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第二百八十八章 最后一步

作者:他曾是少年
白青渠对于自己這一生并不太满意。

  年少时他也确实有過雄心壮志。

  想要努力修行,想要进入天悬山内门,想要成为一個仗剑天下的剑客。

  但人生总是有很多琐事,会耗去你有限的精力。

  跌跌撞撞又浑浑噩噩的十余年后,過了年纪的白青渠大抵也认识到自己沒了进入内门的希望。

  這是件很让人绝望的事。

  但更绝望的事。

  這件事,不是突然开始。

  而是在经年累月,不露痕迹的慢慢展露于你的眼前。

  当你明白时。

  你其实就已经接受了這個事实。

  与大多数人一样。

  年轻时无论說過再多“曾许人间第一流”。

  到最后都得接受自己的平庸。

  所以。

  白青渠告诉自己,就算這样,他总归是要做個好父亲的。

  努力赚钱,保护他与妻子。

  二十年的時間就這样如白驹過隙一般从他指缝中溜走。

  他们在天悬城這寸土寸金的地界有了一座自己的房子,虽然小,但有可以乘凉的院子,可以给孩子遮风避雨的屋檐。

  对此。

  白青渠很满意。

  至少,這给了自己這并不完美的人生一個還算不错的交代。

  他们就這样,在這小院中,看着他们的孩子一天天长大。

  看着他从那個流着鼻涕,哭着說怕黑,要举高高的小屁孩,长成身材挺拔,可以帮他提他已经快要提不动的货物的少年。

  看着他如自己当年一般斗志昂扬的說自己要成为天悬山的弟子,要作天下第一的剑客。

  白青渠知道那不可能。

  但他還是会笑着点头,与他一起憧憬,他成为天下第一后,给自己买多大的院子,吃多好的佳肴。

  再后来。

  虽然有些坎坷。

  他的儿子终于還是考入了内门。

  看着自己儿子带着内门的腰牌出现在自家门口,听着周围邻居艳羡的恭维。

  那一刻,白青渠觉得,自己這一辈子似乎已经值了。

  但這样美梦只持续了一年的時間。

  那天是年关。

  每逢這时,天悬山都会给弟子们一個月的假期,让在宗门修行了一年的弟子们回家团圆。

  但却会留下一些人,作为山门的值守。

  他的儿子恰好就被选中。

  但按理来說是轮不到他的。

  毕竟他才入门一年,這种事怎么也得三年以上的弟子来做。

  不過因为恰好被安排此事的弟子家中除了急事,于是便让他顶替。

  白青渠的妻子维持抱怨了不少,說什么都是看他儿子老实所以故意刁难欺负。

  但白青渠觉得這沒什么大不了,都是同门师兄弟,他们在天悬山本就沒有什么根基,自己儿子多做一些,山门的长辈看在眼裡,总归是有好处的。

  可年关的那天夜裡,白子安却忽然回来了。

  夫妻二人喜出望外。

  迎上门去时,却发现自己的儿子有些不对劲。

  他们的孩子的浑身紫青,露出的手臂与脸上,血管凸起,裡面已经发紫的血液就像是随时会爆裂一般,左脸的脸上還长出了一個巨大的脓包,整個人看上去诡异可怖。

  夫妻俩慌了神,白青渠第一時間就想要为自己的儿子去找個郎中。

  但瘫倒在地的白子安却拉住了自己父亲的手,气若游丝的說道:“不能去…”

  “去了就会被他们发现……”

  白青渠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是谁?

  白子安說得断断续续。

  白青渠勉强听懂了事情的始末。

  白子安并沒有被安排着在山上值守,他是报名成为了伏玄策的试药人。

  白驼峰以炼丹著称,伏玄策更是当世神医。

  他所炼制的丹药,在外界可谓时千金难求。

  而对方许诺的报酬,也几位丰厚。

  像白子安這样沒有家世支撑的寻常弟子,想要在修行上有所精进,好的丹药是极为重要的资源,但相应的昂贵的价钱,又不是他所能够承担得起的。

  加上伏玄策信誓旦旦的說這丹药只是滋养血气之物,就算真的失败了,也最多只是让服用者难受几日,并无别的什么副作用。

  白子安与几位同门便决定成为试药人,为了不让家中父母担心,故而言說是在山门中替人值守。

  可哪知這丹药服下之后,他与几位同门都开始出现各种异状。

  有人口吐鲜血,有人精神失常,更多则是如白子安這样浑身长出脓包……

  他们意识到不对,想要求伏玄策施救,却发现自己一行人已经被严密监管了起来,白驼峰对他们不闻不问,只是把他们关在一处阁楼中,每日有人上门抽取他们的血液带走,不知道作为何用……

  很快有人开始死亡。

  白子安的心头害怕到了极点。

  同时也想尽办法逃跑,但一直沒有机会。

  知道今天晚上,一位同样服用過丹药的同门忽然发生了变异,他的身背后长出一只腐烂的翅膀,嘴裡伸出触手,身形拔高数倍,在阁楼中胡乱破坏,巨大的响动引发了骚乱,负责看守他们的弟子疲于应付那变异的弟子,白子安這才寻到机会逃出来……

