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四章 人生是半疯半魔的
不得不說,他们的新家,的确是比保宁旧宅大了不少。三进三出的院落,进门就是一個挺大的敞庭子,一左一右栽了老槐,枝叶繁茂,左面有一道虚掩的侧门。
往裡走是会客堂,雕花长案高背椅,八角黑木茶水桌,赭石地面铮铮亮。
会客堂背后有一道刻有日出长河图的影壁,转過影壁,穿過一個小花庭子,路分三條,左右各通向一道小圆门,苏换走进右边小圆门一看,才发现裡面是一個独立小院,厢房两间,耳房两间。
而過花庭子径直往裡走,便通向后花园,芳草萋萋,花木繁盛。后花园往左拐,便是厨房马房一类的地方。
非燕小女侠远远比苏换兴奋,风一样刮进刮出,看得立在庭子裡的两名亲兵瞠目结舌,這這這小丫头跑得好快。
小女侠正激动,激动地问苏换,“四姐姐,我是不是可以住一個小院?啊啊啊早上我要起来打拳!”
天黑时,众人安顿下来。
苏换霍安住了右边主院,小女侠和覃婶住左边院子。三名亲兵留下两名护院,前庭那左侧小门可直接通向后院。
宅子虽不新,可家什俱是一新,看得出早已备好,苏换实在沒法平静,临睡前缠着霍安,非要问清楚這宅子的来历。就她所知,骑尉在京畿驻军裡,不過是個芝麻绿豆官。
霍安也不瞒她,直接說在他们来京之前,明公公便派人打点了這处宅子。
苏换忐忑不安說,“你帮明公公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霍安笑着揽過她,“苏换,既来之则安之。日子還长,总這么提心吊胆,你会老得快。”
苏换觉得有道理,打個呵欠,贴着他睡了。
非燕住进新家十分兴奋,第二日天一亮,就爬起来打拳,霍安去军中前,還顺便指点了她两招。
霍安所在的骑兵九营,是北军的精锐之一,全营将士分为三中营,每中营兵士一千五,霍安這個武信骑尉,统领的是二中营。
說来内外城的京畿驻军,主要职责自然是守卫京师,因此,除去日常操演,每营兵士還被分为若干屯,平日是要轮流在内城各城门附近的营垒中去屯驻的。
這些自然是苏换无须操心的,她要操心的是添置家裡吃穿用物。刚来京城,军中诸事繁多,霍安常常接连几日夜都不回家,只留了自己从保宁带来的两個亲兵护院。
时至九月半,京城已入秋。
霍安一家子,总算也彻底安定下来,他甚至還托人找了一個奶娘,结果葡萄小祖宗她就不吃奶娘的奶,就认着她亲娘的吃。覃婶于是和霍安說,小葡萄生下来就吃她娘的奶,吃到现在,這时找奶娘迟了。
苏换霍安二人只好作罢。小葡萄如今已是四個半月大,可进辅食,于是二人便将奶娘退了,另寻了個粗使婆子叫做徐妈妈的,好让覃婶放开手脚来,帮着苏换带孩子。
九月下,秋凉,菊花开。
据說当今老皇帝有個特别的嗜好,那就是尤其钟爱菊花,认为菊花性洁高雅。
每到金秋,从京中到地方,各州官吏无不想着方儿找些稀奇古怪的菊花品种,进贡到京,讨皇帝欢心。
于是就在這当口儿,霍安他接到了来京城的第一桩奇葩差事,快马出京往南,到一個名叫郴县的地方,取两株名为狐美人的名贵珍菊回京。
来秘密传令的是如意。自来京后,霍安只见過明公公一次,在京中快一月了,他也有所听闻,說是明月公公是端王跟前的红人,端王是老皇帝的第六子,在朝中风评甚好,素有温润如玉行端言正之称。
又說,当今太子爷是個风流性子,或是风流性子将身子掏空了,三五几日地請太医。时日一久,于是坊间就有了老皇帝已生出废黜太子之心的传闻。
自然,這些都是些坊间传闻,不可信,也跟他霍安一個小小骑尉,沒有半分关系,只是他心裡明白了一件事,他真正的主顾,是端王。
而显然的是,北军裡有的是端王的势力。如意刚密传這奇葩使命后,他便被九营统领传去,授予文牒,說是即日动身,南取贡品。
郴县這個地方,霍安记得蔡襄提過,說是当年和永荣蛐蛐他们一道,逃难去過此处。于是他找来永荣一问,果然永荣对此地熟悉,說是当年在郴县待過半年,后来才去的保宁。
于是霍安便匆匆点了二十名拳脚拔尖者,和永荣一起出京了,甚至来不及回去知会一声苏换,只是留下仲玉,让他去护院,换一個亲兵回营。
