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质
喝东印度的红茶,抽新大陆的烟草,读柯南·道尔的小說,再搭乘蒸汽空行艇,来一场說走就走的旅行。
不過,那些时髦玩意儿和段非拙沒有任何关系。
当伦敦四百万人民尽情讴歌伟大女王陛下辉煌治世的时候,段非拙却站在距离伦敦五百公裡的阿伯丁市最贫困破落的街道上,被一個瘦小的、面相如老鼠的男子挟持,性命危在旦夕。
老鼠男一手勒着段非拙的脖子,另一手捏着一根魔杖,抵住他的太阳穴,怒吼:“你们别過来!敢动一下,我就炸飞這小子的脑袋
段非拙懵了:“大哥,我刚刚才救了你的命呢,你就這样恩将仇报?”
“闭嘴!否则我现在就炸了你的脑袋
“我死了你不就沒有人质了嗎?”
老鼠男一愣,惊觉他言之有理,旋即气急败坏,用魔杖一指不远处的石头。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石头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段非拙立刻不敢吱声了。
這是要来真的啊?
世上若是真有神灵,段非拙倒想請教請教祂:自己身为一名二十一世纪中国好青年,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三年前,他本是個风华正茂的医大学生。某天他收到了一封标题为“恭喜您获得百万遗产”的诈骗邮件。他本来想刪除這封邮件的,然而他当时正在上一门无聊透顶的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耐着性子将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邮件是用英语写成的,大意为,段非拙的一位旅居海外的远房亲戚過世,留下巨额遗产,并指定他为继承人。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恶作剧似的想法:为什么不假装上当,去和骗子对线呢?
于是他手贱地点开了邮件中的链接。
再一睁眼,他便魂穿维多利亚时代。
现在的穿越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好歹来一辆大卡车吧?
這具身体的正主本名利奥·切斯特,自幼丧母,其父亦是一位医生,开了家私人诊所。不久前,一场大火将诊所夷为平地,利奥的父亲命丧火灾,利奥本人也身受重伤。段非拙的灵魂便在此刻“鸠占鹊巢”。
本以为自己穿越后能继承亡父遗产,走上人生巅峰,岂料火灾中一同丧命的還有几位倒霉的病人。死者家属将火灾归咎于医生用火不慎,索要高额的赔偿金。
段非拙继承的遗产在赔偿過死者家属后,只剩十一先令。
他对這個时代英镑的购买力不大了解,但他读過福尔摩斯系列小說。在《血字的研究》开头,华生就交代了他一天的收入是十一先令六便士。
换言之,段非拙的全部家当和人家的日薪差不多,還少了六便士。
……這能活?
他无家可归,口袋裡那几枚钱币根本住不起旅馆,于是他只能在阿伯丁市最破落、最贫穷的街区——烂泥街——租了一间屋子。
烂泥街阴暗破败,藏污纳垢,是這座光鲜亮丽城市的一道烂疮。但它又不可或缺,就像再美轮美奂的宫殿也需要垃圾桶一样。烂泥街收容着城市其他部分弃之如敝履的垃圾:一切不配在阳光下生活的穷人。
段非拙在這個垃圾桶裡一住就是三年。
他唯一的谋生手段就是自己的医学知识。虽然只上了一年多的大学,临床经验基本等于零,但好在他的主要客户——烂泥街的居民也不会挑挑捡捡。
這些社会最底层的穷苦人连日常生活开销都捉襟见肘,生了病往往只能听天由命,不到危急性命的时候绝对舍不得看医生。段非拙的到来对他们而言犹如天降甘霖。他们付不起多少医疗费用,段非拙不好意思多要他们的钱,每次诊金只收几個先令,有时候甚至分文不龋
不知不觉间,他這么個无证黑医竟然烂泥街知名的“神医”,不可谓不讽刺。
把時間线拉回到這悲惨一天的早晨。
浓雾弥漫的清晨,天還未完全亮起,段非拙就被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惊醒了。
“医生!請开门,医生!我爸爸他……”
段非拙披上一件打满补丁的外套,呵欠连天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脸庞红扑扑的,眼角噙着泪花。
“医生,請来我家一趟!我爸爸他……他……”
段非拙按了按手:“露丝,冷静,慢慢說。”
少女哽咽:“他卸货的时候,一只集装箱松脱了,砸了下来,他的腿……”
沒等她說完,段非拙已将外套穿好,返身回房,从床下抽出一只医药箱。
“走。”
少女慌忙点头,在他面前领路。
露丝·罗伯茨住在烂泥街的另一端。段非拙抵达她家时,破旧的小屋外已经裡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人,一部分是烂泥街的居民,另一部分则是穿着工装的空港码头装卸工人——露丝父亲的工友。
看见段非拙,他们如同摩西分红海一般自动朝两边让开。
“是切斯特医生
“医生来了!让路!让路
段非拙推门而入。狭小的屋内沒有照明,露丝的父亲罗伯茨先生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條薄毯,毯子的下半部分已被鲜血浸成深红色。罗伯茨夫人坐在床头,抽抽搭搭地哭泣。她十岁的小儿子爱德华抱着她的胳膊,一言不发,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表情。
罗伯茨夫人站起来,脸上泪光盈盈:“医生,請救救我丈夫……”
段非拙一把掀开毯子。罗伯茨先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几乎变成一摊肉泥,分不清哪裡是骨骼,哪裡是肌肉。有人给他简单地包扎過,但包扎技术委实不敢恭维。
“他接受過治疗?”段非拙问。
露丝含泪点头:“码头街的斯通医生简单看過,但他狮子大开口,我們付不起医疗费,就只好把爸爸抬回来了……”
“這條腿保不住了。”段非拙說,“必须截肢。”
罗伯茨夫人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昏過去。“就不能想想办法嗎?”
