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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作者:唇亡齿寒0
“1892年7月25日,伦敦苏活区的普尔一家被害。只有這家年仅五岁的女儿生還。当地警察判断是入室抢劫,還找到了凶手。這凶手是個瘾君子,被带到警局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连說话都颠三倒四。半年后他被判处绞刑。”

  “1891年12月4日,肯特郡的伍利一家被害,只有這家三岁的儿子生還。警察判断是强盗入室抢劫,谋财害命。未能找到凶手。”

  “1890年3月16日,兰开斯特郡的布朗宁一家在外出旅行时,马车坠下山崖,布朗宁夫妇及长女死亡,只有当时因为感冒留在家中的次女生還。警方判断是意外事故。”

  “1889年9月4日,萨裡郡的辛克莱斯一家遭遇火灾,辛克莱斯夫妇死亡,只有七岁的儿子生還。警方判断是用火不慎导致火灾。”

  ……

  段非拙拍出那份名单,說出他那恐怖的猜测之后,异常案件调查科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你怀疑,秘书官卡特,或者說是科学进步委员会,在全国范围搜罗秘术师家系,将他们灭门,只留下未成年的孩子为活口,然后将他们培养长大?”

  q女士听完他的讲述,如此问道。

  段非拙点点头:“否则那家济贫院为何那么巧合地聚集了那么多秘术师家系的孩子?再加上卡特对待西蒙的态度——西蒙非常崇拜卡特,但卡特听說他牺牲,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有理由怀疑,這些惨案是科学进步委员会在背后策划的。”

  他知道他這個推理缺乏必要的证据,還不能完全站住脚,但警夜人们早就开始暗中调查科学进步委员会。一听他說完,z就向艾奇逊小姐使了個眼色。

  警夜人内卷之王小姐起身去档案柜中取出了一份厚厚的档案,摊开在段非拙眼前。

  “這是?”段非拙盯着档案中密密麻麻的数字问。

  “科学进步委员会委员会近十年来的慈善捐助资金流向。”z解释,“這個组织赞助了很多慈善事业。我們一直觉得慈善只是幌子,他们一定在背后策划着什么。我一度怀疑他们是在洗钱或是走私,压根沒想到济贫院孤儿這一层。”

  z将档案翻到其中一页。段非拙看见這一页夹着一张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奖学金名单”,被揉得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从垃圾桶裡捡来的。

  “的确是从垃圾桶裡捡来的。”z猜到了他的疑问,淡淡說,“我們花了好多工夫才搜集到這些资料,甚至连科学进步委员会成员家的垃圾桶都翻過。”

  色诺芬骄傲地挺起胸膛。翻垃圾桶的活儿有很多都是他化身为乌鸦做的。

  “我想,如果我們把奖学金名单和你手裡的那份秘术师孤儿名单对比一下,一定会得出惊人的结果。”

  z說得完全正确。孤儿名单和奖学金名单完全一致。段非拙甚至還在其中发现了西蒙的名字。

  z立刻命令警夜人们去调取這些孤儿的案件资料。全国各地的刑事案件档案调取比较容易,利用苏格兰场的权限就能做到。但是很多孤儿的案件被警方认定为意外事故,警夜人们费了好几天工夫才从浩如烟海的档案中将名单上所有的案件梳理出来。

  结果令他们大为震惊。

  “难以置信這么多案件的受害人都是秘术师。”q女士浏览着手中的档案,神情凝重,“科学进步委员会为什么要這么做呢?”

  “为了得到那些孩子吧。”段非拙有些无力,“你不知道那些小孩有多崇拜卡特和科学进步委员会。在他们眼裡,被委员会选中带走是世界上第一等光荣的事。现在委员会有了一群死心塌地的秘术师后备军。等他们有需要的时候就会从中寻找适合的人才。我猜西蒙就是這样被选中的。因为委员会需要驯服利维坦,所以找到了能和动物交流的西蒙。”

  r先生一捶桌子:“要是我們能找出科学进步委员会杀人的证据,就能扳倒那帮家伙了!”