仲玉对這番安排有些牢骚,自从来京中后,他觉得大有可为,成天雄心勃勃想跟着霍安出任务立军功,就霍安那個本事,他觉得自己总能沾着点佛光,鸡犬升天,因此对于霍安這次只带永荣不带他,十分幽怨。
但他总算分得清轻重,霍安让他来护院,便是信得過他的表现,来日方长,总会有甜头吃的。于是屁颠屁颠去跟霍夫人通风报信了。
苏换得知霍安离京时,并不十分意外。因为霍安事先就慢慢疏导過她,說是今后暗地裡要帮明公公做事,难免有些突发任务,叫她不要一惊一乍。
霍安离京后,苏换按照他事前所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在家带孩子。偶尔夜裡睡不着时,会侥幸地想想,其实京城這么大,不是东阳保宁那些地方可比的,未必就能碰上徐承毓。
關於徐承毓這個二世祖中的妖怪,自来京城后,便成了苏换心窝子裡一根刺,苏珏只和她說徐承毓考中武举,赴京为官,但官至何职,他却不曾說過。她甚至還试探性地问過霍安,来京后可听到過徐承毓的消息,霍安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淡定地去逗女儿,于是她不好再问。
霍安走后第五日,一大早,家裡来了位故人。
非燕小女侠一瞧他,就欢天喜地扑過去,“如意,如意,你怎么来了?”
如意立在门口,白袍子,笑眯眯,“哟小女侠,长這么高了。唔漂亮些了。”
非燕哈的一笑,上上下下瞅他,“如意你怎么越长越像姑娘?哟你這脸真是白裡透红与众不同。”
苏换這时闻声出来了,刚好听到非燕口无遮拦的话,有些尴尬地呵责她,“非燕,不要乱說话。”
明先生是太监,如意也是太监,這事儿霍安和她說了,可非燕小女侠却不知道。
如意却不以为意地笑笑,“霍夫人,沒事儿,你们家女侠的德行,我比你更早体会。”
說着他促狭地眨眨眼,去瞅非燕。
非燕猛想起两年前保宁城外,闹鬼荒宅,她那时不知天高不知地厚,居然去揪人家曹风的小兄弟,然后又险些被蔡襄扒裤子。哦哦真是丢脸丢到祖宗家!
如今她已满十三,少女初长成,知晓些人事,于是窘得脸上飞红,扭身就跑进去了。
苏换忙迎了他进去坐。
覃婶正抱着小葡萄,坐在会客堂裡喂她吃蛋羹,见有客来,忙起身抱着孩子往后院去,如意见着笑了笑,“听說霍骑尉有了個女儿,真是個漂亮娃娃。”
苏换客气笑道,“如意……”
她微有语滞,话說她该称如意什么?如意公公?
徐妈妈呈了茶来,如意端起喝了一口,笑眯眯說,“霍夫人不必拘束,叫我如意就好。”
苏换不好意思笑笑,“霍安他走得急,也沒說個多久回。要是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告。”
如意笑道,“我奉公公之命,来找霍夫人你的。”
苏换微惊,“找我?”
如意說,“是啊。有人想念霍夫人做的香椿小肉饼。”
沒法,人家明公公派如意亲自来传唤,她自然得去,于是匆匆回后院去换了身衣裙,嘱咐覃婶在家带小葡萄,便带了非燕跟着如意走了。
仲玉牢记自己保护骑尉夫人的神圣职责,作为护卫,也屁颠屁颠跟着马车去了。
下马车后,苏换也搞不清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這宅子甚是华丽,瞧着透出些官家气场。如意引了她们从侧门进。
苏换如今为人妻为人母,又身在京城,自然不似以前当姑娘时跳脱活泼沒心沒肺,处处谨言慎行,倒是非燕小女侠活泼泼到处看,很是好奇,偷偷和她說,“四姐姐,這家人好气派。比魏都尉家宅子大多了漂亮多了,還有好多下人。”
七弯八拐,柳暗花明,竟进了一個大花园子。
這日秋阳明丽,花园子裡金菊灿放,簇拥着一個红色琉璃小亭,小亭裡有三個人,两個人坐着在下棋,一人立着在观棋。
小亭外立了兵卫,如意通报后,兵卫放了行。
非燕见立着那個人挺眼熟,仔细看了看,高兴喊道,“明先生!”
苏换抬头看去,那人果然是许久不见的明公公,正笑微微转過头来,“非燕,长高了嘛。”
他說着话,对面所坐之人,也抬起头来看,顿时惊得苏换差点叫出声。
啊啊啊,彭公你下凡了?
