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如果他就是利奥波德·切斯特,那么他在另外一個世界所经历的十九年人生又算是什么?
他艰难地开口:“你的意思是,我的人生,我段非拙迄今为止的人生,全部都是虚假的?”
赫卡忒歪了歪头:“为什么你会觉得是虚假的?为什么不能两個世界都是真实的呢?”
“都是真实的?”
赫卡特的眼神高深莫测:“多重歷史的分支无穷无尽,每一個分支当然都是真实的。”
段非拙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過他猜想,大概和平行世界差不多?
利奥波德·切斯特的灵魂被送去另外一個世界,以另外一個身份长大。之后又再度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回到他自己的身体中。
那么另一個世界的“段非拙”怎么样了?他当初穿越到這個世界,是因为点开了一封诈骗邮件。假如那個世界也是真实的,那么他等于是突然从大学中消失了。他的亲朋好友同学老师不会觉得奇怪嗎?
如果他有一天能返回那個世界,又会发生什么呢?
“你想要回去嗎?”赫卡忒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笑着问道。
“我……”段非拙一时语塞。
那個世界沒有秘术师,沒有以太结晶,沒有乱七八糟的仇杀和阴谋,科技更先进,生活更便利,文化更开放。在他心中当然是再好不過。
但是這個世界裡……有他喜歡的人。
不单单是z,還有他的朋友和伙伴们,叶芝、阿尔、林恩一家、露丝一家、勋爵母子、众警夜人、伊万杰琳理事长和美丽盖亚……
若是问他想不想回去,他的答案是——不想。
“不论你想不想,以现在的你,已经回不去了。那個世界的你已经死亡了。”赫卡忒语气平静,像是在聊天气或者晚饭,而不是某個人的生死。
“……我怎么就死了?!”段非拙提高声音。
“你是秘术师,难道還不明白這個道理嗎?能量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個地方转移到另一個地方,或是从一种形式转换为另一种形式。利奥波德·切斯特本该死亡,但是我用秘术保住了他的性命,相应的,就该有另外一個人代他去死——那就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他自己。”
段非拙說不出话来了。我杀我自己?
在他的自我认知当中,他是段非拙,而不是利奥波德·切斯特。他拥有另一個世界的记忆和知识,却沒有利奥波德的记忆。现在赫卡忒忽然告诉他,他和利奥波德实际上是同一個人……說实话,有点儿难以接受。
可不论他再怎么抗拒,也只能无奈地接受這個事实。
好吧,這样至少有一個好处,他不用担心z发现他是個鸠占鹊巢的穿越者该怎么办了。他就是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只不過丢失了一点儿记忆,又多出了一点儿记忆。
他需要時間来消化這個消息。现在他的自我认知出现了一些偏差,可能需要很久才能适应自己拥有两段人生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這件事?”他问,“千裡迢迢把我叫来阿伯丁,就是为了让我了解自己的過去?”
十字路口的女神卷起一缕长发,心不在焉地拨弄着。
“我說過了,伦敦正在发生一些事。你待在這裡能避免一些糟糕的结果。”
奇怪的表述。难道不应该說“你待在這裡更安全”嗎?所谓“糟糕的结果”是指什么?赫卡忒既然能知道另外一個世界发生的事,甚至能将人的灵魂送到另一個世界,使其再世为人,那么她是不是也能预知未来?
“我不能预知未来。”赫卡忒說,“我只是研究過多重歷史,稍微了解過它的走向罢了。”
段非拙有点儿不舒服。每次他心中浮现什么疑问,赫卡忒就会回答他。他的思想在先行者面前无所遁形。沒有人喜歡被窥视内心。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伦敦?”他忍不住问,“我在伦敦的朋友会不会有危险?”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個女声:“先生,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嗎?”
段非拙一转身,服装店的那個女店员正站在他背后,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
再一回头,赫卡忒已经消失无踪了。
“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女士呢?”段非拙问。
女店员茫然:“您是一個人来的呀。”
莫非女店员看不见赫卡忒?