  “可我們還拿不出确凿的证据。”z說,“目前我們手上只有這些档案,剩下的全都是推理和猜测。光靠推理和猜测恐怕制裁不了卡特他们。”

  “更何况一切都有可能仅仅是個巧合。”q女士的语气有些悲观,“首先我們必须排除巧合的可能性。”

  這可难不倒段非拙。

  “发生在伦敦的那起案件,就是普尔一家的案件。”他說,“我想去一趟案发现场。”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z看了看档案上的日期說,“现场恐怕什么也不剩了。”

  “我知道。但是我能看见。”

  “……看见?”z重复着這個词。

  段非拙颔首:“我能看见物品上残留的记忆。如果案发现场的房屋還保留,我或许能看见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r先生叫起来:“這么实用的能力你怎么不早說!天呐,那我們今后岂不是连调查都不用调查了,直接把這小子……我是說爵士,派去现场看一看不就行了?”

  z谴责地剜了段非拙一眼,像是在說“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這個能力,你又对我隐瞒了”。后者忽然觉得脊背一凉。今晚他大概又要被狠狠“处罚”了。

  他扭开脸,假装沒注意到z的视线,问:“普尔一家的具体地址是多少?我這就赶過去。”

  色诺芬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有自己想调查的事。”

  段非拙从未见過他這么严肃的模样。說实话,挺不习惯的。色诺芬的嬉皮笑脸就像是某种日常一样,即使天塌下来,他也能保持着云淡风轻的从容态度。如果有一天他忽然不从容了,感觉就像世界末日来了一样。

  段非拙想起,色诺芬的家人死于秘术师之间的仇杀。他在色诺芬的梦境中亲眼见過那惨烈的一幕。色诺芬是那起惨案的唯一生還者。

  但是,那真的是“家族仇杀”嗎?

  假如世界上有一伙儿人,专门盯着秘术师家系下手,那么盯上色诺芬的家族岂不是也很正常?那场“家族仇杀”,是否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段?若是色诺芬当时沒有被及时赶到的警夜人所救,他的人生会不会像西蒙那样,被送进济贫院,然后成为委员会的工具?

  段非拙望向z。他是警夜人的首领,谁和谁搭档出任务,必须经過他的首肯。

  z的目光在色诺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有一瞬间,他觉得色诺芬又变回了那個被他从破碎的温室中救出的少年。

  “那好。”他說,“你们去调查普尔家的旧址。我們去查查别的线索。”

  事不宜迟,段非拙和色诺芬立刻出发,直奔苏活区。

  普尔家租住在苏活区斯特兰街的一座联排别墅中。自去年夫妇俩惨死在家中之后,這座房子就成了人们避之不及的凶宅,至今也沒租出去。

  段非拙站在普尔家门前,望着已经杂草丛生的小花园和结了蛛網的大门。色诺芬沉默地立在他身旁。這家伙一路上一声不吭,让段非拙很不习惯。

  “你看见什么了嗎?”色诺芬低声问。

  段非拙盯着普尔家的大门。

  各种各样的幻影浮现在他眼前:从门前经過的路人,前来打听出租房消息的房客,抱着猎奇心理探访“凶宅”的冒险青年,找不出新闻素材只好把旧闻添油加醋再报道一边的记者……

  凶案過去太久了,一年時間足够這扇门积累数不清的记忆。他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太乱了。”他說,“如果能进到屋子裡就好了。”

  “那容易。”色诺芬东张西望,確認四下无人后,用手指点了点门锁。

  门锁应声而开。

  段非拙斜觑着他。“你是警察,怎么能大大咧咧地私闯民宅?”

