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似乎连老天都在帮助他们。今夜恰逢大雾,能见度不足三米,除非有人凑到他们跟前,否则根本连他们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更别提看清相貌了。
再加上段非拙的异能,他可以随时监听周围的响动,一旦觉察到有不同寻常的人接近,他和色诺芬就立刻躲进阴影中。
“警夜人都解散了,我們现在去哪儿?”段非拙跟着色诺芬在迷雾穿行,小声问道。
“临时指挥部。”色诺芬的回答一如既往的令人摸不着头脑。
“……警夜人還有那玩意儿?”
“好吧,其实是我們一位同事的老窝。大家曾经商量過,如果无处可去,就到那個地方避难。那地方有吃有喝,总比饿死强。”
两個人不敢叫马车,只能一路步行。色诺芬走着走着累了,竟然变成乌鸦站在段非拙肩膀上,堂而皇之地把他当成座驾。段非拙气得话都說不出来,只能认了。
他在色诺芬的指点下穿過一條條暗巷,最终抵达了一個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他看着那栋摄政时代风格的三层建筑,一把抓住乌鸦的脖子,把它提了起来。
“這不是我家嗎?你们拿我家当指挥部?!”
乌鸦扑腾着翅膀,呱呱直叫。夜深人静之时,听起来格外刺耳。段非拙不得不放开它,以免它的叫声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
三楼段非拙家的窗户漆黑一片,倒是一楼二楼的餐厅仍在营业。不過今夜沒有一個客人,段非拙忍不住为老板了掬一把同情泪。
餐厅老板推开门,将抹布搭在肩上。段非拙一惊,若是老板看见他的脸,会不会泄露他的行踪?万一卡特他们正在搜捕他呢?
老板镇定自若,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靠近。
段非拙指着自己:我?
老板点头。
乌鸦飞向老板,在他面前化作人形。老板乐呵呵地笑起来,同色诺芬拥抱了一下,仿佛他们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段非拙瞠目结舌,指着色诺芬和老板:“你……你们两個……”
色诺芬一把将他拽进餐厅。老板站在街上东张西望,侧耳倾听,確認街坊邻居沒人注意到他们后,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
餐厅中灯火通明,橙黄色的温暖灯光让段非拙感到一阵暖意。
老板招呼他们进了厨房,打开地窖盖子,示意他们下去。
段非拙犹豫了一下。色诺芬倒是无所顾忌,当先爬了下去。段非拙回头看看老板,后者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指了指地窖,示意他跟着下去。
既然色诺芬這么熟门熟路,說明老板应该不是什么可疑人士吧……
段非拙定了定神,顺着梯子爬进地窖中。
地窖大得惊人,段非拙觉得远比房屋的面积都要大,他怀疑老板是不是偷偷扩建過,好少交些房租。地窖左边,一箱箱胡萝卜、苹果、腌肉、熏鱼和香肠堆成小山,右边则是码成一排排的酒桶。若是战争爆发,這些物资足能支撑好几個月。
饶是堆满了东西,地窖中竟還有空间放下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足见空间之宽广。
现在四把椅子都有主人了——q女士、r先生、叶芝和艾奇逊小姐同时转头望向他们。
“您终于来了,切斯特先生。”叶芝最先开口,“我還担心您被科学进步委员会那帮人抓走呢。看到您平安无事,我真是太高兴了。”
段非拙看看他的诗人朋友,又看看餐厅老板,已经忘记自己要說什么了。
色诺芬用力拍打着餐厅老板的手臂,笑眯眯地对段非拙說:“這位是n先生。”
n先生——警夜人传說中的最后一名成员,被z指定为下一任首领辅佐的男人。段非拙自打来到异常案件调查科的第一天就听闻過他的大名,却与他素未谋面,直到今天。
z說過n先生现在正在休假。段非拙以为他說的“休假”指的是像泰勒斯先生那样,找一处风光优美的度假胜地,休息几個月,欣赏美景,品尝美食,感受异国文化,再跟同样来度假的游客谈一场短如夏日阵雨的恋爱。
可他万万沒想到,n先生的度假方式竟然是……开餐厅。還是一家食物如此难吃的餐厅!
