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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五章 美人要死了

作者:咬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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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苏换回家时,一路上感觉都在飘。

  连着非燕小女侠嘀嘀咕咕的抱怨,她也恍若未闻。小女侠扯着她衣角說,“以后不跟如意来這裡玩了,不能大声說话不能到处跑,规矩那么多,真是憋死人,一点沒意思。”

  苏换沒理会她,只是不断回想在端王府后花园的那一幕。她三姐苏苾只瞧了她一眼,便镇定地移开了目光,似乎从不认识她這個小妹。

  以致于后来明公公示意如意领她们走时,她牵着非燕,低头从苏苾身旁经過,满手冷汗,头也不敢抬一下。

  在东阳苏府时,她就和她這三姐不怎么对气场,她总觉得吧,虽然她二姐苏湄高贵冷艳,可那是人家真性子,她三姐苏苾的端庄慧洁,却绝对是人前装出来的,反正背后对她這棵沒爹疼沒娘爱的小孤草,那是各种踩,在她身上寻找着一种,同为庶出但一個有亲娘一個沒亲娘的优越感。

  自然這些都已過去,她苏换也从来不是揪住過去不放手的人,姐妹缘浅情薄,各有人生,再相见也不必矫情。可关键的是,苏苾出现了,也就是說,徐承毓大爷他不远了。

  仲玉不是說,京城很大么?呜呜呜谎言。

  于是這晚的苏姑娘,极其心神不宁,连做梦都梦见徐承毓那妖怪一脸淫荡笑,张开五根长着血指甲的手指,慢慢伸過来抓她,“苏换,娇羞不适合你,你就从了大爷吧!”

  苏换悚然心惊,从床上冷汗涔涔坐起,习惯性地去摸身侧,才猛然想起霍安出京了。

  探身看看,小葡萄在小摇床裡睡得熟,她于是又慢慢躺下,撑着头轻轻去摇小摇床,沮丧地想,京城真的很不好,各种不自在,她人生地不熟,门都沒法出,以前在保宁,還有一個小小桂芳斋拿给她消磨,实在不济還可以找成蕙魏之之聚聚,又想起蔡襄蛐蛐曹风這些人,人家虽是江湖人,可都是性子直爽的,才不似京城這些人,說话走路都拿捏,破规矩无比多。

  唉,她叹口气,翻個身又迷迷糊糊睡了。

  同是一夜,她并不知她三姐苏苾,亦是辗转难眠。

  苏苾倚在床头,呆呆看头顶上的螺花细纹双绸帐。在端王府骤见她小妹苏换,是她无论如何不曾想到過的。

  两年前那桩鸡飞狗跳让东阳满城沸腾的闹事,她并不是那么关心,苏换真死假死,她也不那么关心,反正這個小妹,在家裡总是那么无足轻重,要不是突然间徐家跑来提亲,她想她小妹或许至今仍在苏府后院自生自灭。

  可不知为什么,就是這個半分闺阁气质沒有,各种鸡飞狗跳的野丫头,徐承毓偏生就看上了,還一直恶念在心放不下。

  都是因为她那张妖蛾子脸。

  苏苾手一紧,用力捏着被角,以致于纤细指骨都发白。两年多不见,她似乎過得不错,气色极好,那张桃花脸愈发娇艳,身段丰腴圆润,站在那裡不說话也透出股娇滴滴的妖蛾子相。

  她走下床来,坐到妆镜前细细看自己,蛾眉淡扫尖下巴,肤白如雪红樱嘴,苏府三姐妹都生得好,那在东阳城是小有名气的。自己也不比那個小妖精差,偏徐承毓对她不咸不淡,她的低眉浅笑温良恭顺,有时反被他說成沒劲儿。

  再后来,他娶进佟家小姐为正妻,她的日子反而有了转折。

  佟蕊是徐承毓远房舅舅佟韫之女,自小就是跋扈性子,徐承毓迫于父命娶她,可心底却是极不待见的,婚后反而找着茬子往苏苾這裡跑,到底是贪欢她貌美的身子。

  或是有对比才有真相,苏苾的温温婉婉,在母夜叉进门后,反而显得万分优良,让他各种舒坦。佟蕊自然是嫉恨的,沒少拿苦果子给苏苾吃。

  可苏苾這种自小得她偏房亲娘言传身教的,深谙对待正房,要避其锋芒拍其马屁,瞅准时机再借刀杀人。因此斗法几個月后,佟蕊這個空有脾气沒有心眼子的正房,反而被偏房收服了,觉得這小狐媚子逆来顺受胆小怕事,一口一個姐姐,誓与她同一战盟,联手阻挠徐承毓今后再生心思纳妾进门。

