忽然叹了口气。
褚青霄闻言,看向身旁的老人,似乎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在那时问道:“前辈是在想昨天的事情?”
孙离似乎很信任褚青霄,倒是并未隐瞒什么,在這时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热闹繁华的街道:“老朽這一辈子,都在为了天悬山而忙碌。”
“我总以为,這裡是天下习剑之人的圣地。”
“年轻人在這裡习剑、握剑,然后再带着满腔侠肝义胆,仗剑远游。”
“一代接着一代,百年、千年已至万世,多美好的事情啊……”
褚青霄听着孙离的话,并未置评,而是反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孙离愣了愣,旋即低头苦笑:“现在,老夫可就不那么确定了。”
他的身形因为年迈有些佝偻,一身麻衣,在初秋的晨风中被刮起褶皱,模样莫名有几分萧瑟。
“我记得当年我来天悬城,就是因为小时候,听我爹讲過许多剑客们行侠仗义的故事,那时候我就想,有一天,我也要做一個這样的剑客。”
“带着一柄剑、一壶酒,再牵上一匹黄马,浪迹天涯。”
“后来我就来了天悬城,那时這裡還那么大,一個时辰就能从城东走到城西。”
“人也沒那么多,天悬城也只是供给個前来报名之人暂时歇脚的地方,在大多数时候,這裡挺清净的。”
“我在這儿呆了一年,然后就通過了考核,做了外门弟子。”
說到這裡,老人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好一会后,他才言道:“那时候,好像還沒有杂役弟子這样的說法。”
“入了外门,虽然去不了神峰之上,但也不用待在天悬城,天悬山中,有大片的弟子宿舍,每日有三餐,逢年過节甚至還会发些钱财,送上一两件新衣衫。不過都是弟子们统一的服装,不那么好看,尤其是外门弟子的,都是灰白色,老夫很不喜歡。”
“也沒听說過什么青寰府,外门的典籍虽然抢手,想要看,多等上些时日,也能看到。”
“更沒有什么参加内门选拔,還需要交钱的說法,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有内门考核,只要修为符合标准就能参加,哪像如今……”
說到這裡,孙离再次沉默了下来。
他脸上的神情在這时变得有些复杂。
有困惑,有不解。
有些许不知如何发些的愤怒。
也有无法改变现状,却又无法心安理得的处于现状的无奈与窘迫。
褚青霄有些理解他的心情:“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如今天悬山的门徒比起当年恐怕也多了不少,维持這么多人手的宗门,也确实需要一笔很大的开支……”
褚青霄为了安慰眼前的老者,說了些他自己也并不太认同的违心之言。
只是這话出口,倒是沒有得到老人认同的回复,对方只是直直的看着褚青霄问道:“你真的這么认为?”
那样的目光,让褚青霄一愣,心头泛起阵阵愧疚。
毕竟老人似乎一直对他坦诚相待,他却……
想到這裡,褚青霄也坦诚道:“也不全是這么认为,至少我觉得天悬山作为名门正派,应该对收入门下的弟子,有所审查……”
“有些确实在此道上并无天赋之人,就不应该收入门下,给他们希望,又让他们在這裡蹉跎数年,甚至一生的時間,這……”
“有些自私了。”
這种话若是宋清清当着楚昭昭的面說出来,二人怕是免不了一阵争执。
但听闻這番话的孙离却是在短暂的沉默后,点了点头:“你說得对!”
“昨日回来后,我特意去酒肆寻人聊過一些。”
“以往我对天悬城中的事情只是知道一些皮毛,昨日聊過之后,方才觉触目惊心……”
“如今的天悬山,我看不到任何的身为剑宗之首气魄与担当。”
“拥有的只有傲慢与自私,以及那膨胀到让人觉得恐惧与不安的野心……”
褚青霄看着老人說着這些话,脸上的神情又变得愤慨了几分。
“前辈就不要多想了,這种事,我們這种小人物,管不到的,也不必杞人忧天。”褚青霄赶忙劝解道。
只是這再寻常不過的场面话。
放在与旁人說起,对方大抵会长叹一声,附和一句:“也对,担心這些,倒不如想想今天中午该吃什么。”
可孙离显然不是寻常人。
他听闻這话,却侧头直勾勾的看向褚青霄,问道:“若是每件事,每個人都觉得事不关己。”
“那天下是不是就由得上面的人,任自己心意,随意折腾了呢?”
“今日山水沟的人,被人驱逐,无人替他们主持公道。”
“可等到有一天,那被驱逐的人,变成了我們自己,再想着奋起反抗,会不会又为时已晚呢?”
孙离的话,让褚青霄在那时一愣。
這其实并不是什么角度特别刁钻的道理。
甚至褚青霄也不止一次,听人說起過类似的话。
但让褚青霄在這时心神有些动荡的是,他从孙离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中,看见了一种旁人說起這话时从未有過的坚定与决然。
他似乎是打心眼裡认同這句话,也似乎是打心眼裡在认真的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而這份显得有些愚蠢的执着,让褚青霄想到了那群不辞万裡风雪,来到了武陵城,最后又死在武陵城中的西洲剑甲。
大抵,若不是同样拥有這样一分显得近乎愚蠢的执着。
当年的武陵城会很快就被淹沒在烛阴的兽潮之下。
也就沒了今日站在這处的褚青霄。
“前辈……”褚青霄再這时想要說些什么。
“死人了!!!”
而就在這时,街道的一侧却忽然出来一声惊呼。
街道上的众人皆在這时被那声音所吸引,纷纷侧头看去。
出褚青霄与孙离也是楞,也循声看去,只见人群在這时涌向不远处的一处巷口的角落。
二人倒也沒有多說什么,也在這时靠了過去。
“這死相未免太惨了些吧……”
“是啊,是谁這么恶毒,這得有多大的仇怨?脸都被划烂了,家属估摸着都沒办法认领。”
“莫不是近来失踪案的受害人……”
“应该不是,那些失踪的人,都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目前执剑堂通报出来的人,大都是些年轻人,這家伙看上去年纪不小了。”
還未走近,褚青霄边听前方的路人有一句沒一句的感叹道。
听上去死者的死相似乎很是惨烈,他不免有些好奇,在這时也踮起脚看向人群中。
在那裡,躺着一個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一只手与一只脚都被砍断,宛如碎肉一般被扔在一旁,而脸上也确实如路人所說那样,被人用某种利器划得稀烂,一片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但在看清這幅场景的刹那,褚青霄的身子却是一颤,脸色陡然煞白……
他认得他!
准确的說,是认得那男人怀中的那把米黄色的油纸伞!
那是昨天夜裡,朱仁照离开时,褚青霄塞给他的那把油纸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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