他放松身心的方法就是折磨食客嗎?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在段非拙家楼下开餐厅?世界上有這等巧合?
“我知道你肯定大吃一惊。”n先生温和地說,“先坐下吧,我给你们拿点儿吃的。”
段非拙手足无措,色诺芬倒是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拉来一個倒扣的空箱子,直接坐在了箱子上,然后挪到方桌边。艾奇逊小姐和叶芝不得不往两边让开,为他腾出地方。
n先生回来时,带来了两只餐盘和六杯啤酒——它们正漂浮在n先生身前。他指挥餐盘和酒杯落在方桌上。一個盘子裡堆着方片形的烤面包,另一個则是热腾腾烤肉。啤酒咕噜噜地冒着气泡。
色诺芬像饿死鬼似的抓起面包大快朵颐。其他人则端起酒杯。
段非拙的肚子沒骨气地叫了起来。他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从英国的南方一路跑到北方,再一路跑回来,路上基本沒吃什么东西。之前由于精神高度紧张,他忽略了饥饿,现在骤然放松,他才觉察到自己究竟有多饿。
擦了一把嘴角不争气流下的口水,他也拉過来一只空箱子,挤进了警夜人当中。
不知为何,餐厅对外出售的食物都很一言难尽,但這面包和烤肉却美味得惊人。酥脆的外壳包裹着松软的面团,每一口都像是咬在云朵上,带着浓郁的奶香。烤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裡嫩,淋上特制的酱料后更是芳香四溢。
段非拙和色诺芬风卷残云般消灭了食物。啤酒也被他们喝掉了大半。因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所以吃了n先生的食物之后,段非拙对他的态度也变得友好了许多。
“所以……休假中的警夜人为什么会跑来开餐厅?”酒足饭饱后就到了谈正事的時間了。
n先生懒洋洋地倚在地窖入口的梯子上,用秘术操纵两個啤酒瓶飞過去为他们斟酒。
“其实我并不是在休假,而是在消极地辞职。我的梦想一直是开餐厅来着。”n先生笑了笑,“z老大不允许我辞职,就强行给我定了個停薪留职休假。”
段非拙认为z做得对。這种人如果去开餐厅,那等于是在危害大众的生命安全。他還是当警夜人比较合适。
“那你为什么租我楼下的房子?你难道早就怀疑我的身份?……不对,我叔叔還健在的时候你就在這儿开店了。你难道怀疑過他的身份?”
段非拙端详n先生。他的年龄很难判断,大概超過三十岁不到四十,相貌和气,光看外表绝不会让人联想到他拥有什么特殊的身份。他的一條腿比另外一條更细瘦一些,走路时会发出金属碰撞声。段非拙有理由相信那是一條机械义肢。
“巧合罢了。我租下這间店面沒多久你叔叔就過世了,我和他几乎沒打過什么交道。然后你就来了。起初我以为你只是個普通人——虽然也不是沒怀疑過。”
段非拙挑起眉:“是嗎?”
“你還记得我跟你說過店铺地震的事吧?当时我有点儿怀疑是不是你在练习秘术。但是一般来說,练习秘术不会有這么大动静。”n先生撇撇嘴,“我想可能是我太天真了。”
段非拙忍不住捂脸。沒错,那就是他练习秘术造成的。当时他還不得要领,以至于给餐厅造成了不小的破坏。泰勒斯先生也吐槽過他的动静就像炮兵队。他也不想的啊……
“n先生,這就是你的不对了,”色诺芬用责备的语气說,“当初我一度怀疑過這小子,但是后来一想:n先生住他家楼下,他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n先生难道发现不了嗎?他到现在都沒上报,就說明那小子沒問題。结果导致我那么迟才觉察到他的异常之处!”
n先生轻描淡写道:“我都說了我要辞职,上报可疑人员又不是我的义务。”
“你這是包庇!包庇!”
