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流言(二) 作者:未知 两人正說着话儿,就听屋外有人笑道,“大嫂子這是发什么牢骚呢,小心我听了墙根儿找大娘告状啊。” 陈家妯娌赶忙开门让进笑眯眯的春妮,一边帮她拍打肩头的雪花一边问道,“這时候不在家做饭,怎么顶风冒雪跑来闲话儿?” 几片碎雪花飘进春妮领子裡,冷得她哆嗦着就把手裡蒙着棉布的小干粮簸箩递给了陈大嫂,埋怨道,“蒲草忙活一上午蒸了一锅馒头,非要我送几個来给你们尝尝,我犯懒說晚上再送都不让。” 陈家和张家互相送吃食都已习惯了,陈大嫂也沒推让,笑着从箱盖儿上拿了個空簸箩就把馒头倒换了過来。 刚出锅的大馒头,每個都有壮汉拳头大,仿似白生生胖嘟嘟的娃娃在咧着嘴笑,轻嗅一口更是满满的面粉甜香之气。陈二嫂啧啧称赞两声,欢喜笑道,“蒲草妹子這手艺去城裡开個馒头铺子都成了。” 几人都是笑起来,春妮惦记着還沒给自家男人送饭就急着要走,陈家妯娌对视一眼就拉着她的手低声說了两句。 春妮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跺脚恨道,“前几日我就想骂這些长舌妇,蒲草非拦着我不肯。” 陈大嫂拉着她的手劝道,“我們跟你說,也是要你给蒲草提個醒,以后行事多心。” 春妮一把捞了空簸箩,說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有她们后悔的时候。”說完她就招呼一声,转回张家去了。 蒲草正守在桌子边儿给两個孩子盛饭,桃花长到這么大是第一次吃到米粥,很是好奇,端着粥碗左看右看也舍不得动筷子。倒是山子仿似以前常吃的模样,眉开眼笑的教桃花要吹凉再喝。 蒲草疑惑的扫了他一眼,心裡对于這孩子的身世更加疑惑,琢磨半晌无果,只得仍在脑后不理会了。 春妮风风火火得咣当推开门进来,一屁股坐到桌边儿呼哧哧喘气却是不說话,蒲草沒瞧见她脸色不好,就打趣道,“怎么,怕我們把米粥都喝沒了,這么急着跑回来?” 山子和桃花都是叽叽咯咯笑起来,春妮抓了一個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应道,“咬死這帮碎嘴的!” 蒲草终于听出不对,安抚两個孩子先喝粥,然后就拉了春妮到裡屋问了個明白。 春妮气恼之下咽得急了些,那咽下的馒头就噎在了胸口。她伸手用力捶了几下,說道,“你就是心软,上次若是狠狠骂上一顿,她们就敢管乱传了,這以后還不定要被說得多难听呢。” 蒲草抿着嘴唇想了想,就伸手拿過她手裡的馒头,說道,“這事哪是骂几句就能拦得了的,怕是撕破脸皮更沒有顾忌了。你這正气头上越吃越噎得慌,出去喝碗粥吧。這事我自有主意。” 春妮還想问,蒲草却是拉着她出了门。有两個孩子在自然不好說话,春妮也就耐着性子吃饭了。 饭后歇息一会儿,蒲草把两個孩子裹得棉球儿一般,又拿布袋装了四個馒头,然后嘱咐几句就打发他们出了门。 等她刚刚研墨画了几张花样子,就听得裡正娘子在院裡喊道,“蒲草在家嗎?” 蒲草放下纸笔迎出门去,笑道,“婶子怎么来了?這大风大雪的,有事让孩子们送個信儿就是了。” “我哪有什么事?整日在家裡呆得烦闷,桃花送馒头過来說起你在家画绣样儿,我就来看個新奇。”裡正娘子随手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又搓了搓冻红的脸颊,這才凑到桌子旁边捡了那几张花样子排开细看,忍不住赞道,“蒲草你這花样子可是真新鲜,平日都沒见過,难道是南方几国那边的花色?” 蒲草前世最爱郁金香,又学過几笔素描,刚才一时顺手就画了出来。這会儿她当然不好细說,就借着话头儿說道,“前两次进城时候在人家绣庄看见就学来了,我還真不知道是哪裡传来的。” 裡正娘子看得爱不释手,就道,“這個花样好,正好我要给娘家妹子做條裙子,你给我也画张吧,回去我好照着绣。” “好啊,”蒲草应得爽快,随手画完一张又道,“隔壁陈大娘先前也說過這话,我倒是忘记问她要什么花色了?婶子你先坐,我喊大娘過来一起做针线啊。” “行啊。” 蒲草刚出门還未等下台阶就瞧见隔壁院子裡,陈大娘上完茅厕正往屋裡急走,于是张口喊了两句,很快陈大娘带着两個儿媳都過来了。 