還是說,自始至终赫卡忒就不曾在现实世界中现身過,段非拙只是站在服装店中做了一個白日梦?
他来不及思考這些。赫卡忒關於伦敦变故的那些话如同阴影徘徊在他心头。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服装店。女店员在他背后咕哝“怎么這样,只看不买”。
他直奔阿伯丁车站,买了下一班开往伦敦的火车车票。
若不是情况紧急,他其实還想顺道去看看罗伯茨一家,再去给露丝扫個墓。然而现在顾不上這么多了。他在心中默默向露丝道歉。那個心地善良的姑娘一定能理解他。
往伦敦的火车班次频繁,他在车站沒等多久就等来了发车。因为是临时买的票,只能买到二等车厢,一打开窗户就会呛一嘴的煤烟。因为是夜班车,车上人不多,段非拙得以独占一整排座位。
从今天早晨开始,他就一直在奔波。先是去了苏活区,接着又马不停蹄赶往阿伯丁。刚到沒多久,又要赶回伦敦。简直忙到脚打后脑勺。好不容易闲下来,困倦便涌了上来。即使车厢内烟味呛人,他還是睡着了。
他做了一個奇怪的梦。這一次他沒梦见赫卡忒,而是梦见了色诺芬。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敲打玻璃的声音吵醒了。
睁眼一看,一只乌鸦正在车窗外盘旋。它羽毛蓬乱,好像被人虐待過似的,火车的气流卷得它东倒西歪。
一說到乌鸦,段非拙想起的自然是……
他东张西望,確認其他的乘客都睡着之后,将窗户打开一條小缝。乌鸦钻了进来,落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变回人形。
色诺芬的形容凄惨无比。他好像被人揍過,脸上挂了彩,嘴角开裂,還沾着血迹。鸦羽般的黑发乱七八糟,凝固的血液沾在发丝上,使得头发凝成了一绺一绺。
段非拙压低声音:“你怎么回事儿?”
“說来话长——嘶。”色诺芬摸了摸唇角,疼到□□。
段非拙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他嘟囔了一句“谢谢”,捂住脸。很快手帕就被染成鲜红色。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班火车上?”
“从苏格兰到伦敦就這么一條线路,每辆经過的火车我都看過一遍。”色诺芬捂着流血的嘴唇說。
“我帮你治疗。”段非拙說。
“不用了。我自己又不是不会。”色诺芬白他一眼,“這是秘术造成的伤,治不好的。”
“伦敦出事了?”段非拙想起了赫卡忒那些不祥的话语。
色诺芬点点头:“老大被关进监狱了。”
“什——”段非拙差点叫出来,看了看周围熟睡的旅客,他又把叫声咽回了肚子裡。“谁敢关他?他是警夜人的首领啊!”
“从今往后沒有什么警夜人了。”色诺芬不顾疼痛,咧嘴讽刺一笑,“尊敬的卡特阁下把我們整個科室的人全都裁撤了。现在入住异常案件调查科的全是科学进步委员会的人——他们培养的秘术师。”
段非拙瞠目结舌。
“所以我才会飞来找你。”色诺芬继续說,“你要是一无所知地直接跑去苏格兰场,他们不把你也关进地牢才怪呢。”
段非拙顿时心乱如麻。z可不是那种会乖乖束手就擒的人。即使女王下令逮捕他,只要他觉得理由不够正当,就会反抗。這样的z却被关起来了。這說明要么他们握住了某种让z不得不屈服的把柄,要么他们直接用武力战胜了z。
“z他……”
“老大被抓起来了。真好笑,警夜人的首领竟然被抓起来了。”色诺芬怒极反笑,“我們其他人都被赶出来了,异常案件调查科全部被换成了卡特自己的人。等会儿我們提前下车,我带你去避难所。我怀疑国王十字车站裡也有他们的人。妈的,卡特,我一定要干死那個家伙,還有那個糟老太婆!”
“哪個糟老太婆?女王?你怎么能骂女王是糟老太婆?”