“别說我的事了。說說你们的发现吧。”n先生道,“现在伦敦各处情况如何?”
众警夜人面面相觑。
艾奇逊小姐第一個开口:“办公室已经被卡特的人占领了。不過我临走前用q女士给我的符咒烧毁了所有重要档案。卡特大概還不知道我們已经在调查他了。那帮人想接手我們的工作也沒那么容易。”
“要是我們哪天夺回异常案件调查科,档案還能复原嗎?”r先生问。
“沒关系,我都记在脑子裡了。到时候默写一遍就成了。”艾奇逊小姐淡淡一笑。
众人神色一凛。不愧是警夜人内卷之王,恐怖如斯!
“你们不是都出去分头调查了嗎?怎么聚在這裡的?”段非拙问。
艾奇逊小姐道:“這地方原本就是我們约定好的安全屋,不過今天之前从沒派上過用场就是了。”
“我們返回苏格兰场的时候,在半路上遇到了艾奇逊小姐。”r先生說,“她把我們拦下来,說明情况之后,我們就决定转移到這裡了。”
叶芝說:“我则是直接沒回苏格兰场。本想来您家拜访,结果刚一到楼下就撞上了艾奇逊小姐他们,也算是巧了。”
r先生问:“你呢?你和色诺芬不是去苏活区调查了嗎?调查到了什么?”
段非拙和色诺芬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灰暗。
“科学进步委员会一直在暗杀秘术师家族,然后将留下来的孤儿送进济贫院抚养,培植成他们的亲信。”色诺芬难得如此严肃,“我的家人恐怕也是……要是当初警夜人沒及时赶到,我现在可能就是卡特的手下了。”
“我的家人也是被他们杀害的。”段非拙神色一沉。赫卡忒展示给他的那些场景仍然历历在目。但他沒报出赫卡忒的名字,也沒提自己灵魂穿越的事,只說真相是他通過异能看见的。
众警夜人听完他的故事,脸上既有同情,也有凝重。n先生默默地给他斟满了酒,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表示安慰。
“你肯定很想为你的父亲报仇雪恨吧?”n先生低声问。
段非拙点点头。“先不提我的事了。z现在怎么样?”
他担心得不得了。色诺芬逃离宫殿之后,他们就失去了z的消息。目前只知道他落在了卡特和博伊勒夫人手中。博伊勒夫人根本不把z当成人看待,在她眼裡z只是她的一件作品,随时可以拆解或毁坏。一想到他们会怎样折磨z,段非拙的心脏就像被成千上万的蚂蚁啃咬一样难受。
他在北上阿伯丁之前真应该去向z道别的。依照色诺芬的說法,要是他去道别了,那么他和z就会一起被卡特带走。他们两個一同对战卡特和博伊勒夫人,再加上色诺芬助阵,未必会落到下风,這样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但他之所以急匆匆地前往阿伯丁,是因为赫卡忒的呼唤。十字路的女神为了让他避开一些糟糕的结果,才急匆匆地叫他去阿伯丁见面。她所說的糟糕结果,是不是指他和z一起被捕?也就是說,即使他留在伦敦,和z并肩作战,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其他人還不知道色诺芬的经历。他将自己的在宫殿中的所见所闻简明扼要說了一遍。众警夜人听得更是愕然。n先生斟酒斟到一半甚至愣住了,酒水溢出杯子,哗啦啦地往外直流。
他急忙打了個响指,清除桌上的啤酒。
“我再去拿新的。”他摇摇头,爬出地窖。
“我不明白。”艾奇逊小姐說,“科学进步委员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了争权夺利嗎?他们已经进入了国家中枢,拥有莫大的权力,别說操控议会了,就连女王都要受他们的影响。如果說他们是为了攫取更多财富,可他们依靠以太结晶和蒸汽动力引擎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還能攫取什么财富呢?”