陈大娘最是怕冷,刚刚坐下闲话几句就问道,“蒲草,你這屋子怎么不多烧些火啊,真是冷得慌。” 蒲草无奈应道,“上午都在温室忙了,哪裡顾得上烧屋子。”說到這裡她好似犹疑了一下,又道,“大娘若是觉得冷,不如咱们就换去温室坐坐吧,裡面可是热得要脱棉袄呢。” 陈家婆媳神色明显都是一怔,她们平日裡也好奇過张家温室到底能不能种出菜来,但是谁都碍于礼数沒有开過口,而蒲草也从未主动邀請。不知今日她這为何突然就如此反常? 裡正娘子眼珠儿转了转,却是先笑着应了,“好啊,婶子早就好奇你那泥屋子裡到底种了啥,今日正好趁机开开眼界。” 有裡正娘子带头,主人又主动邀請,陈家婆媳三人自然也欢喜得跟随去看新奇。 刘厚生吃了饭回去前院歇着,温室裡只剩了春妮一個人在忙着往炉子裡添木绊子,冷不防见得這么大队人马杀到還真吓了一跳。 但她也不是傻子,瞧见蒲草打眼色立刻就笑迎上来,带着早看呆了眼的老少几人四处走动,不时骄傲的指点說明几句。 蒲草忍笑接手把两個炉子都添好柴,又查看了一下墙边的几箱子小葱并沒有冻蔫的迹象,這才放下心来。 裡正娘子和陈家婆媳逛了一圈儿之后,坐在木塌上缓了好半晌出声惊叹道,“哎呀,蒲草可是了不得了,這大冬日的真种出菜来了,若是卖去城裡可发财了。” 蒲草得了夸赞,脸上却沒有多少骄傲模样,反倒好似很是无奈叹气道,“婶子和嫂子们只看這菜长得好,却不知道我們两家费了多少力气。投入许多银子置办物件不說,日夜炉火烧個不停,還时时要提心吊胆着生怕一個疏忽這菜就都冻死了。” 陈大娘点头,“可不是,這大冬日裡连人都不好养活,更别說是菜了。” 裡正娘子也道,“沒有大风刮来的银子,干啥都不容易。” 众人感慨一番就坐在木塌上說着闲话做针线,冬日天黑早,才過了大半個时辰温室裡就暗了下来,裡正娘子和陈家婆媳纷纷告辞而回。 不提陈家婆媳回去如何,只說裡正娘子一进家门就见孩子爹正黑着脸蹲在门口,于是问道,“好好的椅子不坐,蹲這裡做什么?” 裡正狠狠吧嗒了两口烟袋锅,微恼道,“大晚上的不寻思做饭,跑哪儿扯闲话去了,我這一回来就见冷锅冷灶的。” 裡正娘子抄起门旁的扫地笤帚挥去棉鞋上的雪沫子,笑道,“我今日還真是去开眼界了,不過你這般给我脸色看,我也不想告诉你了,晚上再說吧。” 裡正瞧得媳妇儿的得意模样,心下好奇想要追问两句又拉不下脸面,就一直憋在心裡直到晚上躺在炕上才低声說道,“你白日裡到底去看啥新奇了?” 裡正娘子却沒有立刻答话,伸手抻了抻被角思虑半晌才道,“当家的,你說咱定了桃花给全子做媳妇如何?” 裡正沒想到媳妇儿会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话来,就道,“全子才八岁,急什么?等到十一二岁再商量也不迟。” “不行,那太晚了。到时候怕是這村裡想要求娶桃花的人家,都能踩破张家门槛子!” 裡正扭头看看媳妇儿那双在暗夜裡闪着精光的眼睛,有些迟疑道,“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有话就說明白了。” 裡正這媳妇儿是当初他娘亲自去相看的,娶自七十裡外的小赵屯,从小就是十裡八村有名的聪明伶俐闺女。 当日他娘回来之后很是欢喜,对他說這媳妇儿肯定旺夫,他還有些不以为然。沒想到成亲后這媳妇儿家裡家外都是一把抓,在她帮扶之下着日子也确实越過越好,儿子更是一個接一個的生,他自然也越发看重她的想法。 裡正娘子也不再掖着藏着,直接把下午的所见所闻都仔细說了一遍,末了又道,“当家的,我瞧着這张家有蒲草张罗着,以后很可能会兴旺起来。先不說桃花那孩子本身就懂事乖巧,就說以蒲草对她的疼爱,将来有什么好事也落不下她的小家。就是退一万步說,蒲草张罗不出大事来,桃花沒有爹娘跟着搅合,将来两家走动也省了不少的麻烦。” 裡正显然相比于孩子的亲事更看重那温室的“钱途”,他披衣坐起又点了一烟袋锅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才眯着被烟熏得酸涩的双眼问道,“你看出张家那菜是如何种的了?好学不?” 裡正娘子索性也起身点了油灯,白了自家男人一眼,嗔怪道,“怎么,你還想抢人家孤儿寡嫂的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