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鱼饵
锦绣巷子的相府裡,那凌烟湖上的凌烟亭中,宁国丞相姬泰也正与一個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在喝着酒。
酒是画屏春。
佐酒的菜极为简单。
就一碟花生米,還有一盘子切得薄薄的卤猪头肉。
若是不知道的人還以为這位相爷多么的清廉,其实這仅仅是因为坐在轮椅上的那個穿着一身黑袍的老人只喜歡這两样下酒菜罢了。
姬泰给這黑袍老人斟了一杯酒,“吃了這么多年的花生米和猪头肉你当真就不腻?”
黑袍老人一口喝光了杯子裡的酒,撩起衣袖抹了一把嘴,伸手就捻了一片猪头肉放入了嘴裡。
他的嘴裡沒几颗牙,所以他几乎是用牙龈在磨。
這便有些慢。
但姬泰早习以为常,他就這样看着他,默默的等着他将那片猪头肉给磨烂了再咽下去。
過了足足三十息,黑袍老人才脖子一伸,脖子上的青筋甚至都突了出来。
他咽下了這块肉,干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花生米是真吃不动了,只能尝尝那味,只能吐出来……喂鸟或者喂鱼。”
說着這话,他真又捻了一颗花生米,他的嘴又在缓缓的蠕动,這一次過了足足半盏茶的時間,他才将嘴裡依旧完整的花生米给吐在了凌烟湖裡。
湖裡的鱼仿佛都知道這种情形,它们似乎一直在等着。
当那颗花生米刚刚落入水中的时候,它们居然蜂蛹而至,甚至有的還跃出了水面!
那是一大群鱼!
那些鱼激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经久不息。
黑袍老人就這么看着,直到湖面的波纹平息,才忽然說了一句:“我若死了,你莫要忘记喂它们。”
姬泰微微一笑:
“我担心它们习惯了你嘴裡的味道,不吃我撒出去的花生米。”
黑袍老人沉吟片刻:
“是鱼,就拒绝不了食物的味道,哪怕它们能够分辨這味道的不一样,甚至哪怕它们知道這食物充满了危险……它们依旧会前赴后继的来觅食。”
“你喜歡钓鱼,這凌烟湖裡的鱼被你钓起又放下,放下又钓起,甚至你钓起了数次同一條鱼!”
“你看,這就是鱼的愚蠢,放在人的身上……也如此!”
姬泰那道稀疏的眉微微一扬,又给黑袍老人斟满了一杯酒递了過去,“但有些鱼却极为狡猾,它们游离在鱼群之外,无论我如何引诱,偏偏就不咬钩,這怎么办?”
黑袍老人也咧嘴一笑,那张沒几颗牙的嘴看上去很是阴森,就像個漆黑的洞。
“可你不仅仅是会钓鱼,你還会撒網啊!”
“哎……說到撒網,這二十年来,我不遗余力的扩大鱼龙会,不惜代价的将丽镜司打压了下去,甚至還因此引起了长孙惊鸿那老狗的敌视。”
“可二十年過去了,那條鱼却始终未曾入網。”
“他若是還活着,就是二十岁了啊!”
“他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当一條愚蠢的鱼,網不到他也无所谓……可若是皇上知道了他還活着的消息……”
姬泰一声长叹,他站了起来,从盘子裡抓了一把花生米站在了栏杆旁,他将手裡的花生米一粒一粒的丢入了凌烟湖中,果然又引来了一大群鱼的抢夺。
“皇上這個人,這些年虽然醉心于道术,但你我却知道他醉心于道术的原因。”
“他下旨杀了上车候卢战骁满门,你這老东西做的這件事有些狠!”
姬泰将手裡剩下的花生米都丢入了湖中,湖中就像煮开了的水一样因为那些鱼的掠食而沸腾了起来,他却转過了身,看着轮椅上那黑袍老人的背影,又道:
“当时的卢皇后正好怀上了龙种,你却用计让卢战骁拥有了庞大的兵权,而后再一手挑拨离间,让皇上对卢战骁生疑,一怒之下因此而下了那道旨意。”
“浣花溪的水被卢氏满门的血给染红,而后你的腿被你师弟温煮雨打断,還打掉了你一口的牙!”
“卢皇后却并沒有被废,這是你的第一個失算之处!”
“這足以說明皇上对卢皇后的宠爱……卢皇后毕竟是皇上自己挑选的皇后,那时皇上還不是皇上,那时皇上還是太子……皇上登基为帝,便册封了卢秋霜为皇后。”
“当然,這也有卢氏的那位老太太是越国公主的缘由,虽然她早就死了。”
“卢秋霜這個女人你却小看了她,她沒有因为卢氏满门被灭而倒下!”
“她生下了那個孩子!”
“起居录记载是個儿子!”
“他若還活着,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那個孩子在满月的时候失踪,卢秋霜這才被彻底击垮,她悬梁自尽……我本以为她的死,也是你的手笔,后来才发现我猜错了。”
“你沒有做偷走那孩子的事,所以她死之后,哪怕翻遍了皇宫,那孩子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姬泰走到了桌边,又坐在了黑袍老人的对面。
黑袍老人仔细的听着,嘴裡在磨着一片猪头肉。
他听的津津有味。
他也嚼得津津有味。
他又笑了起来,言语有些含糊:“這不也顺了你的心意?卢皇后不死,哪裡有姬贵妃上位?”
“卢皇后不死,皇上怎可能醉心于道术去求长生?怎可能耗举国之力去修建长乐宫?”
“沒有這一切,你也沒有這一切!”
“至于那個孩子嘛……這都二十年過去了,就算他活着,也只能卑微的活着,因为他若是有少许聪明,都不会成为那條咬钩或落網的鱼!”
“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只需要等待,等待二皇子上位,一切便尘埃落定。”
說完這话,黑袍老人又咀嚼了片刻,又脖子一伸将這片肉给咽了下去,忽然疑惑的问了一句:“這李辰安……前后差异如此之大,倒是要引起注意!”
姬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年岁对不上。”
“另外嘛,李春甫這老东西回广陵的時間也对不上。”
黑袍老人似乎沒再去思考李辰安的事情,而是說了一句:“将温小婉這個消息散布出去是一着臭棋!”
姬泰看向了黑袍老人:“還不是为了钓上你那位师弟好给你报仇!”
“你怀疑偷走孩子那事是温煮雨干的?”
“谁知道呢?总是得逮住了他抓回来问问。”
“他已经這么多年沒有音讯,仿佛人间消失,他是一條狡猾的鱼啊,就算温小婉真是他的女儿,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恐怕也不会因這事而上钩。”
“我反倒担心咬钩的是长孙惊鸿……這條鱼太大,我担心你不仅仅是丢掉了鱼饵,還会扯断你手裡的鱼线!”
姬泰沉默了许久,喝了一杯酒,抬眼看向了黑袍老人的那张脸,“皇上正在回宫的路上。”
“羽林军大将军和城防司大统领都是老夫的人。”
“你說……长孙老儿敢来咬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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