“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色诺芬摆出一副哲学家的面孔。
“他们处心积虑做這一切,单纯只是为了物质欲望嗎?”艾奇逊小姐看着黑发黄眸的警夜人,“你說過,卡特和博伊勒夫人企图制造不死士兵。他们是为了将自己的势力拓展到外国?甚至——征服世界?”
“完全有可能啊!”r先生一捶桌子,“想想看,一支不死的军队!如果队伍中每個人都像z老大那么能打,那征服世界岂不是手到擒来?”
艾奇逊小姐皱了皱眉,似乎不太同意他的见解。但她并沒有出言反驳。
“既然要对付科学进步委员会,那我們至少得拿出一個计划吧?”色诺芬征求众人的意见,“现在我們最大的問題是:z老大被抓住了,我們该怎么办。”
其他人還沉浸在z被逮捕的冲击之中,一時間沒人应答。
段非拙开口:“z曾经写過一封遗书,指定艾奇逊小姐在他死后担任首领,n先生辅佐她。”
“老大现在還沒死。”q女士神色阴郁。
“我知道。但是我想z正是信任艾奇逊小姐的能力才指定她为下一任首领的。”段非拙望向打字员小姐,“你說我們该怎么办?”
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打字员小姐十指交叠,撑着下巴:“我才疏学浅,年纪尚轻,恐怕担不起首领的责任。我觉得我們应该先想办法把z老大营救出来,再谈其他的。”
“知道老大被关在在哪儿嗎?”r先生急切地问。
色诺芬摇头:“我受伤后直接逃走了。之后老大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叶芝插嘴:“他既然对博伊勒夫人還有利用价值,說明他们至少不会杀了他。他肯定会被关押在一個看守严密的地方——某個安全的监狱之中。”
听到他们谈论z,段非拙心裡說不出的难受。他发现啤酒已经喝完了,n先生却還沒回来,于是起身道:“我去找一下n先生。”
他爬回厨房,却不见n先生的踪影。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发现n先生原来站在门口。
“n先生!”他呼唤,“老板,再多拿点儿酒来!”
n先生沒有答话,只是倚着门框,仿佛街上发生了什么稀奇的事儿。
段非拙探出头,只见街道对面的建筑阴影中站着一個女人,头上裹着披肩,遮挡了大半面容。
不過段非拙還是认出了她。她的气质太過独特,与一般人类迥然不同,放眼全伦敦也沒几個她這样的人。
“理事长?您怎么来了?”
伊万杰琳·布莱克惊讶:“交……切斯特先生?”
段非拙看看老板,又看看伊万杰琳:“能让她进来嗎?她是我的熟人。”
“我已经邀請這位女士进来了,可是她不乐意。”n先生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段非拙有些无奈。這也难怪。伊万杰琳是個秘术师,還是暗夜一族的成员,因为害怕身份暴露,甚至不怎么和秘术师同胞交往。而n先生不但是秘术师,還是警夜人——或者說前·警夜人。他家餐厅的地窖裡還坐着一堆警夜人。伊万杰琳来到這儿,就跟耗子掉进猫窝差不多。即使猫沒有吃掉耗子的打算,耗子也会被吓個半死。
伊万杰琳既犹豫又警惕。她需要一個安全的避难之处,這名餐厅老板显然非同常人。她怎能轻易信任他呢?但是切斯特先生也在,他们好像很熟的样子。這是否意味着,老板也是一名秘术师?
段非拙朝她点点头:“請进,這裡都是我信得過的人。”
既然他這么說了,伊万杰琳便不再怀疑,快步走进餐厅。老板確認街上无人监视后,飞快地关上门。
“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切斯特先生。”伊万杰琳揭下裹住脸的披肩,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段非拙忍不住皱眉。伊万杰琳很少离开她的疗养院。她亲自出现在這儿,肯定意味着发生了某种重大事件。
“這裡說话安全嗎?”伊万杰琳有些紧张。
n先生指了指厨房。段非拙明白他的意思是带伊万杰琳去地窖。但是地窖裡藏着一群警夜人……
算了,都這时候了,還分什么警夜人和秘术师。再說他们也不是苏格兰场的警探了,原则上来說沒资格逮捕别人。
“請跟我来。”段非拙說。
他带领伊万杰琳下到地窖中。众警夜人见他带下来一個美貌倾城的年轻女子,纷纷露出复杂的表情。
“你干了什么对不起老大的事?”色诺芬难以置信地问。
“我沒有。”段非拙白了他一眼,“這位是美丽盖亚的理事长,伊万杰琳·布莱克女士。”
伊万杰琳的目光在每個人脸上停留了片刻,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袖口。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段非拙介绍道,“您可以信任他们。我們在此地避难的。”
“避难?”伊万杰琳的嘴唇微微颤抖,重复着這個词,“你们都是秘术师?”