  在白青渠夫妻的心中。

  天悬山一直是名门正派。

  他们觉得进入了内门,就等于后半生高枕无忧,从未想過自己的儿子,会在這他们心中的圣地遭遇這样的不幸。

  夫妇二人顿时慌了手脚。

  他们不敢去找大夫,因为一旦走漏风声,白驼峰的人就会寻過来,届时他们的儿子也沒有半点活路。

  可白子安的状况越来越差,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们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自己面前。

  思来想去,白青渠只能依照着白子安的症状去药铺捡了些药回来,但刚刚到家门口,就听见了自家妻子的哭声。

  他走了进去,却见自己的儿子躺在床榻上,嘴裡、鼻裡甚至耳朵眼中都不断渗血,气若游丝。

  他赶忙上前,還未发问,就听见白子安颤抖着声音說道。

  “爹……我冷……”

  白青渠就抱着他,带着哭腔說道:“沒事的,爹在……”

  就像他小时候,每逢打雷时那样。

  他抱着他安慰着他,告诉他有爹在,這天下就沒有任何东西都够伤害到你。

  但這一次不一样。

  他沒办法保护自己的儿子,他只能就這样用力的抱着他,看着他在自己的怀裡痛苦的死去。

  那天夜裡。

  与白子安一起死去的還有白青渠的人生。

  他连最后的尊严都沒有守住。

  第二天一大早,他抬着的儿子的尸体,与妻子一道去到了执剑堂,将伏玄策拿自己儿子试药,致使自己而是暴毙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来。

  他儿子死相惨烈,执剑堂外围满了看客。

  在听闻伏玄策三個字后,众人的脸上大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显然他们并不愿意相信白青渠夫妻二人嘴裡的故事。

  白驼峰也很快给了回应。

  他们說,是白子安潜入了伏玄策的药方,偷了伏玄策炼制失败的丹药,這才有了這般下场。

  按理来說,白驼峰是应该严惩此事。

  可念在白子安已经身死,就既往不咎,甚至還给了白青渠夫妻二人百两银子作为安抚。

  所有人都对伏玄策交口陈赞,說他是仁心大义,以德报怨。

  毕竟那是伏玄策啊!

  他善名远播,救人都来不及,岂会害人?

  他的医术高明,炼制的丹药外界千金难求,又怎会致使人暴毙?

  這不過是一对夫妻想借着暴毙的儿子,恐吓白驼峰,讨要钱财罢了。

  夫妻二人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不仅沒有给儿子讨回公道,反倒让他背上了骂名。

  接下来很长一段時間,他们变卖了家产,想要寻找证据。

  可他们根本不明白,伏玄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有人敢为了他们這样两個平头百姓,去得罪对方嗎?

  到最后不過是被人骗光了钱财,变得一贫如洗。

  失去了儿子,又沒办法为他讨回公道。

  夫妻俩都宛如丢了魂一般。

  从那天起,他的妻子变得沉默寡言,并且性格也暴躁孤僻。

  白青渠還试图振作起来,试图重新拿起一個丈夫的责任,他努力想要装作什么都沒有发生的样子。

  但每当這個时候,他都会想起自己儿子死前抓着的手,說着他好害怕,好冷的场景。

  同时,他的妻子,也总会在他想要重新开始时,目光死死的盯着他,质问他是不是忘了他们的儿子。

  从自己儿子走后。

  似乎自己哪怕只是开心那么一小会,都是背叛了自己的儿子一样。

  這样的日子,对于白青渠而言其实很煎熬。

  過往的一切犹如一场噩梦纠缠着他,让他彻夜难眠。

  而他的妻子则会一刻不停的提醒着他,他得记得他们儿子的死。

  可记得又能怎样?

  他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如何能撼动伏玄策這样的存在。

  那不過是自己折磨自己罢了。

  改变不了過去,又沒有勇气面对未来。

  這就是白青渠夫妇在儿子走后的六七年時間中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当孟先生找上门来,谈及此事时,他的妻子双眼放光,几乎在第一時間就答应了下来。

  孟先生是個很不错的人。

  這一点,白青渠可以很笃定给出答案。

  他从不诓骗他们,对于這個计划也是如此。

  他很直白的告诉了白青渠夫妇,這個计划是如何开始,如何结束,這個過程他们会死,以及其他人也可能会被波及。

  這是让白青渠唯一犹豫的一点。

  他不太愿意伤害旁人。

  這是他這么多年来,一直恪守的准则。

  毕竟他這一辈子,许多事都事与愿违。

  沒有成为一個仗剑天涯的剑客,也沒有成为一個合格的父亲,但至少,他想做一個好人。

  而此时此刻。

  看着周围那些对着他与自己妻子肆意指责的看客们。

  他忽然觉得自己這一辈子,是如何的可笑。

  這世上根本沒人会在乎他到底是好是坏。

  就像多年前,沒有人在乎他的儿子到底是一個怎样的人,到底会不会做出偷盗之事。

  他们只是站在高高在上的立场,肆意用自己的喜恶,去简单的辨别一件事情的真伪。

  既如此。

  那你们,也该为我的儿子陪葬!