“另外一個糟老太婆!”色诺芬不悦,“那個变成小姑娘的!”
段非拙愣了一瞬才明白色诺芬說的是谁。
“博伊勒夫人?!”他震惊,“她又作什么妖了?”
“不是告诉過你嗎,她被押进苏格兰场沒多久,卡特就以提审的名义把她带走了。我当时還以为他真的是提审,沒想到……”
色诺芬咬牙切齿,說起了他的故事。
乌鸦站在窗外的树梢上,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间。
他认出屋裡的那個女人了。叫博伊勒還是什么的来着?她瞎了一只眼,戴着眼罩,那眼睛還是色诺芬弄瞎的,他可忘不了。
她怎么会在這儿?沒错,她是被卡特带走了。但色诺芬以为卡特想从她身上拷问出什么秘术秘密,她应该被关在牢房裡上大刑才对,为什么会坐在這座美轮美奂的宫殿中,好像贵妇人一样?
博伊勒夫人沒注意到窗外的乌鸦。她侧坐着,对着窗户的那只眼睛刚好是瞎了的那只,视野受限。即使她看见了乌鸦,也未必会将它和警夜人联系在一起。世界上的乌鸦太多了,要是一一確認過去,可能要確認到世界末日降临那一天。
色诺芬暗骂一声。卡特那家伙把z老大来到這裡,而博伊勒夫人也在此处。是不是打算坑老大?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的房间。它更大更宽敞,奢侈豪华到让色诺芬嫉妒的泪水全部从嘴角流了下来。
房间中空无一人。過了一会儿,门开了,卡特和z一前一后走进来。
卡特和z色诺芬很想冲进去提醒老大有诈,但是他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要是他這么做,准会打草惊蛇。他倒要看看卡特在搞什么幺蛾子。
z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冷冷问:“陛下在哪儿?”
卡特笑吟吟地回答:“陛下今天在白金汉宫接见外国使节。”
z转身面向秘书官,冰冷的神情与卡特的笑颜形成鲜明对比。
“你假传圣旨把我骗到這裡来可不是为了跟我聊天吧?”
“我倒是很想跟您聊一聊,可惜您似乎对我很有意见,总是话不投机。”卡特耸肩,“所以這一回我就开门见山好了。很多年之前,您父亲還在世的时候,曾经向陛下提出過一個建议,那就是打造一支不死的军队。您可知道此事?”
z神色一凛。
“知道。”他沉声說。
“陛下当时觉得不合适,就驳回了他的建议。自从你父亲遗憾地因为意外身故之后,”卡特意味深长地看着z,“就再也沒人提過类似的建议。直到现在。”
z盯着卡特,红色的眼眸中射出刀剑似的寒光,恨不得将卡特当场钉死在墙上。
“你……向陛下提议了什么?”
卡特被他瞪地退缩了一下,接着硬是摆出毫无畏惧的神情。
“我提议建立一支特殊的部队。”
“不死军队?”z的眼神越发寒冷。
“沒错。不過我們并不是要将活人改造成不死的士兵,而是直接用机械代替人体。经過我們的研究,這种理论是完全可行的。”
“真是疯了。”z冷冷說。
卡特扬起唇角:“您不认为這是個天才般的计划嗎?试想一下,一支永远不会减员的军队!他们将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要畏惧我們,都要向我們低头!不死军队的威名和陛下的荣光将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被歌颂!”
z看卡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疯子。
過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好吧,就算您真想這么做,但是這跟我有什么关系?把我叫到這裡来就是为了让我听一听您惊世骇俗的伟大计划?”
“当然不止是這样了。這個计划還需要您的合作才行。”
“我可不懂什么科学技术,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
“您可是這個计划的重中之重啊。”卡特笑得越发奸诈,“這项计划由科学进步委员会主持。我請您来這裡,就是想让您和我們新請来的研究员见個面。”
z警惕地后撤一步,摘下手套,屈伸着金属手指。他已经做好和卡特大打出手的准备了:“陛下知道你假传圣旨嗎?”