并不全都是。但沒有人指出她的错误,而是默认了她的推断。
r先生跳起来,非常绅士地将自己的椅子让给了伊万杰琳。她坐下后向r先生投以感激的目光。n先生也给伊万杰琳拿来食物和啤酒。她沒动食物,只端起酒杯呷了几口。
“到底怎么了,理事长?”段非拙问。
喝過啤酒之后,伊万杰琳镇定了许多。她垂下眸子,低声說:“有一群自称苏格兰场警探的人闯进了疗养院,要逮捕我。我想他们应该就是警夜人吧。但我炸掉了疗养院的侧翼,孤身一人逃了出来。我沒有可投靠的地方,只能来找您了。”
段非拙愕然。
伊万杰琳见众人闭口不语,每個人都露出的奇怪的神色,不由地好奇:“我說错了什么嗎?”
“嗯……”色诺芬沉吟,“女士,我不知道袭击你的人是谁,反正不可能是警夜人。”
“为什么?”
“因为一個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個地方。而所有警夜人现在都坐在這儿呢。”
伊万杰琳大吃一惊,急忙跳起来,准备好了一個防御性的秘术。她直呼后悔。她明明是信任切斯特先生才来找他的,结果可好,他直接把她送进了狼窝!
“冷静,理事长。”段非拙朝她按按手,“他们不会逮捕你的。他们不久前被全体解雇了。现在控制苏格兰场的是科学进步委员会。我想,袭击你的应该也是他们。”
一听到“科学进步委员会”的名字,伊万杰琳的绣眉便紧紧皱了起来。
段非拙将警夜人和委员会的恩怨简单說了一遍。美丽盖亚宣扬的理念和科学进步委员会背道而驰,伊万杰琳和他们早就矛盾不断了。只是她沒想到,委员会的权力竟然這么大。
不但解雇了警夜人,還用自己的人马取而代之。看来他们可不仅仅会在报纸上打嘴仗。
“真是稀奇。”伊万杰琳不禁苦笑,“我是秘术师,各位是警夜人,可我們却因为委员会而不得不躲到同一個地方避难。”
叶芝礼貌地說:“面对共同的强敌时,人们会自然地形成同盟。现在已经沒有什么秘术师和警夜人的差别了。更何况我們中也有不少秘术师。”
他說完朝伊万杰琳微微一笑。他已认出了這個女子,她曾出现在秘境交易行之中。那时他還不知道她的身份,不過现在他已经明了了。
“您逃走了,疗养院和美丽盖亚的其他成员会不会有事?”段非拙问。
“說实话,我不知道。”伊万杰琳神色黯然,“我让宣讲师去疏散人群了。美丽盖亚中只有我一個秘术师,我希望其他人不会被为难。”
“科学进步委员会怎么得知您是秘术师的?”