  ……

  许沉。

  也就是白青渠的结发妻子,听见了白青渠的话。

  她抬起了头,那张脸上布满了紫色的血管,看上去狰狞可怖。

  但,那时她似乎感受到了自己丈夫的心意。

  她那张已经很多年沒有笑容的脸上,竟然在這时,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她望着他,艰难却幸福的点了点头。

  “好……”

  “我可以的……”

  她這样說着,嘴角有鲜血溢出——神性在這时已经开始在她的体内肆虐,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此时此刻理应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但她的双眸之中充斥着的却是慢慢的期待与向往……

  相比于這数年来,精神上遭受的痛苦,对于许沉而言,這点肉体上的痛楚不值一提。

  只要能让那些害死自己儿子的人付出代价,這样的痛楚,就算在浓郁百倍、万倍,她亦可以甘之如饴。

  白青渠看着眼前的妻子。

  她已经老迈不堪,脸上的皱纹纵横,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可当她一笑,時間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他们相遇的那個午后。

  那时的他,曾今信誓旦旦的与她說過,他要保护她一辈子……

  显然,在這一点上他做得不是太好。

  而现在,他或许无法保护她,但他却可以依照着她的想法,去完成那件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再有任何顾虑。

  念及此处,他也朝着女人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身前站着的众多大人物们。

  众人的目光古怪,而伏正良则继续气急败坏的怒骂着:“想要败坏伏长老的名声,你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

  “你当真以为我和在场的诸位大人都是傻子嗎?会因为你几句信口雌黄之言,就相信你的的這番话?”

  白青渠听着他的怒骂,心底并无波澜。

  直到此刻一切依然按照這孟先生的推测在发声,现在他只需要完成那最后一步。

  這样想着,他朝前迈出一步,正要說些什么。

  可他的身子却在這时猛地一颤,脸色陡然苍白,身形也僵硬在了原地,一道道凸起的血管从他的景象处浮现,然后如毒蛇一般朝着他的脸颊蔓延。

  他知道,是他体内的丹药也在开始发作了。

  一股钻心的痛楚不断涌向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身子在這样的痛苦下,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可他不能在這时倒下,他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需要去完成。

  他忍着剧痛朝前迈出一步,一只手伸进怀中,想要将某些东西从中掏出。

  這本来是再简单不過的事情,可此刻他的身子僵硬,无论是迈出的步子,還是伸入怀中的手,想要挪到毫分对于他而言都极为困难。

  他的嘴角开始抽搐,他能明显感觉到喉咙间有甘甜之物在涌出。

  从他所处之地,到眼前那些官员们的距离不過两三步之远,可此刻這短短的距离,于他而言,却如同一道天堑。

  当他的第一步迈出,脚步落地,他嘴裡包裹的事物再也难以被阻拦,顺着他的嘴角溢出。

  這幅场景让周围的众人一愣,同时一道道紫褐色的血管不断从他的脖子处蔓延,渐渐侵占了他的下半脸颊。

  他的模样变得可怖且诡异,周身也有一道道阴冷的气息蔓延。

  刚刚還在高谈阔论的看客,此刻也察觉到了他的古怪,纷纷闭上了嘴,目光骇然的看着他。

  而身前那些官员们也是纷纷皱起了眉头,面对白青渠身上诡异的变化,几乎都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這让白青渠为了靠近众人而做出的努力,尽数作废。

  他咬着牙,再次抬步,他還得再靠近一些,他在心底這样告诉自己,可体内汹涌的药力却开始愈发剧烈的翻腾,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压制不住那股可怕的力量。

  他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迟迟未有落下。

  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的意识与灵魂就要被那股可怕的力量吞噬……

  而也就在這时,一直手却忽然深处,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帮他压制住了体内暴动的气息,让他浑噩的心神在這一瞬间,有了短暂的清明。

  虽然這股清明并无法维持多久,但却足以让白青渠完成那最后一件事情。

  白青渠错愕的抬起头,看向对自己施以援手之人。

  這很奇怪。

  对方似乎很了解他的处境,出手的时机,注入他体内的力量,都恰到好处的缓解了他体内的暂时的窘迫。

  他就像是在等候着他,在何时的時間出手,帮助他去完成這一切一般。

  白青渠看清了对方模样,是個生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

  也是那群王都来的官员中的一员。

  他并不认得他。

  但对方却在這时微笑着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抹只有他能读懂的鼓励,在那时用关切的语调问道:“老丈,你是不是還有什么话想說?”

  “尽管說出来……”

  “我钟元,以武王之名起誓……”

  “我一定不会辜负阁下。”

  。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