  佟蕊于是把着不让苏苾有孕的关卡,对她倒是渐渐和缓起来。

  因此,明面上稳住正房私底下占尽宠爱的苏苾,觉得自己首战告捷,正心心念念谋划下一步,避過佟蕊耳目,悄悄怀上身孕,有了徐家长子长孙,她不怕自己以后立不稳脚。

  可偏偏在這么关键的时刻,苏换那小妖精她诈尸了,她還诈尸到京城来了,真是气死神仙。

  苏苾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拿起牛犀梳来,慢慢地一下一下刮着长发。

  徐承毓几日前带着人出京了,這诈尸小妖精,他必定還是不知的。无论如何,她得趁他回来前,先想法将這事脉络理個明白。

  万裡之外的郴县,已是下半夜,月色西移。

  就在這月色裡,霍安一行正快马加鞭前往郴县南郊。出京五日来,他们几乎日夜赶路,先是走了三日三夜水路抄捷径,尔后又披星戴月赶了两日夜的陆路,总算在第六日破晓将至时,抵至郴县城外。

  一众人虽然疲累,可也只能咬牙坚持。

  原因是那狐美人娇贵,花期只有一月,而从京城至郴县,就算不要命地赶路,来回至少也是半月,他们怕一怠慢,狐美人它就凋谢了,到时皇帝老子一看蔫花,指不定龙颜大怒。

  由此,霍安深深感叹,這皇家差事,真心不好办,哪怕俸禄优渥。

  他并不知,這一趟差事,更不好办的在后面。

  按照如意所說,他们来到郴县南郊八十裡外的一处庄子,這庄子是家司马姓的大户,司马老庄主是個归乡官员,一生钟爱梅兰菊竹四君子,尤其是菊花,回乡后就认真摆弄自己的菊园,又结识了一些云游高人,意外得了几枚种子,精心育出两株叫做狐美人的珍贵菊花。

  据闻此菊火红如红狐狐皮,紧含花苞时犹如狐面,上宽下窄,盛开之时却如蓬松狐尾,恣意招展,艳丽无双,人称花中妖姬。

  赶至司马庄时,天边已露晨曦。

  远看那庄子一片静寂,清风徐徐,永荣忽然微一勒马,凑到霍安身旁低声說,“霍安,我瞧着不大对。”

  入军后,私下裡,有时永荣仍直呼霍安,霍安也喜歡這样,他们本就是在马帮时结下的兄弟。

  霍安盯着那处暗影起伏,全无半丝人声的庄子,“你說得不错。”

  的确,這個时候,大户人家的婆子下人都该起身了,倒夜壶的倒夜壶,扫院子的扫院子,厨房裡已开始搭灶升火,准备早膳,天明后主子一起床,那是說吃就要吃的。

  所以這时候的庄子,怎么着也应该有丝人气儿有丝烟气儿了。

  偏偏司马庄子沒有。所以霍安永荣都觉着,這不大对。

  一行人提马稍稍走近,顿时明白不对在何处了。

  有死人。

  還是新鲜的死人。因为早晨清冽的空气裡,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众人悚然一惊,缓缓取下腰间兵刃,握在手裡,单手提缰,一步步靠近庄子。

  庄子大门虚掩。

  霍安示意后,一個兵卫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大门。

  嘎吱一声,在空荡荡的大院裡回荡,在将明未明的破晓时辰,听起来怪滲人。

  可很快他们看到更滲人的。

  鲜血蜿蜒流淌到门口,那兵卫抬脚不及,鞋尖已沾到一团浓稠的血迹。

  那兵卫忙收回脚,转身去看霍安,“骑尉……”

  司马庄子生变,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可他们的使命是取回狐美人,狐美人就在這司马庄子裡,已至门前,他们就此折返,回去怎么复命?說庄子出了命案,他们走到门口就被吓回去了?