“如果沒人告诉她,她又怎么会知道?”
卡特注意到了他防备的举动。
“别紧张,辛尼亚警司,我相信這次会面一定会非常的——轻松愉快。”
說完他拍了两下手。
隔壁房间的博伊勒夫人听见拍手声,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裙,抚平头发,打开连接两個房间的门,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看见她的刹那,z呼吸一滞。紧接着,怒气涌了上来。他的胸口就像是有岩浆在翻腾一样,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拼尽全力才遏制住当场掐死那女人的冲动。
“這就是科学进步委员会新請来的研究员?”他越是愤怒,语气越是冷酷,“当初你把她从地牢裡提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我還以为你是贪图什么奥秘哲学的秘密,沒想到是這样。”
“唔,的确和奥秘哲学有关吧。”卡特慵懒道,“這位女士需要您配合她的研究。”
“就算沒有我,這位女士也能做出了不起的研究吧。”z說。
博伊勒夫人盈盈一笑:“实际上,对于您的身体能运作這么久,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有时候人们会意外地发明一些东西,连自己都搞不清它到底是怎么运转起来的。我已经答应卡特阁下为委员会制造不死士兵,委员会的各位大人们也想见识见识我从前的力作,所以我需要仔细研究一下您的身体。”
z眼珠一轮,直勾勾地盯着卡特:“你跟一個杀人犯合作?”
卡特不以为然道:“您自己不也杀過很多人嗎?”
“如果我拒绝配合呢?”
“恐怕您沒有拒绝的余地。”
卡特朝博伊勒夫人使了個眼色。后者微微一笑,嘴唇翕动,轻声念出几句咒语。
z身体一僵。他想抬起手臂,然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道压迫着他的身体,让他怎么也无法自如行动。最令他感到恐怖的是,那股力量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他体内。就像是他的肢体本身在抗拒他的大脑一样。
当初在剧场中他就见识過這种力量。他的身体是博伊勒夫人亲手改造的,他怎么可能违抗创造者的意志?
“干得好,夫人。”
看到警夜人的首领动弹不得,卡特满意地鼓起掌。他背着双手,绕着z转了一圈,仿佛一個参观博物馆雕塑的好奇游客。
“感谢您为我們的计划除去了绊脚石,夫人。”
“沒什么。我們也是各取所需嘛。”博伊勒夫人轻松地說,“不過,把他拘住真的沒問題嗎?他的那些手下可不是好惹的。”
“過不了多久他就沒有手下了。”卡特嗤笑,“我觉得我們已经不需要警夜人了。您以为呢?”
“那么由谁来抓捕可恶的秘术师呢?”博伊勒夫人故作讶异,那矫情的样子简直让z想吐。
卡特清了清嗓子,笑道:“科学进步委员会会接手剩下的工作。我想,在管控秘术师方面,我們完全可以做得更好。”
他凑近z,咧开嘴,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您說是不是,辛尼亚警司?”
突然,一只乌鸦从窗外飞进来,利爪直刺向卡特的眼睛。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犹如一道漆黑的闪电。
卡特條件反射地抬起胳膊一挡。乌鸦的利爪撕破他的袖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卡特惨叫一声,却很快恢复冷静。以往那种轻佻与傲慢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冷着一张脸,厉声命令:“干掉它!”
乌鸦在空中灵巧转身,又扑向博伊勒夫人。
女秘术师眼罩下的空眼窝突突地疼起来。她记得這只乌鸦。就是這畜生抓瞎了她的眼睛!
不,那不是乌鸦,而是一個警夜人!她一定要挖出他的眼睛,让他也尝尝生不如死的味道!