  色诺芬耸肩:“我法律意识淡薄。”

  段非拙:……

  转念一想,身为警夜人首领的z带头冒天下之大不韪搞同性恋,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相比之下,私闯民宅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大罪了。

  两個人做贼似的潜入别墅中。這地方太久沒人来過,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他们每一步都会留下脚印。

  段非拙环顾四周,展开自己的灵视能力。根据他之前使用灵视能力的结果,越是近期的记忆就看得越清楚,越是古早遥远的记忆越是碎片化。

  他看见屋裡有人的幻影进进出出,那是来打扫屋子的清洁工。這屋子在沒打扫之前可谓一片狼藉,许多家具都翻到了,好像曾经爆发過一场搏斗。地毯上沾染着暗色的污渍,不必說也知道那是血迹。

  接着,幻影变成了一群警察。他们在屋内逡巡,像模像样地拿着放大镜寻找线索。

  警察出现就代表距离凶案发生时不远了。

  他转向门口。

  两個男人破门而入。他们身穿黑衣,带着面罩,飞快地走向楼梯。他们的行动丝毫不拖泥带水,显然经過了专业训练。案件档案上写着凶手是一個瘾君子,为了寻找独资而夜闯民宅杀人越货。這两個男子怎么看都和发疯的瘾君子沾不上边。

  楼上跳下来一個男人。段非拙猜测是這家的男主人。他手裡握着一根拐杖。他朝面罩男们发射了某种发光的飞弹,可能是他的独门秘术。一個面罩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另外一個躲過飞弹,反手掏出一把刀。

  男主人回头大喊:“快点带孩子逃走!”

  面罩男一刀捅进他肋下。

  男主人瘫倒在楼梯上,鲜血如同瀑布般沿着阶梯层层淌下。他在临死前還张开双臂,试图堵住楼梯,不让面罩男登上二楼。但是面罩男一脚踹开了他,踩着他的身体上了楼梯。

  二楼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很快,面罩男回来了。他的同伴這时才爬起来,从口袋裡掏出几片碎布,塞进死去的男主人手中。段非拙毫不怀疑那碎布是用来栽赃瘾君子的。

  两名面罩男在屋中翻箱倒柜,拿走所有值钱的东西,把现场伪装成抢劫。他们還特地取走了男主人的怀表。

  這是福尔摩斯诞生的时代,然而這时代并沒有福尔摩斯。警察调查的时候理所当然以为男主人和匪徒搏斗时扯碎了对方的衣服,再调查一下附近出沒的可疑人士,便发现了衣服破损的瘾君子,并从他身上搜出男主人的怀表。他成了替罪羊,被送上了绞刑架。

  段非拙将自己所见的一切如实告诉色诺芬。警夜人面无表情,低声问:“你见過我的记忆。他们和谋杀我家人的歹徒是同一伙人嗎?”

  “我不知道,”段非拙诚实地回答,“他们都戴着面具。但他们会秘术。”

  他跨過楼梯上男主人的幻影,登上二楼。

  女主人就死在二楼。她的幻影卧在一间卧室门口,像是一個沉睡在那儿的不消散的幽灵。她像她丈夫一样,临死前用自己的身体堵住去路,不让歹徒进入那卧室。她的小女儿就在卧室中。

  女孩在哭着叫爸爸妈妈。哭着捶打门板。面罩男冷冷地望着那扇门一眼,扬长而去。他们沒有加害女孩。

  如果這是家族仇杀,为何要留下活口?根本說不通。

  但這若是科学进步委员会为了收集秘术师孤儿而人为制造的惨案,那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那個女孩会被送往罗斯菲尔德济贫院,她会将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反当作恩人,对委员会感恩戴德,将来還会以为他们卖命为荣。

  段非拙跨過女主人的幻影,打算进入卧室。

  握住门把手的刹那,女孩的哭喊声忽然变大了,如同惊雷响彻他耳畔。

  他一阵恍惚。不对,那不是女孩的哭声,那是……

  ——我爸爸還在裡面!

  ——放弃吧孩子,他已经死了。

  ——放开我!

  ——回来,孩子,回来!天呐,那傻孩子冲进火场了!消防员怎么還沒来?

  那声音听起来为何這么像他自己?