  沒法,只好进去探個究竟。

  霍安留了三個人在外守马把风,趁着這时四处人静,他带着其他人,赶紧进去瞅瞅。

  走過院子,毫无悬疑地看到两具横死的尸身,下人装束。霍安蹲下来仔细瞅了瞅,心底渐渐变得暗沉,两人均是死于喉头稀烂,似被一种怪异兵器划开,几乎断颈,一招致命,十分狰狞。

  過了前院,庄子回廊裡也横七竖八倒了几具死尸,无不是断颈喉烂而亡,都是下人装束。到处一片死气沉沉。

  霍安皱眉不语。

  永荣右手挽弓,也是眉头微蹙,“血這么鲜,這几個下人都死在外面,看来他们是起床后遇杀,想来前后不超過半個时辰,也不像山贼打劫。山贼打劫,事后大多抢光烧光。”

  霍安說,“自然不会是山贼。山贼不会有這么好的身手,一招致命,皆在喉头。”

  他沉沉看向后院,有一种不祥之感。

  果然,在后院主人房裡见着横尸床上的司马老夫人时,霍安基本可以确定,一生爱菊的司马老庄主,多已丧命于菊。

  众人来不及一一细看,径直往后花园去,花房应在后花园。

  后花园倒是清静干净,除了一個花匠横尸路边,再无其他死尸,這庄子下人不多,想来司马老庄主是喜静之人。

  很快他们看到,喜静的老庄主他已永远安静了。同样是喉头稀烂,鲜血一地,司马老庄主仰面倒在花房裡,已经发僵的右手手弯裡,還揽着一只破碎的青瓷骨花盆,花盆被砸碎,新鲜黑土洒落一地,只见一根断茎颤悠悠歪在土裡,遍地是红色的菊瓣,被践踏得风采不再。

  好吧,看样子,狐美人,它也死了。

  可不对,有两株狐美人啊,還有一株呢?

  众人四处搜寻,发现花房裡错落有致的架子上,花草皆在,除了最上面的一個架子,缺了两個空位。

  狐美人,一株横死,一株失踪。

  還有一院子死人。

  天将明,霍安蹙眉思忖,觉得先撤为妙,否则這天一亮被人瞧见,真是浑身长嘴都說不清。

  于是领了众人,静悄悄转身要走,不料刚走两步,一個兵卫敏捷地纵身而来,低声道,“骑尉,书房有动静。”

  从后花园到书房很近,穿過一條回廊,果然见书房紧闭的格子窗上,映着一团小小烛晕,那烛晕還在动,显然是有人执烛。

  霍安抬手压压,命人埋伏在回廊两旁,他独自一人,轻手轻脚前去查看。

  永荣慢慢码箭上弓,伏在回廊柱子后,以防不测。

  不想那人甚是警醒,霍安刚刚走至书房窗下,還未有所动作,忽然一股冷风破开窗纸,直直从裡面射出,十分遒劲有力。

  霍安忙侧身闪开,一支毛笔破窗而出,嗖的一声插进窗外回廊的木柱子裡。

  好功夫。

  念及此人极有可能是凶手,霍安也不再隐藏低调,一個跨步猛向前,飞出一脚踢开书房门,果然将正准备向门外逃窜的凶手,堵個正着。

  将明未明的天,回廊裡光线幽暗,二人短兵相接,根本看不清对方模样,也沒空去看清,均是提拳就打,砰砰啪啪,拳脚又快又激,转眼间就過十数招。

  幽暗光线裡,只能见对方一身黑衣,黑巾蒙面,怀裡似抱了一团黑布围罩的东西,十分维护,很是忌惮。

  无奈霍安拳脚太猛,他又分心护宝,突围不成,只好边打边退,企图破窗而出,不料刚飞起一脚踢开窗,一张冷飕飕的弓箭已毫不客气地对准他。

  晦气啊晦气。

  更晦气的是,因为他那脚刚猛,原本杵在书桌上的细白烛被风扫倒,忽忽忽将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一堆乱纸,烧着起来。

  他顿时啊的一声,旋身躲开霍安一脚,“糟糕!”