這個时代還沒发明抗生素。再拖下去整條腿都会感染,到时候罗伯茨先生就沒命了。截肢至少有保命的可能性。
床上的罗伯茨先生悠悠睁开眼睛。他忍着剧痛,对妻女道:“你们都给我听医生的
他妻子眼泪汪汪:“可是截肢的话,你以后就……”
罗伯茨先生挤出勉强的笑容:“我已经很幸运了,至少沒像其他两個人一样被当场砸死。即使截肢了,今后也可以装机械义肢嘛……”
一個装卸工人走进屋裡,递给段非拙一只叮当作响的小皮袋。段非拙打开皮袋,只见裡面装满了硬币,都是一便士、两便士的铜币。
“医生,這是我們几個工友凑的。請您一定要治好罗伯茨
段非拙拉上皮袋抽绳。“你们工头怎么說?不给赔偿嗎?”
装卸工人啐了口吐沫。“那個混账說集装箱松脱全怪工人疏忽大意。還說损坏的货物沒让我們赔偿就不错了。其实我們老早就反映過绳索老化了,上头却沒当回事,反正即使出了事,死的也不是他们……”
“哼。资本主义。”段非拙轻嗤了一声,打开医疗箱,“你们都出去,我要做手术了。”
手术持续了两個小时。因为沒有麻醉药,只能让罗伯茨先生忍着痛苦,在清醒的状态下锯断了他那條血肉模糊的腿。那天早晨,整條烂泥街都能听见他的惨叫声。但对于烂泥街而言,這声音不過是日常的协奏曲,這條街最不缺的就是悲苦众生。
做完手术,段非拙在水桶中洗净血淋淋的双手。罗伯茨先生已经昏死過去了。段非拙正准备叫他的家人进屋,却听见门外传来低沉的說话声。
“……妈妈,我想過了,我要出去赚钱。孔雀酒吧的老板娘說,如果我去她那儿……”
“不行!我绝不许我的女儿做那种皮肉生意
“可是爸爸今后沒法工作了,我們一家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嗎?”
“姐姐,你别急,我马上就十一岁了,可以去工厂了。我一定赚很多很多钱
“是啊,露丝,只要我們一家人齐心协力,還有什么难关渡不過去呢?”
段非拙推门而出。露丝一家见状立刻停止交谈,各怀心事地盯着地面。
“手术已经做完了。”他說,假装沒听见一家人方才的争论。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露丝边听边点头。为了掩饰在家人面前的尴尬,她结结巴巴說:“医生,我送您回去吧。”
她主动拎起段非拙的医疗箱,两人并肩走向烂泥街另一端。
城市正在晨光中渐次苏醒。阿伯丁虽不若伦敦那般繁华,但也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烂泥街的居民涌上街头,开始一天的劳作。他们固然贫穷,朝气却不逊于那些住在奢华社区的绅士淑女。
到了家门口,段非拙将码头工人交给他的小钱袋掏了出来,放在露丝的手心。
露丝惶恐:“這是给您的诊金呀
“你们比我更需要它。”
“不行!医生您已经這么辛苦了,這是您应得的
段非拙强行合上她的手掌:“那就算是我借你们的。等你爸爸好起来,能工作了,再還给我也不迟。”
露丝眼圈一红,背過身去用衣角揩了揩脸颊。
“谢谢您,切斯特医生。”她吸了吸鼻子。
段非拙接過医疗箱,和少女道了别,返身进屋。
他向来不锁门。因为家徒四壁,连小偷都不屑于光顾這個狗窝。
刚刚放下医疗箱,段非拙就敏锐地觉察到一股冷冽的气息从背后袭来。
有人趁他外出时藏进了屋子裡。
背后响起一個沙哑的男声:“您就是這條街上首屈一指的医生?”
段非拙沉吟片刻,說:“考虑到這條街上只有我一個医生,所以大概是吧。”
“我的同伴受伤了。請您医治一下他。”
“如果我說不呢?”
一柄飞刀掠過段非拙的脸颊,削断了几根鬓发,钉在对面墙上,入木三分。
段非拙转過身,义正辞严、中气十足地說:“好汉饶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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