“我也不清楚。這么多年来我的身份都沒暴露過。”伊万杰琳疑惑地摸着下巴,“不過,如果委员会也有秘术师,那么他们猜出我的身份也不足为奇。毕竟天底下会到处宣扬以太结晶弊端的人,无非也就那么几类……”
她忽然抬起头,意识到自己的到来打扰了這群前警夜人的大声密谋。“几位是不是在商议什么要事?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回避。只要给我一個能安顿的地方就行了。”
警夜人们交换着视线。他们当然不喜歡有外人在场,但是他们都明白,现在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更何况伊万杰琳跟他们同仇敌忾,還是秘术师。她会成为一個宝贵的战斗力。
最终還是艾奇逊小姐开口了:“您留下吧,女士。色诺芬說得对,我們应该团结起来,而不是将他人拒之门外。”
“我們正在商量如何营救我們的老大。”色诺芬說,“他被委员会关起来了。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关在哪儿。如果能进苏格兰场探查就好了。”
伊万杰琳想起了什么,看向段非拙:“您手上不是有一种神奇的植物,只要含住它的叶片就能隐身嗎?”
段非拙曾经含着幻形叶的叶片去夜探美丽盖亚疗养院,伊万杰琳对此记忆犹新。
“已经全部用掉了。”段非拙摇摇头。
q女士說:“我們当初追捕邓肯·麦克莱恩的时候,就是利用了开膛手杰克超乎常人的灵敏知觉。如果你继承了邓肯·麦克莱恩的能力,那么能否用這种异能找到z老大的所在位置?”
段非拙皱起眉。他从来沒试過,也不知道能否成功。他的确可以用超常的听力和嗅觉监测周围的动静,但仅限一定范围之内。若是将范围扩大到整個伦敦……他也沒信心。
就在他思考的当口,楼上突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有沒有人在?”一個粗暴的声音吼道,“既然灯是开着的那肯定有人在!老板呢?出来!”
n先生脸色一冷,急忙对众人說:“快藏起来!”
他爬上梯子,离开地窖,关上地窖的门,還特意挪了两個袋子上去压住。
五個黑衣人大模大样地闯进店铺中。
“抱歉,先生女士们,本店已经打烊了。”n先生摆出餐厅老板该有的和气表情。
黑衣人中为首的那個走到他面前,低头瞪着他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住在三楼的切斯特人在哪儿?”
n先生故作讶异:“您是指利奥波德·切斯特先生嗎?啊?他還沒回来?”
“废话,你就住在他楼下,你還问我?”
“我成天忙着接待顾客,哪知道他的行踪。他可是房东,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哦,对了,他经常出门远游,也许他又旅游去了?”
“你店裡有沒有别人?”
n先生温和地回答:“沒有,就我一個人。”
“让开!我們要搜查!”
黑衣人一把推开n先生,他撞上柜台,故意碰翻了一只玻璃杯。
啪。玻璃杯摔碎,声音响亮。即使在地窖裡也能听见。
黑衣人们在餐厅中翻箱倒柜。他们撩起每一块桌布,打开每一只柜子,就连n先生的私人房间的门也被他们一脚踹开。所有可以藏下一個人的地方都被他们搜了個遍。
“先生们,住手!你们這是违法!你们不能乱动我的东西!都說了店裡只有我一個人!你们是警察嗎?即使警察也不能這么干!你们有沒有搜查令?”
這帮委员会的“警察”无视他的叫喊,搜到了厨房。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地窖的门。
“這下面是什么地方?”黑衣人拽住n先生的衣领,让他面对地窖。
当心你的爪子。n先生暗想。
“是地窖,先生。”他回答,“我拿来当储藏室用。裡面只有食材和葡萄酒。”
黑衣人首领朝他的部下们努了努嘴:“下去瞧瞧。”
n先生的心跳猛地加速。
黑衣人们不傻,知道有可能在地窖中遇到埋伏,于是不敢轻易下去。他们找来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挑开地窖的盖子,確認下方沒有設置陷阱后,才让其中一人下去探路。
那人进入地窖之后,黑衣人首领粗鲁地拎起n先生的衣领:“你也下去。”
“我……”
“快点儿!”
n先生咬了咬嘴唇,只好沿着梯子爬下去。他想,要是他们沒能躲起来,那接下来大概避免不了一场恶战了。他们這边人多,击败這几個黑衣人不成問題。問題是尸体该藏在哪儿。埋起来?砌进墙裡?