  霍安一脚踢去一脚又至,眼见着要踢中他背心窝子,听得這声惊叫,猛然一顿。

  這人蛮熟悉的声音,蛮熟悉的拳脚。

  火光一起,屋裡顿时一亮,那黑衣人飞快一转身,与霍安打了個照面,霍安還不及辨认,那黑衣人却已惊喜道,“霍安!”

  霍安拳脚猛收。

  永荣扣在弓弦上蓄势待发的指头一松。

  黑衣人一把扯下黑巾,“老子呀!”

  霍安永荣俱是一惊。

  顾惊风,顾大爷!

  霍安惊疑道,“你怎么在這裡?”

  唇红齿白妖艳如昔的顾惊风抱怨道,“你们怎么回事,现在才来……”

  他来字刚出口,忽然嗅得焦糊味,转脸一看,书桌上众多书籍乱纸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他顿时啊啊啊惨叫几声,将怀裡那团黑布围罩的东西,一把塞给霍安,“抱着這祸水美人。”

  說完便扯下桌旁软榻上一片床帷,开始噗噗噗去扑火,一边扑一边跳脚,“霍安你說你鬼鬼祟祟闹哪样?老子正在找秘笈。”

  霍安扯开黑布,赫然见怀裡正是抱着那盆失踪的狐美人。這株狐美人尚且活着,還未绽放,一张狐狸脸花苞,可惜叶子被摧残了,也有些摇摇欲坠。

  永荣立在窗口,目瞪口呆看顾惊风用床帷扑火,结果扑得床帷边角都燃起来了,实在忍不住道,“你……這样扑不对。”

  顾惊风怒,“不对你還不帮忙!”

  永荣哦了一声,四下找东西扑火。霍安抱着花正准备开口,忽然一個兵卫从前院急匆匆跑来,“骑尉,有人来。”

  霍安问,“至何处了?多少人?”

  那兵卫道,“快下官道,目测三四十人。”

  霍安急忙一把扯住正扑火的顾惊风,“赶紧走。”

  顾惊风急道,“秘笈秘笈!”

  霍安来不及问他什么秘笈,怒道,“再不走,這司马庄上下的人命,咱们就扛稳了!”

  顾惊风一怔,忽然将手裡燃火的床帷,往书桌旁的书橱上一搭,又噼裡啪啦揉了一堆书在燃烧的书桌上,火势瞬间大起来,连着书桌也燃烧起来。

  一群人于是急急往外撤。

  霍安一边跑一边說,“你還有闲心放火。”

  顾惊风一边跑一边說,“反正人都死了,添乱呗。要添乱不成,就当作火葬。”

  霍安无语。

  众人撤至大院外,果然见官道上已下来一群人马,似已看到他们,正轰轰往這边冲。

  霍安将狐美人往顾惊风一抛,“接着,上我的马!”

  顾惊风稳稳接住,敏捷地跳上马,坐在霍安身后,嚷道,“往东南方走,有小路!”

  霍安驾的一声,猛夹马肚子,骏马惊嘶,一群人卷尘而去。

  顾惊风只觉得迎面冷风凛冽,只好一手紧紧抱住霍安的腰,一手紧紧搂住怀裡黑布围罩的狐美人,啊啊啊霍安,老子经得住你摧残,這狐美人经不住啊。

  好在前方是田野,也算畅通无阻。

  可惜沒跑一段路,后面那群来路不明的人,便猛追猛赶而来。

  听见响动,永荣回头一看,只见那群人黑压压从远处跟来,再远处,那司马庄子已渐有火光,很显然是烧起来。

  想来那群人也是前去取狐美人,不想迟来一步,发现不对,便急忙追赶而来,看来一场恶战无可避免。

  霍安抬眼,只见天光渐明,前方有一处隐隐绰绰的树林子,便急声道,“进林子!”

  刚进林子,后面已追近,暗光嗖嗖,开始射箭。霍安一行借着林子掩护,一时倒也无虞,可林子密,灌木多,不似外面田野好奔走,有马匹被灌木卡着后蹄,一时扯不出来,那兵卫果断地跳下马,纵身跳上了前一個兵卫的马背。

  那群人马手脚不慢,這时已纵马入林。

  顿时這片林子不清静了,冷箭如流矢,飞来飞去,枝折叶散,惊起鸟雀一群一群。

  霍安扯着缰绳在林间疾驰,急急道,“顾惊风,咱们得兵分两路。你带着狐美人先走,我断后。”

  顾惊风热泪盈眶,“好兄弟,有担当。我走先!”

