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糖饼转盘之三十六式
洪德元年,正月十九。
魏之之這两日觉得很无聊。
她和永荣回保宁已有十来日了。保宁這個地方,說来是她长大的地方,自是熟悉的,可如今她亲人尽皆去了京城,住惯的都尉府又成了别人的家,她一时有些不适应。
好在,她有永荣。
可永荣很忙,白日裡总是在军中的,那新任都尉,虽然年轻,但据說练兵之狠却是更甚于她的父亲。
明翠是她自小的贴身丫头,出嫁后也是跟着她走的,這几日见她闷闷的,不由得跑来贴心地问她,“小姐,你又想老爷了?”
魏之之点点头,托着腮看窗外的老树,“不知爹爹在做什么。”
明翠叹口气說,“這有什么办法,好不容易姑爷挣着点功绩,回保宁来了,偏生老爷又被调到京裡去了。不過,我看姑爷這番倒是精神好极了,一点不像以前那個呆鹅样……”
她說到這裡,猛然醒悟,哦哦呆鹅如今已成姑爷,她再這么說,会被小姐骂的吧,于是偷偷去瞄魏之之,发现魏之之低着头,面若桃花眼波微转,也不知在想什么。
话說呆鹅吧,還真沒看错,就是個会装极了的,在她爹面前瞧着老实极了,她爹說一,他不敢二,她爹說东,他不敢西,可成亲后一回保宁,那個意气风发,每晚把她折腾得要死不活,還面不改色地哼哼,“魏之之啊,以前你不最喜歡折腾为夫么?沒错,为夫讨债来了。”
想到這裡,魏之之胀红着脸猛一拍桌子,“明翠,备些礼。我們去小四家看葡萄梨子。”
明翠搞不懂她家小姐這是生气還是娇羞,看着表情很奇怪啊,可小姐要出去转转,她也是乐意的,老闷在家裡一点不好玩,尤其是现在家裡人丁少,不似从前在都尉府,至少那三個姨娘每天都能闹出层出不穷的小花样,供她八卦。
走下马车,看到熟悉的都尉府大门时,魏之之還有些感慨,定了定神,扶着明翠进去了。
苏换這日刚把大梨子這個祖宗哄睡,抱着小葡萄在那裡咿咿呀呀教她說话,小女侠正在后花园子裡生龙活虎练拳,见着魏之之忽然到访,她们都显得很高兴。
苏换把小葡萄往凳子上一放,笑眯眯迎過来,“之之,你怎么有空過来玩?”
魏之之四处看了看,笑道,“我来瞧瞧故居。”
苏换啊了一声,嘿嘿笑着。
魏之之拉了她的手,又笑道,“逗你玩呢。我在家闷得慌,来看看你们。”
小葡萄坐在凳子上,两條小短腿還够不着地,在那裡晃来晃去,一边吃着指头,一边扑闪着黑眼睛,盯着魏之之看。
非燕跑過去,把手指头从她嘴裡拿出来,“葡萄,叫姨。”
小葡萄奶声奶气张口,“叫姨。”
非燕吐血中。
苏换也好头疼,小葡萄一岁多了,說话口齿蛮清楚,可就是有话学话,经常让全家人一起吐血。
她赶紧又补教,“姨。”
小葡萄這才喊了一声,“姨。”
魏之之看着好喜歡,忙走過去,把一個漂亮的布猴子拿给她玩,“葡萄真乖。”
小葡萄得了布猴子,很高兴,逮着布猴子就凶狠地咬了两口,看得魏之之笑,“小四,你女儿蛮逗人。”
苏换有气无力地叹气,“唉。”
非燕倒是兴致勃勃跳過来,“四姐姐,难得魏小姐来,我們好久沒打花牌了,打花牌吧。”
苏换一听,顿时也精神抖擞。
于是叫上明翠,四個人在后花园的亭子裡高高兴兴打起了花牌。
小葡萄精神好,不肯睡觉,非要往她娘怀裡钻,端端正正坐在她娘膝上,眨着黑眼睛,看她们打花牌。开始她還偶尔去咬两口布猴子,可看着看着,她就把布猴子扔了,全神贯注看打牌。
她娘赢了牌哈哈大笑,她就歪過头去看她娘笑,也跟着呵呵笑两声,然后伸出小胖手去抓牌。
非燕打着打着,忽然嚷嚷,“不对,我少牌!”