  一幕奇妙的幻影出现在他眼前:诊所熊熊燃烧,烟雾伴随火星升上夜空。少年声嘶力竭地哭喊,试图冲进火场,却被周围人拦了下来。但他挣脱了。他奔入烈火之中,身影一瞬间就被火焰吞沒了。

  他盯着那少年的背影。

  那是他自己。

  不对,那不是他。那是利奥波德·切斯特,他這具身体的主人。

  利奥波德拨开火焰,在诊所的走廊上飞奔。他看见前方有两個人。其中一個是他的父亲。另外一個……

  戴着黑色的面罩。

  “喂,醒醒!你怎么了!”

  色诺芬的呼唤让段非拙一惊,脱离了幻境。

  他眨眨眼,意识到他還站在联排别墅的二楼。

  刚才那是什么?原身的记忆嗎?他不是第一次看到类似的记忆。在裴裡拉庄园时,他也曾短暂地瞥见過這段记忆的片段。

  不過這一次他看见得更多。

  三年前切斯特诊所发生了一场大火,利奥波德·切斯特的父亲命丧火场,他自己也身受重伤,然后……被来自另一個世界的段非拙取而代之。

  段非拙苏醒时,火灾已经過去。他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明明拥有關於這时代的许多常识性记忆,却失去了原身關於自身的记忆。

  他从未怀疑過火灾的真相。所有人都告诉他火灾是由于用火不慎,消防员已经找到了起火点,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可刚才他所见的幻影分明告诉他,利奥波德·切斯特或许也是科学进步委员会的受害者之一!

  “你還好吧?”色诺芬狐疑地看着他。

  段非拙扶着门框,觉得自己快喘不過气来了。

  “我想,我要去一趟阿伯丁。”他撑起身体。

  色诺芬挑起眉毛,神色有些复杂。

  “你看见了什么,对不对?”他问,“所以你必须去阿伯丁確認這件事。”

  段非拙点点头:“我的家人在一场火灾中去世。我怀疑那并不是单纯的火灾。”

  “你是指……”色诺芬欲言又止。

  两個人四目相对。无需任何语言,色诺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两個人天差地别,但是在某些方面却如此相似。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

  ——不,现在就去。

  一声若有似无的低语在段非拙耳畔响起。

  “你說什么?”他看着色诺芬。

  “我沒說话啊。”色诺芬不解其意。

  ——不要耽误時間,立刻启程。

  那声音又說。

  像是幻听,又像是某种来自遥远时空的警告。

  他从前听過那個声音。在他所做個那個關於十字路口的奇妙梦境之中。

  自那场梦境以来,他就再也沒跟赫卡忒见過面。有时候他都怀疑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先行者。他也许只是做了個光怪陆离的梦。

  可他现在听见了赫卡忒的声音。

  十字路口的女神說過,他们从前见過一次面。段非拙完全不记得這回事。她還许诺,他总有一天会回忆起所有的過去。

  也许他那段遗失的過去,也跟阿伯丁切斯特诊所的火灾有关?

  他定了定神,对色诺芬說:“不,我想還是现在立刻出发为好。你回苏格兰场把我們调查到的一切报告给z。”

  色诺芬讶异地看着他。

  段非拙以为他会出言阻止,毕竟色诺芬不是第一次为难他了。

  然而拥有黄眼睛的警夜人只是耸耸肩,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又回到了他身上。

  “那好吧。反正他要气也是气你,不是气我。”

  段非拙苦笑。和色诺芬商定细节后,两個人立即分头行动。段非拙则直奔国王十字车站,连行李都沒带。他决定今天去阿伯丁,確認過切斯特诊所的状况后,立刻返回。因为不在阿伯丁住宿,因此无需携带换洗衣物。要是路上缺什么,在当地买就是了。他身上的现金足够支付差旅费。