  霍安沒空跟他碎嘴,扭头道,“永荣,你带五個人,和顾惊风先走。咱们郴县城外驿站会面。”

  永荣正射出一箭,他准头好,一箭中的,一個灰衣人惨叫一声跌落下马,惹得他身后一人勃然大怒,拽過身边人的长刀,一发狠,凌空掷来。

  永荣急忙仰身翻下马,那长刀嗖的一声,贴着马背飞過,直直沒入树干,真真入木三分。

  霍安趁机跳下马来,抓起永荣,“快上我的马。”

  顾惊风也不慢,霍安前脚跳下马,他单臂一伸,咬牙扯住马缰,控制住疾奔的马匹,“快上!”

  永荣飞快挺身而起,跳到马背上,顾惊风一夹马肚子,往前猛飚。

  霍安斜身躲過一箭,转身疾奔两步,一把拖出永荣那匹受惊骏马的马尾巴。

  马匹受惊,停下来猛尥蹶子,霍安凌空一翻,人已翻上马背,刚坐稳,耳边冷风至,一阵锐痛,他提着马缰围着一棵树旋了一圈,瞥一眼沒入树干的那柄长刀,抬起头来,电光火石的一瞬,正面相向的二人,俱是一愣。

  徐承毓!

  霍安不是不曾想過,会在京城与徐承毓狭路相逢,可他却着实沒想過,二人相逢如此突然如此混乱,如此水火不容。

  但显然,徐承毓要比他震惊更甚。

  苏换那鸡飞狗跳的奇葩,两次从他眼皮子下溜走,第一次是出于疏忽,第二次是出于轻敌,這简直就是他徐承毓大爷人生中的奇耻大辱。

  而如今,那奇耻大辱的真正幕后黑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反而一时呆住了。

  就是這個叫霍安的王八蛋!

  徐承毓一时气血冲头,瞬间忘记了自己這趟的真正使命。咬牙一夹马肚子,右手执戟,左手提缰,猛然直冲向霍安。

  霍安来不及多想,右手抓住沒入树干的那柄长刀,猛一拔出,提刀便冲向徐承毓。

  时隔两年有余,果然两人见面就打。

  二人轰隆隆在树林子中间狭路相逢,短兵相接,谁也不让谁也不停,两匹疾奔的马匹迎面相撞,扬蹄惊嘶,高高立起,马上二人一声不吭,劈头盖脸就一阵猛打。

  先行遁走的顾惊风等人闻听這惨厉至极的马嘶,忍不住回头一看。顾大侠咋舌,一边跑一边嘀咕,“你大爷,打這么凶!霍安你就是属炮仗的吧,动不动就炸毛!”

  炸毛的不仅是霍安,连着在混战中的徐守都好奇怪,平白无故他家徐爷怎么突然就发飙了呢?

  這二人突然发飙不得了,打得既快又猛,刀气森森,长戟无眼,周围树木被削得嚓嚓响,枝断叶散满天飞,四下一片狼藉。

  正混战的众人都惊呆了。

  這這這是闹哪样?

  就在這时,一個人在混乱中急急冲過来对徐守說,“有群官兵正朝树林子来!”

  徐守赶紧喊,“爷……”

  就在這时,徐承毓一戟砍下,霍安横刀一挡,二人内劲都足,一时刀戟相接,火光四溅,嘭的一声厉响,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戟断刀缺,二人被强大的冲力弹得往后飞纵,双双落马,两匹马惊嘶而去,沒跑几步,前腿一跪,轰然倒下。

  徐守的声音嘎然而止,眼珠子鼓得要掉出来。

  那那那個人,不正是两年前那哑巴小子么?

  他他他怎么会在這裡?

  两人弹开后,各自噔噔噔倒退数步,扶着树站稳,因激烈打斗,林子中间的灌木矮树被削一空,狼藉满地。

  徐守惊骇地张了张嘴,哦哦這哑巴小子果然打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爷,有官兵来!”

  话音刚落,马蹄踏踏,一群执戟提枪的官兵已轰轰烈烈冲进来,一阵喊打喊杀,“杀人凶手哪裡逃!”

