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长辈做主 作者:未知 秋日的午后,宁静又安详,眼见丰收在即,农人们脸上都带着笑,不时翻找出镰刀,扁担,挑筐,這個磨两下那個修修补补,只等着秋风一冷下来,苞谷棒子彻底变黄了,就开始枪收了。 南沟村的裡正姓陈,不過三十几岁年纪,但从老爹手裡接了這裡正的位置已经五年了,平日沒有什么坏心,做事也算公平,所以在六姓掺杂,总共四十几户的村子裡很有威信。 午饭吃得饱足,人就容易犯困,陈裡正与娘子說了几句家裡大儿的学业,就依靠在高背椅上昏昏欲睡。 這时,院门外走来一個十一二岁的少年,头扎方巾,身穿青布袍,虽有些破旧脏污,但比之普通村童可是整齐许多,裡正娘子做着针线的空隙偶尔抬头瞧见了,就赶紧放了手裡的活计,迎上前笑道,“贵哥儿,今日怎么空闲,可是找我家胜子温书?” 那少年原本還算清秀的眉目,听得温书两字显见就蒙了一层暗色,很是尴尬的摆手說道,“陈婶子,我…我不是找胜子温书,我是来找裡正大叔,有些事請他替我做主。” 裡正娘子愣了愣,抻头往院外一看,少年身后還跟了一大一小两個女子,正是蒲草和桃花,她眼裡闪過一抹了然之色,继而笑道,“哦,那快进来吧,你大叔正好在家。” 张贵点头道谢,带着蒲草和妹妹进了院子,裡正听得动静也醒来了,见得是他们一行三人进来,倒是让了张贵儿坐下,张罗着倒茶,不管有沒有功名,不管年纪大小,农人对于读书人天生都有种敬畏之心。 张贵的脸色這才好過许多,裡正笑眯眯拉着他說了几句闲话,就问道,“贵哥儿,打算什么时候再回学堂去啊,我家胜子說,吴先生這几日還问起你呢。” 张贵眼眸彻底暗了下来,扫了一眼旁边低眉顺眼的蒲草,再想想二叔一家,到底還是下定决心,說道,“裡正大叔,当日在我母亲和兄长灵前,大叔同几位长辈做主决定那事,嗯…能否更改一下?我…我們兄妹,想同蒲草嫂子一起過日子。” 裡正夫妻都是一愣,他们原本猜测三人上门是想要村裡各家帮扶一把,助些吃食铜钱,沒想到居然是這兄妹俩要拉着已经被休弃出门的蒲草,一起挑门儿過日子? 這就有些难办了,毕竟当日灵堂前众人商议,是由张老二一家收养他们兄妹,他家的两亩苞谷地自然也归到张老二名下,至于蒲草,一個弃妇,众人虽說同情,但是也都沒理会過啊。 如今突然要推翻這决定,不說别人,就是张老二一家也不能同意啊。 裡正沉吟片刻,扯着颚下稀疏的几根胡须,就问道,“贵哥儿這话是从何說起,蒲草已经被你兄长休弃出门了,况且你们兄妹随着叔叔過日子不好嗎?” 张贵儿吭哧了两声,想着到底不好說长辈的坏话,于是看向蒲草,蒲草恨得在心裡大骂百无一用是书生,然后悄悄扯了扯桃花的袖子,桃花得了暗号就跑上前去跪了,抱着裡正娘子的大腿小声哭了起来,“陈婶婶,我不要跟着二婶過活儿,呜呜,二婶打人,還不给苞谷粥喝,我饿…” 裡正娘子平生就喜歡粉嫩嫩的小女孩,可惜肚子不争气,一溜生了三個小子,始终未能如愿,此时见得桃花哭得大眼睛通红,小辫子也散了,白皙的小脸蛋也变成了花猫儿,就忍不住一腔慈母心思都倾到了她身上,拉扯了她起来一迭声的问道,“這是怎么了,怎么還沒苞谷粥喝,好好一個闺女,怎么就饿到了?” 裡正想起张老二一家的名声,也是皱眉,问道,“可是,张老二一家苛待你们了?” 张贵儿還是勾着头不出声,桃花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蒲草无奈,只得上前小声說道,“回裡正大叔的话,自从家裡出了事,桃花就一直跟着我喝粥,有时候拿個饼子回去给贵哥儿垫垫肚子。” 裡正娘子更是恼怒了,“跟着你吃?你一個被休弃出门的,自己住着窝棚吃上顿沒下顿呢,怎么還要管两個孩子?他张老二一家也太缺德了,不会是這些天连碗粥都沒舍出来吧。” 裡正也是脸色不好,毕竟当初他和一众长辈当着全村人的面儿,把這两個孩子交给张老二家的,他们夫妻也拍着胸脯答应了,這如今把两個孩子撵去同一個比乞丐强不哪去的弃妇混吃食,這是什么道理?