  当他到达国王十字车站时,刚好有一班开往阿伯丁的火车即将发车。他买完票,来到月台上时,火车已经启动了。他不得不跟着火车跑了一段路才跳上去。

  這趟旅程是如此匆忙,他已经可以想象出z得知他不辞而别后会怎样恼火了。大概会在心裡咒骂他一百遍“小坏东西”,然后一边生闷气一边等着他回来吧。

  他甚至能想象出当他回来之后,z会怎么“教训”他這個不服管教的小坏东西——用自己的机械义肢将他的双手牢牢固定在头顶,让他体会一把机械和人体之间的绝对力量差距,让他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的不辞而别而道歉、发誓永不再犯、啜泣着求饶。等z听得心满意足,就会用唇舌堵住他的声音,偶尔也会用金属手指,或者其他什么身体部位。

  ……不過他也不讨厌就是了。

  他回来之后z怎么惩罚他,是将来的事。现在他必须去阿伯丁弄清当年的真相。

  色诺芬化作乌鸦,在伦敦上空翱翔。

  他乘着风,越過鳞次栉比的建筑和车水马龙的街道,羽翼拂過绅士淑女们的头顶,一路从苏活区飞到新苏格兰场。

  他已经很久沒飞得這么快過了。他想快点儿把苏活区案件的真相和“爵士”北上的消息带给z老大。說实话,他有点儿期待老大听见那小子不辞而别时的反应。老大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玩儿。

  那小子竟然能挖掘出当年案件的真相,着实让色诺芬刮目相看。虽然早就知道他隐藏着不少秘密,不過他拥有灵视能力這一点還是出乎色诺芬的意料。

  色诺芬因为长期变成动物,渐渐的也拥有了动物的本能。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小子身上的秘密還有很多,恐怕藏着比“我是交易行主人”更大的秘密。

  当然了,他的秘密不关色诺芬的事。如果有人会因为他的秘密而大受打击,那也是z老大。

  色诺芬一直很费解:那小子是怎么勾搭上z老大的?他一直以为老大是個独身主义者,過着修道士一样的禁欲生活,谁能想到一遇上那小子就干柴烈火了。难道是因为单身了太多年,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嗎?

  他俩整天腻腻歪歪、眉来眼去的,着实让人受不了。要是他俩光明正大地抱在一起互啃彼此的脸,色诺芬搞不好還更能接受一点儿。但是那两個人就是喜歡别别扭扭,明明周围所有人都看出他们的心思了,他们還要假装自己沒那個意思。就!怪恶心的!

  色诺芬决定找個時間向老大反映一下這個問題。他的z老大绝对不能這么恶心!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异常案件调查科办公室的窗户,轻巧地落在窗台上。办公室中只有艾奇逊小姐和老大。其他人就像赌鬼手中的金币一样消失无踪了。

  色诺芬正准备像往常那样用鸟喙敲打窗户,呼唤同事来替他开窗(他们要是有良心,就该一直把窗户给他留着),却瞧见办公室中站着一個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秘书官卡特竟然在這裡。

  色诺芬忍住把那家伙眼珠子啄出来的冲动,假装自己是一只普通的乌鸦,静静观察着卡特的一举一动。

  他担心卡特发现他们在调查那些孤儿的档案,扫视了办公室一圈,却见所有档案都被塞进了角落的文件柜中。不消說,肯定是艾奇逊小姐的功劳。

  卡特那家伙总喜歡搞突然袭击,但艾奇逊小姐每次都能提前觉察到,然后将不该被他看见的东西飞快地收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艾奇逊小姐拥有什么未知的特殊本领,還是从她的座位刚好能看见正对苏格兰场的大道,能监视来往的人流。

  秘书官一如既往的趾高气扬。

  “女王陛下召见,辛尼亚警司。”他对z說。

  z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知是嘲讽還是欢欣的笑容。“這次又是为了什么?”

  “真是无礼!陛下召见是你莫大的荣幸,你竟然還要问原因?”

  z丢下手中的笔,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披在肩上。

  “怎么不走?”他回头看着卡特,“您难道要留下来喝杯茶嗎?”