  杀人凶手四個字,瞬间惊醒二人。

  他们一前一后抵达司马庄子,可在此之前,全庄人已被杀得精光,显然是有人事前为之,想看一出鹤蚌相杀的好戏。

  徐承毓扶树,冷冷盯着霍安,“杀人凶手!”

  霍安冷笑,“贼喊捉贼!”

  徐承毓一怔,骤然剧烈发抖,“王八蛋你居然会說话了!”

  這哑巴拐走了他瞧上的女人,這哑巴带给他无法释怀的耻辱,這哑巴他居然,還会說话了!

  啊啊啊,這真是一個丧尽天良的世道!

  一時間他恨不得毁天灭地,抢過徐守手裡长刀就冲,却被徐守一把拉住,“侍郎爷,這群官兵人不少,看样子就沒打算放活口走,咱们中计了!”

  就在這时,霍安已完全清醒過来,大喊一声撤,双掌发力,猛推几下,生生摧倒一棵碗口粗的树。那树轰轰倒下,惊得一阵鸡飞狗跳,徐承毓连连往后跳,暴怒至极,“老子一定要剐了你這王八蛋!”

  霍安懒得理他,趁混乱飞身纵上一個兵卫的马背,那兵卫猛一夹马肚子,马匹顿时惊嘶而去。

  他手下之人见状,纷纷提马撤退。

  徐承毓扯過一匹马就追。徐守真是各种着急,他家侍郎爷一见那哑巴小子,瞬间失心疯,要坏大事的呀,于是急急下令撤。

  刚冲进来的官兵還沒开打,就被一棵树砸得跳脚,顿时不乐意了,老子一进来你们就跑,還沒打呢。于是三群人马,在林子裡玩起了你追我赶的激烈混战,一时刀来箭往,這树林子被惨烈摧残。

  天已大明。

  三群不同阵营的人马,边打边撤,一路死伤一路撤退,渐渐退出了這片小树林子。

  刚出树林子,迎面四骑飞来,霍安微眯眼,唉唷顾大侠你也算有良心,竟然和永荣带了两人回来接应他们。

  顾大侠一身黑衣,威风凛凛,见霍安等人出林子后,和永荣等人勒马立在原地,满张弓,每张弓上码箭七八,待霍安等人接近,嗖的一声同时拉弓出箭,顿时箭出如虹,直取身后咬死不放的徐承毓等人。

  众人忙避退。不過一转眼,身后那群官兵已追上来,正好拖住了他们。

  徐承毓气得吐血,山崩地裂一声吼,“霍安——”

  一路疾跑中,顾大侠在马背上一抖,转头說,“霍安你们认识?喊得好深情。”

  霍安绷着脸不說话。

  日头高挂,霍安一行在驿站会合后,迅速清点人马,死兵卫六人。

  顾惊风难得正经,拉了霍安到一边說,“霍安,我到司马庄子时,全庄上下已被灭口,我只见着那杀手的背影。绝对是买的杀天下的杀手。”

  他顿了顿,“有人知道两路人马来取狐美人,设下一個局。后面那路人马是什么来路?”

  霍安摇摇头,沒說话。

  顾惊风又道,“你所带之人出自内城禁军,万一被官兵……”

  霍安垂下眼,表情模糊,慢慢道,“他们身上沒有任何可证明身份的信物。所有未回京之人,会立被消籍,灰都不剩。”

  顾惊风瞠目结舌,“明公公果然是個狠的。”

  霍安這才想起一件事,“你怎么在這裡?”

  顾惊风惆怅地叹口气,“老子命不好,重生之后,還是当杀手。”

  他深深看一眼霍安,“星宿堂。”

  霍安一听星宿堂就明白了,不再多问,二人粗粗一合议,决定避开回京官道,另取蹊径回赶,以躲避后面那路人马的追杀。

  无论如何,這郴县之变,要赶紧告知京中高层。

  永荣表示,他知道一條路可往北走,当年他们逃难时走過。

  于是众人补充水粮后,马不停蹄即刻上路。

  急行一日夜后,在第二日破晓时分,霍安等人才疲惫不堪地歇在一处林子裡,准备休憩片刻再走。

  顾惊风汩汩喝了半袋子水,喘了两口粗气,忽然沒头沒脑說一句,“美人要死了。”