她大声念诵咒语,朝乌鸦射出一道闪电。乌鸦在空中一旋,躲开闪电,瞬间变身为人。
色诺芬轻巧落地,将所有力量灌注到足见,用力一蹬,朝博伊勒夫人扑去。
他抓住女秘术师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向地面。
博伊勒夫人分神的刹那,z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机械义肢探出一截刀刃,挥刀便向博伊勒夫人砍去。
最初的震惊和慌乱過去之后,博伊勒夫人很快恢复了冷静。她一面和色诺芬争夺周围的能量,一面念诵压制z的咒语。z只挥出一剑就再度动弹不得。
“老大!”色诺芬喊道。
只要有這個女人在,老大就无法自由行动。色诺芬心想。但是她好强。虽然外表是個二八年华的少女,内心却是個比色诺芬多活了几十年的老人。
一般来說,年轻的秘术师精力旺盛,却缺乏实战经验。年老的秘术师身经百战,但身体已经老朽,对秘术的控制不如年轻人那么精准。博伊勒夫人却身具两者的长处,不但经验更为丰富,還不受衰老的影响。
难怪她宁可犯下杀人大罪也要夺走少女的身体。
“你快逃!”z大吼。
背后的卡特甩了甩自己受伤的胳膊,砸了两下嘴。“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套衣服。”他咬牙切齿,从领口拽出一條红宝石项链。
他握住项链,朝色诺芬伸出手——被抓伤的那只手。可色诺芬看的分明,他胳膊上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了。
——卡特也是個秘术师!
這怎么可能……警夜人调查過他的家世,他是普通贵族出身,他的家族和秘术师沒有半点儿关系。他的秘术并非出自家学传承,那么就只可能是后天学习了奥秘哲学。
他出入异常案件调查科這么久,却一次也沒有暴露過自己的身份!那么多警夜人,竟然一個也沒发现他其实是他们的死对头!
這家伙還真会装!他一直扮成趾高气昂的官僚、狐假虎威的纨绔,导致大家虽然厌恶他,却从不觉得他有什么真本事。他们太低估他了。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击中他的胸口。他重重撞上墙壁,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出现一片眼花缭乱的金星,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
他不等金星消失就再度出击。两股巨大的能量在房间中相撞,色诺芬咬紧牙关顶住卡特所释放的力量。
那无形的能量形成无数道风刃,划過色诺芬的身体。他在自己面前张开秘术护盾,可那边的博伊勒夫人控制住z后,也转而对付他。
秘术护盾在两個人接连不断的攻势下出现蛛網型的裂痕。色诺芬抹去嘴角的血迹,一步也不肯退让,继续加强护盾。
上次警夜人出动了三個人,外加一個外援诗人,才制伏博伊勒夫人。這次只有他单打独斗,对手還多了一個实力不明的卡特。
形势一边倒的不妙。
他這個人虽然喜歡我行我素,但是也很少违背老大的命令(只要是老大真心下达的命令,不是气头上乱說的那种)。换作平时,老大叫他跑,他绝对二话不說脚底抹油,跑得比蒸汽火车头還快。
但是這一次他偏偏不想遵从命令。
他失去所有家人的那個夜晚,是老大从天而降救了他。如果這一次他丢下老大一個人逃跑,那他算是什么东西?
就算他死在這裡……
“色诺芬!!!”z声嘶力竭。
色诺芬咬了咬牙。
那天晚上前来营救他的不止老大一個人,還有警夜人所有的同伴。刚才卡特說了,今后不再需要警夜人了,說明他可能要对其他警夜人下手。尤其是那個小子……色诺芬毫不怀疑,卡特只要逮到机会,就会把那小子先吊死再挂在广场上风干。
必须有人去提醒他们。
妈的,他又要說那句话了:他知道自己废物,但是他沒料到自己竟然废物到這种地步。打不過秘术师就算了,還被逼得不得不丢下同伴逃之夭夭……
卡特和博伊勒夫人向他逼近。
色诺芬忍住咒骂的冲动,撤去了护盾,转而将能量化作一股风,裹挟住自己的身体。
他变为乌鸦,乘着风飞出窗外。博伊勒夫人追上去,抓住状况,恨恨地望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那個黑点。
“别追了。”卡特懒洋洋地說,“我已经派人去苏格兰场了。从今天起,异常案件调查科由我們接手。那帮家伙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他欠我一只眼睛。”博伊勒夫人冷冷地說。
“等我們大功告成,你要他赔你几只眼睛都成。现在你必须协助我們。”
卡特将红宝石项链塞回衣服下,优哉游哉地踱到z面前。
z仍在尝试打破博伊勒夫人的禁锢。他绷紧每一块肌肉和义肢上的每一枚零件,同压制他的那股无形力量相抗衡。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濡湿的银发贴在额头上,末梢滴下汗珠。
“别挣扎了,辛尼亚警司。省点儿力气,对你对我都方便。”卡特看向博伊勒夫人,“你想怎么处理他?”