他转身面向地窖。
接着露出会心的笑容。
地窖中空无一人。方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本小巧玲珑的笔记本和几张散落的纸。
纸上画着复杂的法阵。
黑衣人首领也跳进地窖中。发现這儿一個人也沒有,他顿时怒火中烧。
他的目光落在方桌上。在他眼裡,桌上只放着笔记本和几张白纸。他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发现上面只记载了一堆数字。
“這是什么?”他厉声问。
“记账本。”n先生睁着眼睛說瞎话,“用来记我给员工每月发了多少工资。”
“哼!”首领恨恨地丢下笔记本,朝部下们使了個眼色,“走!”
n先生目送他们鱼贯而出,還特意微笑着问:“几位這就走啦?不留下来吃顿饭嗎?本店的烤香肠可是很美味的!”
確認那些黑衣人不会再闯进店裡后(他们倒還算聪明,留了一個人下来盯梢),n先生关闭店门,熄灭灯火,蹑手蹑脚地走进地窖之中。
地窖裡的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来者肯定是委员会派驻苏格兰场的那帮秘术师,要是他们找到地窖中……那他们可就要被一網打尽了!
但他们能躲到哪儿去呢?地窖虽然宽敞,但也就這么点儿地方,如果只有一個人還好,可以藏到酒桶后面,可他们這么多人……
伊万杰琳霍然起身:“交易行!把大家藏到交易行裡!”
段非拙一拍脑袋。对啊!只要大家都进入交易行,那地窖裡就等于空无一人了。即使委员会来搜,也只会看见几张白纸——未能与交易行缔结秘术契约的人是看不见纸上法阵的。
但是交易行主人的符纸一直被z保管着。主人不在交易行内的话,客用通道也无法打开。现在z被委员会拘禁,符纸岂不是落到了他们手上?
色诺芬急切地說:“我记得交易行主人的符纸不能同时存在两张,否则只有第一张会生效,是不是?”
段非拙点头。他们当时還做過实验呢。
“你不妨试试画一张新的。只要z老大头脑還清醒,被捕的第一時間就该销毁那张符纸,防止被委员会搜到,以及为你留一條通路。”
段非拙不确定z会不会那么做。他不是信不過z的头脑,而是……他知道z非常抗拒和秘境交易行有关的一切。
然而事已至此,他只能试着再画一张符纸了。即使失败,也不過是浪费一点儿時間而已。反正他们也逃不出去,不如孤注一掷地搏一搏。
艾奇逊小姐随身带了笔记本和铅笔。那笔记本非常袖珍,小到可以塞进女士的袖子裡。在這么小的纸上画法阵,段非拙觉得眼睛都要瞎了。
楼上不停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委员会的“警察”们把餐厅翻了個底朝天。n先生佯装惊恐地喊道:
好不容易画好法阵,段非拙将那一页纸撕下来,放在方桌中央。
成败在此一举。
他按住法阵。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交易行中。
成功了!交易行中的陈设一如既往,他的法阵可以直通這裡!
這說明z的确销毁了自己手上的那张符纸。
他急忙离开交易行,返回地窖中。众人当中,叶芝和伊万杰琳都是交易行的顾客,但他们都沒带自己的法阵符纸。段非拙只好帮他们再画一张。
他从沒用這么快的笔速画過法阵。汗水沿着他的脸颊一直流进领口中。他飞快地画好六张符纸,交给六個人,接着再次进入交易行,拨开黄金时钟指针,打开客用通道。
六個人几乎在通道打开的一刹那就冲进了交易行裡。
叶芝和伊万杰琳已经习惯了交易行的模样,但四名警夜人還是头一回光顾。他们一時間忘记了语言,目光在高达天花板的展示柜和琳琅满目的商品上逡巡。身为警夜人,却忍不住连连赞叹世上還有這么壮观神奇的地方。
“好家伙,我现在明白老大为什么要沒收這裡的所有商品了。”色诺芬的眼睛瞪得比铜铃還大,“這可真是……”
他停了下来,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去描绘他所见的景象以及他现在的心情。
段非拙立刻关闭客用通道,防止其他客人误入。
“我們待在這儿安全嗎?”q女士一边抚摸玻璃展示柜一边问,她的眼神就像是在梦游。
“只要我关闭通道,其他人就无法进入。”段非拙疲倦地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
“如果我們留在现实世界中的符纸被销毁,那我們会怎么样?”r先生好奇地问,“我們岂不是会被一辈子困在這裡?”