  霍安正在吃馍,转头疑惑地去看他。

  顾惊风抱過那株黑布围罩的狐美人,掀开黑布,果然见得那美人蔫蔫,瞧着花苞萎缩不少,光秃秃的根茎上,沒有半片叶子。

  顾惊风将它放在地上,小心翼翼从水囊裡,抖了些水喂它,一边說,“這菊花若成精怪,必定嗜杀如命。”

  他收起水囊,“瞧瞧血腥味多重,司马庄子上下十几條人命,连着两路人马死伤之人,就为了两朵破菊花,死不瞑目啊。你說那老皇帝怎么就喜歡菊花?太猥琐了。”

  霍安沉默了片刻,“你昨日在书房裡找什么?”

  顾惊风指指狐美人,“养花秘笈啊。”

  他顿了顿,“明公公派如意传令,让我赶往郴县,接应你们,你明我暗好办事。我猜他们大约知道,京城還有人马来抢這破菊花,可惜他们不曾料及,有人先下手为强,存心要两路人马争夺厮杀,所以那杀手毁一株留一株。”

  “但這株也受损了,所以我去书房找那司马老庄主的养花秘笈。据闻此人爱菊如命,還著了几本养菊册子。”

  霍安這时才仔细打量狐美人,“好像是要死了。”

  他想了想,直截了当說,“顾惊风,你觉得既然有人存心让這花背负血腥和人命,明公公他们便是得花,敢不敢进呈宫中?”

  顾惊风愣了愣,沉默片刻,慢慢說,“京城這個地方,下棋的人多,棋子也多。取不取回花是棋子的事,进不进呈宫中,却是下棋人的事。”

  霍安深以为是,点点头,想了想又說,“既然如此,回京我們也得一明一暗。”

  顾惊风很快领悟,“不错。”

  然后他问,“非燕好不好?”

  霍安說,“她长高了。我教了她一些防身的拳脚,她很喜歡,每日都在家自己练,很乖。”

  顾惊风笑了笑,转头去看霍安,“谢谢你。”

  霍安說,“她很想你。”

  顾惊风含笑道,“我会去看她的。”

  众人日赶夜赶,回到京中时,已是十月十一。

  入城门时,霍安出示文牒后,城卫抬头打量他们几眼,却沒有即刻放行。

  霍安一行淡定耐心地等待。

  不片刻,等来一名挎刀男子,武将装束,不知官至何位,被几名亲兵簇拥而来。

  他走来打量霍安一眼,“报上名来。”

  霍安道,“内城北军骑兵九营武信骑尉,霍安。”

  挎刀男子哼了一声,“南去何方?”

  霍安道,“迟州政和城。”

  挎刀男子說,“所为何事?”

  霍安道,“护运贡品。”

  挎刀男子眯眯眼,“什么贡品?”

  霍安道,“金龙爪菊。”

  挎刀男子使個眼色,城卫上前,打开永荣和另一名兵卫背负的宝木匣子。匣子打开,果然是两盆金灿灿的金龙爪菊。

  那挎刀男子一怔,挥挥手放行了。

  霍安翻身上马,提了提缰绳,刚入城门,忽然听得背后一声疾呼,“站住!”

  這声音蛮熟,他悠悠转身看去,果然是徐承毓,带着十来個人,自官道上疾驰而来。

  哦徐公子,看来那群官兵让你损兵折将不少呐。

  徐承毓行至城门前,那挎刀男子见他,似是相识,咦了一声,“徐侍郎?”

  徐承毓坐在马上,怒气冲冲道,“吴统领,這人不清不白,你们怎么就放行了?”

  那吴统领傻了傻,“他是内城北军骑兵九营武信骑尉,文牒官牌俱齐,怎么不清不白了?”

  徐承毓微眯眼,“内城北军骑兵九营武信骑尉?”

  霍安慢慢說,“承让。”

  說完头也不回,驾的一声鞭马而去。

  徐承毓大怒,“王八蛋你這杀……”

  徐守急忙大喊一声爷,生生截住他的话头。

  唉唷自从遭遇那会說话的哑巴后,他家爷整個一炮仗,一路噼裡啪啦爆到京城,完全失了往日稳重。

  吴统领這才想起一件事,“徐侍郎出京是所为何事?”