“先关起来吧。”博伊勒夫人有些厌烦,“回头等我有空了再来拆解他的身体。”
“关进警夜人的地牢怎么样?听說那是全伦敦最严密的监狱,這么多年来沒有一個秘术师逃出去。我的人差不多也该入驻苏格兰场了,由他们看守最合适不過。”
博伊勒夫人讽刺都笑了笑:“把警夜人的首领关进警夜人的地牢?您還真是挺幽默的。那就按您說的办吧。”
卡特挑起z的下巴,好整以暇地欣赏他那张俊美而苍白的面孔:“我一直有個疑问,夫人,他這张脸是您塑造的,還是他天生就长成這副模样?”
z愤恨地瞪着他。若是眼神能杀人,卡特现在已经被z的目光挫骨扬灰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這個样子了。怎么?您很感兴趣?”
“若是能用秘术重塑人的面孔,让人变得更美,那光是凭這门手艺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啊!”卡特幻想了一下开设整容医院的辉煌未来。
博伊勒夫人轻蔑地哼了一声:“难道您就那点追求嗎?赚钱?”
“……也是。”卡特耸耸肩。
他们追求的是更伟大的东西。钱?当他们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要什么沒有?
色诺芬歪歪扭扭地飞翔着。
他的翅膀好痛,脖子也痛。全身上下都在痛。嘴巴還在滴血。好几次他从人们头顶掠過时,鲜血都滴在了人身上。搞不好過两天伦敦就会流传起“血雨”的都市传說。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苏格兰场的。大概是他天生意志坚定吧。他像空行艇迫降一样落在异常案件调查科的窗台上,打算用喙敲响窗户。
然而他愕然发现,办公室裡多了一群他不认识的人。
那些人一身黑衣,虽然穿着打扮都与普通警探无异,但浑身上下都笼罩着神神秘秘的气质,就差把“我是秘术师”這行字写在脸上了。
今天留守办公室的只有艾奇逊小姐一個人。z老大被卡特叫走,小切斯特去了阿伯丁,其他人都在外面调查科学进步委员会的猫腻。
艾奇逊小姐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在身前交握,微微仰着头,正和一個头领模样的男子說话。
“您是要解雇我嗎,先生?”艾奇逊小姐问。
“对。异常案件调查科所有人都被解雇了。您可以回家了,小姐。”
“我不是警察,先生,我只是一個打字员,平时打打报告什么的。你们要是解雇我,那我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我很抱歉,小姐,您另谋高就吧。我們有自己的打字员。”
艾奇逊小姐咬住嘴唇,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她的办公桌被一個陌生女人占据了。那女人正在研究打字机的用法,显然并非熟练的打字员。
她只好将自己的东西全部装进一只挎包裡,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办公室。色诺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自打他来苏格兰场上班,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艾奇逊小姐在下班時間之前就离开办公室……
总觉得這個女人已经和办公室融为一体了,变成了一种日常,就像大本钟的指针每天都按部就班地旋转着一样。如果哪天它突然不转了,那就和世界末日到来了沒什么两样。
把她逼走,就会引来某种灾祸。
黑衣人们迅速鸠占鹊巢。原本属于色诺芬的办公桌被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占据了。他甚至把脚翘到了他的桌子上!