“我也不知道。我对這個地方其实了解不多。”段非拙诚实地回答。
“想想看我們可以利用這個空间做多少事!”色诺芬兴奋得两眼发光,“我們完全可以一直躲在這裡,不必担心被追兵发现,只要保护好法阵符纸就行了!n先生可以替我們保管符纸!追兵们就算一天到晚把鼻子贴在餐厅的玻璃上也找不到我們在哪儿!”
“我們還可以利用這個空间进行远距离通讯。”叶芝說,“即使两個人位于世界的两端,只要同时进入交易行就可以交流了。前提是交易行的门必须打开。”
“别忘了博伊勒夫人也持有钥匙。”段非拙忽然想起這件事,“交易行开门时所有的钥匙都会有所感应,她也能知道。”
色诺芬心不在焉道:“她被逮捕的时候我們就抄過她的家了。她的钥匙已经被我們销毁了。”
“……那可太好了。”段非拙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必担心博伊勒闯进交易行跟他们决一死战了。
所有人中,唯有伊万杰琳的神色局促慌张。
“等一下,我刚刚应该算是泄露了交易行主人的身份吧?可我为什么還活着?不是說一旦泄露秘密就会暴毙嗎?”
“呃,”段非拙挠头,“可能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我是交易行主人了吧。”
伊万杰琳瞳孔地震。今夜她受到的三观冲击实在太多了:科学进步委员会要杀她,警夜人反而收留了她,秘境交易行主人和警夜人称兄道弟……這世界究竟怎么了?
他们在交易行中待了一個小时。因为不知道委员会的人什么时候离开,他们只能谨慎一些。段非拙甚至做好了最糟糕的准备:委员会的人销毁了法阵符纸,他们回不去现实世界了。
然而情况比他预料的要顺利得多。他们成功返回了地窖之中。所有的符纸都安然无恙地摆放在桌上。
n先生坐在桌前,手裡捧着艾奇逊小姐的笔记本。看见他们一個個从符纸裡跳出来,他神色波澜不惊,好像每天都能目睹這幕景象似的。
“我刚才可真是为你们捏了一把汗呀。”他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形,“我都做好跟那些家伙殊死搏斗的准备了,幸亏你们够聪明,知道躲进交易行裡。”
“您知道這是交易行钥匙?”段非拙瞪大眼睛。
“z跟我提起過。”n先生淡淡地說,“你们商量好要怎么找他了嗎?”
“用我的异能或许可以。”段非拙說。
n先生瞄了他一眼,眉毛凑在一起,像是不太同意這個计划。
色诺芬扯开嗓子:“难道你有什么妙计?”
n先生合上笔记本,认真地凝视段非拙的眼睛。被他這么一盯,段非拙顿时浑身不舒服。感觉就像兔子被鹰盯住了似的。
“z跟我說過,邓肯·麦克莱恩可以跟食尸鬼交流。你既然继承了他的力量,那你是不是也能跟食尸鬼打交道?”
段非拙哑口无言。他怎么知道?自打他继承异能,還沒遇见過食尸鬼呢!
邓肯的食尸鬼遍布阿伯丁下水道,就像一個個小探子一样,能探知全城发生的事。但阿伯丁连环杀人案之后,食尸鬼也消失无踪了。段非拙一度怀疑它们追随邓肯离去了。
邓肯后来到了伦敦,那么那群食尸鬼……该不会也来伦敦了吧?
n先生像是读出了他的心声,微笑道:“最近下水道裡多出了很多食尸鬼。你要是能和它们交流……我想,它们一定知道不少人类所不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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