  卡特环视着办公室中的众人:“咱们新晋的爵士怎么不在?陛下也要召见他。”

  “他外出公干去了。”z淡淡地回答,“您要等他回来嗎?”

  卡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不必了。陛下可等不及。你一個人也行。陛下主要是想见你。”

  两個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色诺芬砸了咂嘴,心說幸亏那小子跑得快,他们若是一起回来,就会刚巧撞上卡特。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卡特在這儿,所以故意找了個借口避开?但他如何能未卜先知呢?

  確認卡特的脚步声远去后,艾奇逊小姐走過来打开窗户。但是色诺芬并沒有进屋,而是一跃而下,振翅翱翔。

  他要看看女王召见老大究竟所为何事。

  卡特和z登上马车,色诺芬干脆落在车顶搭便车。乌鸦的形体真是好用。

  马车一路驶向伦敦郊外,最终停在一座宫殿之前。

  這么說,女王就在宫殿的某個房间之中。

  色诺芬当了這么久警夜人,却還沒见過女王。老大隔三差五就会被女王召见,真不公平。

  他绕着宫殿飞了一圈,终于在二楼的一间房间裡找到了一個女人。

  但她明显不是女王。据色诺芬所知,女王应该是個老太婆。而那女人很年轻,撑死了十六岁,還是個少女呢。

  糟糕的是,色诺芬认识那女人。

  更糟糕的是,那女人也认识他。

  七個小时之后,阿伯丁。

  再次回到這座生活了三年的城市,段非拙不禁感慨万千。

  上一次他回来,是为了参加露丝的葬礼,外加调查阿伯丁连环杀人案。当时一连好几天都阴雨连绵,连带人的心情也变得灰暗阴沉了。

  這一次他一下火车,就险些被灿烂的夕晖晃瞎了眼。

  這座城市摆脱了连环凶杀案的阴霾,再度充满了生机活力。距离案件破获也不過才几周,人们却好像已经忘记了那惨痛的往事。

  人就是這样的动物,总能轻易地忘记過去的痛苦,然后为未来而活。

  段非拙花了点儿時間才找到切斯特诊所的原址。

  三年前大火烧毁了一切——整座诊所都被烧成了黑色的空架子,不仅切斯特医生葬身火海,连带還死了几個住院病人。

  切斯特诊所的房屋和地皮是租来的,由于消防员判定火灾乃用火不慎所致,段非拙必须赔偿房东与死亡病人的损失。切斯特医生积攒下来的财产几乎全用于赔偿了,导致段非拙刚一来到這個世界就面临着身无分文的窘境。

  后来靠着在烂泥街当无证黑医,他才勉强为自己挣得了栖身之所。

  如今切斯特诊所已经不复存在,原址上重建了一栋新的建筑,租给了一家服装店。

  段非拙望着店铺招牌,微微发怔。

  如果当年建筑的残骸已经全部拆除,那么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白跑一趟。

  “啊,你终于来了。”背后响起女人的声音。

  段非拙猛然转身。第三先行者、冥府的引路人赫卡忒正站在他身后。

  她身穿一件与维多利亚时代格格不入的希腊长袍,长发委地,美艳惊人。

  众多路人从她身旁经過,却沒有一個人对她的奇装异服表示兴趣。在他们眼裡,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

  “我在做梦嗎?”段非拙警惕地问。

  赫卡忒红唇一弧:“如果你认为你在做梦,那你就在做梦。”

  “我沒兴趣跟你讨论哲学话题。是你叫我来阿伯丁的?”

  “沒错。”她向段非拙伸出手,“能陪我逛会儿商店嗎?”