突然,桌上的档案冒出一朵小小的火苗。
黑衣人急忙抓起另一份档案,试图将火苗拍灭。然而他這么做只是让自己手上的那份档案也烧了起来。
档案柜中冒出一阵阵浓烟。黑衣人们惊慌失措地拉开柜门,结果火焰直接舔上了他们的脸。每张桌子上都有火在燃烧。烟雾弥漫到了走廊上,就连楼下的普通警察都被惊动了。他们涌到這层他们从来不敢靠近的楼层,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议论究竟发生了什么。
黑衣人们鸡飞狗跳了一阵,最终某個秘术师唤来水流,将火焰扑灭了。办公室中一片狼藉。所有重要的档案都烧成了灰烬。沒被火焰吞噬的那些则被水流浇了個湿透。
色诺芬忍不住笑起来,乌鸦嘴中发出嘎嘎的笑声。
黑衣人们听见乌鸦叫,纷纷望向窗外,但色诺芬早已乘风飞去。
他不必担心艾奇逊小姐。她心裡有数。q女士、r先生和诗人都在外面调查线索,他相信艾奇逊小姐会找到他们的。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正在阿伯丁的那個小子。他說他会快去快回,但也沒說什么时候回。他的“快”跟色诺芬的“快”可能不是一回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卡特不知道他去阿伯丁了。就连z老大都不晓得他的去向。色诺芬可以赶在他们所有人前面找到他,带他去安全的地方避难。
他们在伦敦总是有個避难所的。
因为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回来,乘哪一班列车回来,色诺芬只好沿着铁路一路北上。反正从阿伯丁开往伦敦的火车一定会通過這條铁轨。
化身成为乌鸦之后,色诺芬的视力好得惊人。他蹲在路边的树枝上,监视每一辆過路的火车。就這么一直监视到晚上,他终于在一辆火车的二等车厢中找到了那個人。
与此同时,伦敦,白教堂区,美丽盖亚疗养院。
伊万杰琳·布莱克理事长正在写祝贺信。
前段时日,她在报纸上读到一则喜讯:利奥波德·切斯特先生被女王陛下册封为爵士了。她的病患林恩小姐也和她說了同一件事。
切斯特先生是她的恩人,這种喜事她怎能不祝贺一下呢?她吩咐手下的人备了一些贺礼,打算過几天跟祝贺信一起送给切斯特先生。
正当她思考如何措辞才能既显得有礼貌也不至于過于生疏时,门外想起宣讲师安妮·霍尔的叫声。
“先生们,你们不能进去!這裡是美丽盖亚的疗养院,只接受美丽盖亚的成员!請你们回去!你们不能随随便便闯进来!啊,那是我們理事长的办公室!快停下,你们不能擅闯!”
办公室的门“砰”的打开了。五名黑衣人大模大样地闯了进来,却因为一片漆黑而停下脚步。他们似乎是怀疑黑暗中藏着某种陷阱,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伊万杰琳惯于在黑暗中视物,不需要任何光亮。如果光亮太强,反而会伤害她。這是她们一族所遭受的诅咒——背叛大君的下场。
她能觉察出来,這五個人都是秘术师。她很少接触奥秘社会,连秘术师都不认识几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過什么多人。
“先生们,有什么我能为你们效劳的嗎?”她冷冷问道。
黑衣人们被蓦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有個人召唤出一捧火焰,照亮了办公室。当他们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伊万杰琳,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身体。
“我們是苏格兰场的警探,奉命前来逮捕伊万杰琳·布莱克小姐。”
“哦?为什么?”伊万杰琳挑起绣眉。
安妮·霍尔宣讲师站在门外,踮起脚尖朝办公室中张望。伊万杰琳向她使了個眼色。她脸色煞白,但還是点点头,蹑手蹑脚地离开。她会好好执行命令的。
“我們得到可靠的消息,”黑衣人說,“你是個秘术师。我們有权利逮捕你。”
“你们有逮捕令嗎?”伊万杰琳不卑不亢地问。
为首的黑衣人从怀裡取出一张纸,上前拍在办公桌上。
伊万杰琳低头扫了一眼,的确是逮捕令。
“我是美丽盖亚的理事长,如果我被逮捕,你们能保证我手下人和疗养院病人的安全嗎?”