這不是把他的话当狗屁放了嗎? 蒲草两只眼睛下死力的盯着张贵儿,這时候不趁着火候正好赶紧浇油,還等什么呢,可是這书呆子就是不开口,她只得又出言牵個话头儿,“吃食倒是小事儿,只是二叔一家這般行事,怕是不能再供贵哥儿读书了,可怜婆婆生前還說贵哥儿是考状元的料儿…” 张贵儿想着這些时日,日日挑担干活儿,晚上不過一碗稀粥果腹,别說摸摸书本就是歇息一会儿都难得,以后還考什么状元,怕是就要一辈子担粪种田了,他越想越绝望,捂着脸也是呜呜哭出声来。 裡正夫妻对视一眼,都是同情又无奈,這张家总共在村裡就這两户,說实话都不是什么好名声,但是张贵儿一家好在還知道省吃俭用供個孩子读书,那张老二一家可是吝啬鬼托生,人见人憎。 如今,這孩子求到头上了,倒也不好不帮忙,于是,裡正喊了院外玩耍的几個孩子,去請了另外四個当日在场的长辈来商议。 小孩子嘴上也沒個把门儿的,一有点儿什么事就嚷嚷得整個村子都知道了,于是,随着四個老爷子上门的,還有各家的婆子媳妇儿、老少爷们儿。 裡正也是個爽快性子,噼裡啪啦把這事情一說,几位老爷子都是皱了眉头,原本以为就算张老二一家再苛刻,毕竟也是同族,往上数三代祖辈還是兄弟呢,又得了张家的苞谷地,怎么也会对两個孩子好些,沒想到别說读书,连顿饱饭都沒吃上,這可是太過缺德了。 村民也都是议论纷纷,這個說,“张老二一家,那是老狗见到都要绕道的,二亩苞谷,两個孩子吃撑肚皮一年也吃不完,他们居然连碗粥都舍不出,真是比铁公鸡還铁公鸡。” 那個說,“就是,這是同族的孩子都這样苛待,若是别人家的孩子還不被她们祸害死啊。” “就是,就是,有闺女也别嫁张老二家,简直就是掉火坑裡了。” 众人七嘴八舌說什么都有,但是无一例外都是谴责张老二一家败德,裡正和几個老爷子听在耳裡都是点头,末了,那年纪最长的李四爷开口了,“贵哥儿,你们兄妹如今沒了房子,只有那二亩薄田,若是真从张老二家出来,你们也是无处容身啊。” 這事儿蒲草可是提前教過的,又不涉及规矩礼法,张贵儿行了一礼,就說道,“四爷爷,我們兄妹如今只求吃饱肚子,待得收了苞谷卖上一些银钱,再托各位叔伯帮忙搭把手,盖個木房子,怎么也熬過一冬了。” 桃花在一旁也帮腔道,“還有我嫂子,我嫂子什么都能干,嫂子会煮粥。” 众人听得這话都看向蒲草,猜测着怎么這事儿還同她扯上关系了。 蒲草狠狠心,一咬牙上前跪在裡正和几位族老跟前,小声說道,“蒲草虽然是张家弃妇,但是自小在张家长大,深受张家大恩,如今婆婆和当家的都去了,只剩下小姑小叔,蒲草看不得他们吃苦,就想照料他们长大成人。” 她的话音落下,村人们面面相觑良久,心下惊疑,都說张家這童养媳十棍子也打不出個屁来,平日瞧着也多是被张富母子呼喝怒骂,今日突然听得她开口說话,仔细品品,還挺有條理的。 难道,前几日刘家媳妇儿說的那事儿是真的,這人沒死成,還开窍了? 裡正清咳了两声压下众人的议论,问道,“蒲草,你已是张家弃妇,按理不该再进张家门儿,但是贵哥儿和桃花還小需要人照料,你也身无所依,若是真能用心照料他们兄妹成人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他說完,看向几位老爷子,“长辈们說,這事儿…” 话才說到一半,院子外面就吵吵嚷嚷跑来老老小小一家子,当先的正是张老二夫妻,后面跟着他们的两個儿子,一個闺女,有的手裡還抓這筷子,显见是刚从饭桌儿上赶過来的。 张老二不等站稳,就开口问道,“谁要抢我們家的苞谷地?” 张二婶也帮腔道,“就是,我看谁敢动手,我們老张家可不是好欺负的。” 裡正和几位老爷子脸色都是不好看,但也不愿意直接就撕破脸,于是打了個圆场,应道,“你们這是刚吃午饭,就急匆匆跑来了?” 张二婶瞪了一眼站在裡正身旁的张贵儿和桃花,稍稍有些心虚,若不是为了省下两碗包谷粥,他们一家至于饿到大晌午才开饭嗎,跟做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