  段非拙盯着她纤细的五指,犹豫了一下。他总觉得赫卡忒虽然对他沒有敌意,却也并不能算是他的朋友。他们更像是两個为了彼此的利益而暂时合作的人。

  不過,赫卡忒乃是先行者,违逆她肯定沒有好下场。段非拙只能挽住她的胳膊。两人像维多利亚时代街头再常见不過的绅士淑女一样,走进服装店。

  店员忙着低头算账,根本沒注意到他们两個。段非拙怀疑是赫卡忒用了什么障眼法秘术,才让店员无视了他们。

  “为什么叫我来這儿?”段非拙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问道,“我以为你们這种男神女神从不干涉人间的事。”

  “我們干涉,”赫卡忒风轻云淡,“但是只干涉我們感兴趣的事。伦敦正在发生某种变故,我认为你還是避开比较好。如果连你也卷进去,后果会很糟糕。”

  “什么变故?你是指危险嗎?”

  “等你回去自然就知道了。”

  段非拙抿紧嘴唇。赫卡忒還是那么喜歡当谜语人。

  “你叫我来阿伯丁,仅仅就是为了让我避祸?”

  “你不是很想知道三年前火灾的真相嗎?”赫卡忒說,“你已经来到火灾现场了,为什么不用你的能力观察一下呢?”

  段非拙提醒她:“诊所已经完全拆除重建了,什么也沒剩下,我看不见。”

  “你尽管试试。”赫卡忒语气冷淡,像严厉的女教师教导一個不开窍的学生。

  段非拙抿了抿嘴唇。他根本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他自己的异能他最清楚。但他无法违逆女神。

  他只好瞪着服装店花裡胡哨的壁纸。

  就這么干瞪了一分钟,他垂下肩膀,說:“你瞧,果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侧過头看向身旁的女神,愕然发现赫卡忒消失了。

  服装店也消失了。他站在一條走廊之中,烈焰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一切都在燃烧。

  他不再是段非拙。他变成了一個金发绿眼的少年。身体违背他的意愿动了起来,就像有人在操控他的行动。他不顾一切地冲进火场,用袖口捂住口鼻,金绿色的眼睛惶恐地瞪大。

  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中跪着一個男人。是他的父亲。他捂着胸口,痛苦喘息,指缝间溢出一股股鲜血。

  父亲面前站着一個戴黑色面罩的男人。他手捧一本老旧的笔记,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就這些?”

  “真的就這些,已经全部在裡面了……”父亲气喘吁吁地說,“我們家族本来就不是什么显赫的秘术师家系,很多知识已经在传承中遗失了,剩下的就只有那個笔记本……”

  面罩男人抬起头,注意到少年站在门口。

  “那是你的儿子?”他声音含笑。

  父亲惊恐地瞪圆眼睛。“利奥,快逃!”他大吼。

  少年非但不服从,反而冲到父亲面前,张开双臂挡住父亲的身体。

  “不许你伤害我爸爸!”

  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在母亲過世、叔叔离家出走之后,就一直是父子俩相依为命。父亲是位德高望重的医生,不仅很受患者的尊敬,也是他的偶像和榜样。他从小就发誓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物。

  诊所是父亲的心血,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這個神圣的地方,更不允许有人伤害他可敬的父亲。

  他很年轻,身强体壮,如果拼力气,他不信自己胜不過這個面罩男子。

  面罩男子挑剔地打量着少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真是可惜,要是年纪再小一点儿就好了。這么大了不好□□,我們用不上。有点儿浪费。”

  說完他朝少年举起手,掌中射出一道雷电般的光芒。

  雷光击中少年的胸口,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那么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出现了一個深不见底的血洞,他想呼唤父亲,可一张口只有鲜血溢出嘴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面罩男子抬起手,做了個复杂的手势、接着指了指跪地不起的父亲和一动不动的少年。

  火焰像获得了生命似的,包围了那两個人。

  面罩男子丢下悲鸣的父亲,踏過少年的身体,走向诊所后门。他经過时,火焰顺从地为他让出一條道。

  一切都在燃烧。父亲手脚并用着爬到少年身旁。他爬行时,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醒醒,利奥,我的孩子……”他拍打着少年的脸颊。

  少年全无回应。光芒从他眼中逐渐消失。

  父亲筛糠似的颤抖起来。一滴眼泪打在少年的面颊上,迅速被火焰蒸干。

  “你不会死的,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你死的!”