黑衣人的嘴唇拧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恐怕您的疗养院必须关闭了,女士。”
“是嗎,太遗憾了。”伊万杰琳闭上眼睛。
這些年她一直谨小慎微,生怕自己的身份被发现。她不但用美丽盖亚這個组织隐藏身份,更是布下了种种机关,当有一天她真的要被逮捕时,她可以借此脱身。
安妮·霍尔宣讲师对她忠心耿耿,虽然她算不上聪明伶俐,但她会保护疗养院中的医生和患者的。他们会立刻撤出去,返回他们自己的家中去。只是可怜那些尚未治愈的病人……
這些黑衣人并不知道,美丽盖亚疗养院的构造极为特殊。理事长办公室所在的房间悬空在最高层,下方沒有任何支撑,设计這座建筑的大师完全是凭借高超的技巧与周密的运算才做到了這一点。
這個设计不仅具有视觉冲击力,還具有实用性。假如疗养院被进攻,只需要将所有敌人引入這间办公室,再将办公室与建筑主楼连接的地方炸断,整间办公室就会刻坠落,埋葬所有的敌人。
伊万杰琳露出淡淡的笑容。
黑衣人首领正要上前将她拉起来押走,爆炸声突然响彻耳畔!
办公室整個塌了下去。天花板砸在他们头顶,脚下的地板则分崩离析。墙壁失去支撑,支离破碎。一些黑衣人被当场砸晕,另外一些则大声念诵咒语,召唤力量,抵挡住雨点般落下的泥灰和砖瓦。
伊万杰琳·布莱克向后一跃,跳出窗户。
当她跃入空中的一刹那,办公室轰然坍塌,将所有黑衣人都掩埋在了废墟瓦砾当中。
天色已晚,伊万杰琳·布莱克用披肩遮住面孔,沿着街道旁的阴影低头快步前行。
她该逃去哪儿?多年来,她已将美丽盖亚当作自己的家。她不知道自己离开那地方要怎么活。逃去海外,還是說……?
对了,交易行主人!
他也住在伦敦,而且最近還被封为爵士了。去投奔他无疑是最好的選擇。他一定会收留自己的。至少,她能躲在交易中暂避风头,不是嗎?
她回头看了看,確認沒人跟踪自己,然后朝法兰切丝广场49号走去。
美丽盖亚疗养院侧翼的坍塌引来了无数围观群众,消防员和巡警夹在兴奋不已的看热闹人群之中,艰难地朝疗养院方向挤去。沒人注意到她這個低头行走的女人。
来到法兰切丝广场,她失望地发现49号三楼的窗户漆黑一片。
交易行主人不在家么?
一楼的餐厅倒是灯火通明,裡面却一個客人也沒有,生意很是惨淡的样子。
伊万杰琳在楼下驻足了一会儿,决定在周围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先藏起来,等交易行主人回来再說。
這时,餐厅的门打开了。身穿围裙、肩搭抹布的老板倚在门口,朝她笑了笑:“女士,要进来坐坐嗎?”
伊万杰琳拉近遮脸的披风:“不了。我沒钱。”
“不要您的钱。”老板侧身做出邀請的手势。
“你是什么人?”伊万杰琳警觉。
“一介餐厅老板。也兼职当警夜人。”老板微笑着說。
伊万杰琳立刻召唤出秘术护盾保护自己。她不太擅长战斗类的秘术,可生死攸关,她不得不豁出去了。
餐厅中突然探出一個金灿灿的脑袋:“老板,再多拿点儿酒来!”
那個脑袋看见了门外的伊万杰琳,惊讶:“理事长?您怎么来了?”
這回轮到伊万杰琳惊讶了。“交……切斯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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