  徐守赶紧道,“我們去知州。”

  說着赶紧取官文通牒。

  徐承毓脸上乌云密布,手裡用力捏住缰绳,捏得关节喀喀作响,盯着霍安消失的方向,牙齿错得咯咯响,“好极了。”

  回到京中,霍安才知,郴县狐美人之血劫,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司马庄子被灭口,全庄十四口人,无一人幸免,两株狐美人一株被毁,一株下落不明。

  不仅如此,得到报案后,前往缉拿杀人凶手的数十名官兵,竟悉数殒命庄子附近的树林。

  這桩命案一时轰动。皇帝派京中官员前往查案。

  霍安镇定地回到营中,当晚出营,前往指定地方复命。

  明公公一见他,就挥挥手,“我都知道了。顾惊风回来了。你只告诉我,那路人马是谁?”

  霍安說,“徐承毓。”

  明公公微抬眉,“车骑侍郎徐承毓?”

  他想了想說,“军中手脚已做好,对外只說那六人犯军规发派北边军籍就好。霍安,你手下的人,你要管好。”

  霍安說,“公公,下次這样的事,属下带星宿杀手出去的好。”

  明公公道,“不错。此次事变,也是我們始料未及的。其他事你不用操心,回去吧。”

  霍安点点头,行過礼后便要走,刚转身,不料明公公又喊住他,“霍安,姜娘此人,你可听說過?”

  霍安转過身,摇摇头。

  明公公便挥挥手,让他去了。

  回到家,已是夜半。

  苏换這日困倦,奶着奶着孩子,就睡着了。小葡萄躺在她娘怀裡,吃了会儿奶,便在那裡独自一人咿咿呀呀。

  霍安进房时,正好看到宝贝女儿這番可爱样子,他笑了笑,想弯腰去亲亲她,可又担心自己胡髭拉渣,刺着她。

  于是坐在床边地上,伸出手去帮苏换拉好衣襟,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弄女儿的粉拳,小葡萄啊啊两声,张开粉拳,捏住他指头便往嘴裡放。

  霍安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换顿时被惊醒了,睁眼瞅见他,一喜,“你回来了?怎么坐地上,夜裡寒重,快起来。”

  說着她赶紧起身来。

  徐妈妈送了热水来房裡,苏换关上门,哄睡女儿后,便走到隔间去帮霍安搓背。

  雾气腾腾裡,霍安靠在浴桶裡,歪着头似已睡着。

  苏换拿起浴帕,轻轻帮他擦背,霍安嗯了一声,醒過来,抬手抓住苏换的手,侧脸静静靠在她手背上。

  苏换俯身去吻吻他右耳,“這裡怎么受伤了?又打架了?”

  霍安歪头靠着她,微闭眼,静静不說话。

  苏换說,“累吧?”

  霍安笑了笑,在她手背上蹭了蹭,還是沒說话。

  苏换沉默片刻,“我见着我三姐了。在端王府。”

  霍安愣了愣,“你怎么去端王府了?”

  苏换便将那日之事說了說,然后她慢慢說,“霍安,我害怕极了。我們回保宁好不好?”

  霍安慢慢說,“回不了了。我见着徐承毓了。”

  同是這一夜,徐承毓阴沉着脸回到府中,见着满脸欣喜迎来的佟蕊,只冷冷甩出一句,“我不吃晚饭。”

  說着从她身边走過,径直去了西苑。

  佟蕊咬牙切齿。一回来就去找那小狐媚子。

  這时小狐媚子正在端庄贤惠地绣花,徐承毓嘭地一声推开门,吓了她一跳,抬头见他,顿时喜道,“你回来了。”

  徐承毓大步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二话不說拦腰抱起她,就往床上甩,苏苾以为他這是要她,赶紧娇媚笑道,“我去调水,你先泡個热水……呃……”

  谁知,沒等她满心欢喜地說完,徐承毓一把捏住她下颔,俯身撑在她上方,一字一句道,“小妹来了京城,你這個做姐姐的,不去探探?”

  苏苾呆住。

  ------题外话------

  擦~~万更果然会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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