  父亲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在少年的额头上画下一個法阵。他动作娴熟,显然受過专业的秘术训练。

  “冥府的引路人,十字路口的女神赫卡忒,請聆听您信徒的請求。”父亲低下头,以无比虔诚和谦卑的姿态献上祈祷,“請您拯救我的儿子,让他免于死亡和痛苦。我将他送往您的身边,請您守护他的灵魂。”

  火焰吞沒了他们两人的身影。

  段非拙猛地醒了過来。

  幻影消失了,他又站在了服装店裡。

  店员低着头记账,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店外的街道上驶過一辆辆马车,马铃叮当作响。

  安静到有些可怕。

  段非拙偏過头,赫卡忒正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刚刚那是……什么?”他僵硬地问,“利奥波德·切斯特的记忆?”

  他占据了這具身体,所以连原主的记忆都能一并接收嗎?

  然而他所见到的情景与他所知的情报有所出入。

  “這不对。利奥的父亲医生不会秘术。他讨厌奥秘哲学,痛恨秘术师,所以约瑟夫·切斯特才会跟他分道扬镳。”

  “切斯特医生隐藏得很深,”赫卡忒說,“就连他亲弟弟都被他骗過了。切斯特家族是古老的秘术师家系,其血缘可以追随到先行者的时代。他们是第四先行者使徒的后裔。因为吞噬了先行者的血肉,故而获得了异能。這份异能随血缘代代相传,直到约瑟夫·切斯特诞生。”

  段非拙說:“约瑟夫·切斯特继承了异能,他哥哥沒有。”

  “是的。但他哥哥继承了家族代代传承的奥秘哲学知识。這一点连约瑟夫·切斯特都不知道。他一直以为那些知识早就遗失了。”

  段非拙讶异得說不出话。他从沒见過切斯特医生,在他想象中,切斯特医生应该是位忠厚老实、受人爱戴的医生,性格或许還有些正直古板,因此才看不惯秘术师。

  沒想到他却隐藏了身份,连他亲弟弟都被瞒了這么多年。知道约瑟夫·切斯特過世,也不知道自己的兄长继承了家族的奥秘传承。

  或许這正是切斯特医生的目的。他要让传承在他這一代断绝,這样他的孩子就能作为一個普通人活下去。

  他這辈子只动用過一次秘术。也是为了他的孩子。

  “切斯特医生用秘术保护了濒死的利奥波德。”他說。

  “他請求我的干预。我恩准了。”赫卡忒淡淡地說,“我将利奥波德的灵魂接到自己身边,保护他不受邪恶的侵蚀。”

  “我可沒在你身边见到利奥波德的灵魂。”段非拙說。

  “人类的灵魂无法在我的那個小世界中久居,于是我又将他送往了别处,一個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

  “什么地方?”

  赫卡忒笑了起来,红唇形成了月牙的形状。

  “多重歷史的某一個分支——你曾见過也的确存在的歷史。”

  段非拙脚步猛然一停。

  “我曾见過……?”他抬头望着先行者。

  讶异与惊恐两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搅,他觉得自己像是失重了,从某個极高的地方坠落下来,一直坠入无底的深渊。

  上一次他见到赫卡忒时,這位先行者說過,他之所以能前来她的领域,是因为他在遇到危险时下意识地逃到了自己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早就见過面,只不過他忘记了。

  福尔摩斯說過,当你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剩下的那一种就是真相,不论它有多么不可能。

  “利奥波德·切斯特的灵魂现在在哪儿?”他问,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他在多重歷史的那個分支生活了十九年,然后又返回了多重歷史的這個分支——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的身体之中。美中不足的就是出了一点儿小意外。他好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记忆,只记得另外一個分支世界的事了。”

  赫卡忒望向段非拙,漆黑的眸子如同夜空。

  “你已经明白了,不是嗎?”先行者笑道,“你不是什么来自异世界的客人。你就是利奥波德·切斯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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