因为這两位熟人的缘故,苏换完全忽略了那名和彭公对弈的锦袍男子,一路走過去像飘一样,沒等她开口,年轻如昔风雅如昔的彭公,他已含笑开口了,“小姑娘,這副见鬼的模样是怎么了?唔难不成我老了些许?”
他說着微蹙眉,去摸摸自己的脸。
苏换赶紧磕磕巴巴說,“不不不,彭公你還是那么年轻,就是沒……沒想到你下凡了。”
彭公哈哈笑,抬头去和明公公說,“明月,這小姑娘是個有趣的。”
明公公含笑,正要說话,那锦袍男子却挥挥手,阻止了他往下說,转過头来打量苏换几眼,笑着說,“听彭公說,霍夫人做得一手好菜,他至今难忘香椿小肉饼,這府裡厨子做了几盘,都不合彭公的意,只好劳驾夫人走這一趟了。”
這男子說话温文,慢條斯理,自有一身贵气,苏换摸不清底细,只温婉低头道,“不敢。”
无论霍安他說话有沒有代价,有什么代价,彭公终究是让霍安开口說话的恩人,为下凡间的恩人做一盘香椿小肉饼,实在算不得什么。
于是如意便要带苏换去厨房,不想彭公兴致勃勃喊一声,“小紫呐。”
一個紫衣童子不知从园子何处跑出来,应了声。
彭公指指苏换,“跟着這小姑娘去,瞧瞧她怎么做的。”
他顿了顿又一抬下巴,“小姑娘,老规矩,不美我不吃。”
好吧好吧,难伺候的彭公,你哪怕下凡间也是走的仙风道骨路线。
去厨房的路上,苏换忽然想起一件事,彭公下凡间,那顾惊风呢?
她扭头看一眼兴致勃勃到处看的非燕,咳了一声,低低去问小紫,“小紫仙童,那個话痨子呢?”
小紫细声细气說,“他呀,彭公放他下山了。”
苏换說,“那他有沒有說去哪裡啊?”
小紫认真思索了一下,“他沒說。我只记得他說,江湖是无边无际的,人生是半疯半魔的。”
苏换還沒說话,非燕嗖的一声转過头来,“咦,這句话我师兄也說過。”
苏换咳咳,镇定地走路。非燕小女侠,张口就是歪理還无穷无尽的,唯有你师兄本尊!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片刻后,如意端着一碟油酥酥翠桑桑,摆成梅花状的香椿小肉饼,又领着她们回亭子来了。
彭公一见,棋也不下了,拿起银筷,夹了一個来咬一口,眯着眼啧啧叹,“对,就是這個味。”
說着将食碟推向对面锦袍男子,笑道,“六爷也尝尝?虽不比宫中膳食精细,可自有一番天然滋味。”
苏换想,咦這個人叫六爷?
看模样,明公公都给他当手下,這六爷一定很有气场。忽然她一怔,似乎唯有皇家才出太监啊。
啊啊啊這六爷是皇亲国戚?
正怔怔出神,忽然一個娇笑声传来,“王爷,你们還在下棋么?”
苏换转头看去,只见花园子裡兵卫纷纷垂头,一個衣饰华美面如银月的女子,被几名华衣女子簇拥着,笑微微分花拂林而来,正抬步上亭。
明公公低头道,“明月见過王妃娘娘。”
啊啊啊,王爷王妃什么的,果然是皇亲国戚。
苏换忙扯了扯非燕,两人往旁边又站了站,垂着头循规蹈矩。
跟在王妃身后的几名女子,不敢上亭子,只在亭子外候着。
王妃眼波流转,瞧见了苏换非燕二人,咦了一声,“這两位姑娘……”
那锦袍王爷笑道,“是彭公的故人。”
苏换忙带着非燕微微福身,“见過王妃娘娘。”
她话音一落,立在亭子外的一個黄裙女子微晃,手裡白绢团扇坠地,啪的一声轻响,惹得她身前一個蓝裙女子皱眉,低声道,“你怎么回事?”
那黄裙女子急忙蹲下去拾团扇,满脸胀得通红。
這番小小骚动,惹得亭子裡人望去,苏换也偷偷瞟了一眼,然而不想,她一瞟就瞟呆住了。
她她她三姐苏苾?
秋阳若金,菊花灿烂。
两姐妹一個亭内,一個亭外,目光相接,俱是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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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神啊赐予我力量吧,明天中秋我却要万更。這是姐過的最悲炊的一個中秋。
师兄他下凡呐~二世祖他粗来呐~老皇帝他喜歡菊花呀~~
呀呀呀妹纸们中秋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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