苏换得意极了,“你认输吧。”
非燕扭头四处看看,地上沒有,桌上沒有,小葡萄也坐得端正,两只手抓着桌沿,专心看她娘手裡的牌,也沒拿她们的牌玩。
非燕只好自认倒霉。
可不想,這把牌打完,一洗牌,還真真少了一张,四個人都到处找,苏换把小葡萄提起来东看看西看看,也沒见她手裡拽着牌,只觉得奇怪,难道被风吹走了?
于是让人又送了一副新牌来,继续玩。
玩啊玩啊玩,一玩就玩到了黄昏。
她们打花牌原本就是打着玩,蘸了茶水,往脸上贴白纸條,于是霍都尉這日回家后,走进后花园子就看到吐血的一幕。
四個女人打花牌,他宝贝女儿小葡萄正坐在她娘怀裡,满脸贴了白纸條,正奋力鼓腮吹,把白纸條吹起来又落下去,自娱自乐得咯咯笑。
非燕小女侠正拿了一张纸條,蘸了茶水,就往小葡萄额头上贴,“唉,葡萄你真可怜,你娘今日手气不好,输得屁滚尿流,脸都不够贴了,只好贴你了。”
霍安以手抚额,崩溃地吩咐身后亲兵,“去把荣骑尉請来,就說他媳妇在我家裡。”
那亲兵忍住笑,转身去了。
可不料刚到大门口,永荣骑尉已上门来讨媳妇了,进了花园子一看,同崩溃。
這日在霍安家吃過晚饭,永荣把他打花牌打得红光满面的媳妇,拖上马车回家。
魏之之很澎湃,笑嘻嘻說,“永荣,以前我跟小四打花牌,就沒赢過她。可今日却赢了個大满贯,看来她生了孩子,牌艺倒退了。”
永荣沉吟片刻,“魏之之,我觉得你好像太闲了。”
魏之之說,“你成天在军中,我又不能跟去,找小四成蕙她们聚聚,又怎么了?”
永荣說,“生個孩子吧。”
魏之之說,“你今晚睡书房吧。”
永荣說,“为什么?”
魏之之說,“我小日子到了。”
永荣說,“撒谎。你日子我记着呢。”
魏之之脸一红,“你每晚都那個你烦不烦。”
永荣說,“不烦。”
他顿了顿,慢條斯理說,“魏之之,不要影响老子讨债的心情。”
魏之之扑過去就咬他。
這晚,永荣很爽地讨過债后,魏之之趁着他脑袋不大清醒,爬過去說,“永荣,你给我做個糖饼转盘吧。”
永荣转头看她,“你准备去卖糖饼?”
魏之之說,“就当你送我的定情物。”
永荣說,“我都送你十個木头魏之之了。還不算定情物?”
魏之之說,“沒新意。”
永荣唔了一声,深沉地上下打量她,“要不,刻個沒穿衣服的?”
魏之之愣了一下,嗷的一声扑過去,羞怒道,“就說你是個会装的,满肚子花肠子。”
永荣哈哈笑,“好,我给你做。”
于是,永荣花了几日,给魏之之做了一個小巧的糖饼转盘,上了朱漆,魏之之瞧着爱不释手,把转盘上的木箭头拨得唰唰响,一边拨一边问,“永荣你這個不老实的,沒在盘子上做手脚吧?”
永荣奇道,“我干嘛要做手脚?对了,要不要帮你描上仙桃鲤鱼猴子兔子什么的?”
魏之之赶紧道,“不用。我自己描,我跟夫子学過画画的,你快去营裡吧。”
說完,踮起脚尖来,亲他一口。永荣于是喜滋滋地走了。
這晚,他又喜滋滋地回来,明翠在廊子裡碰到他,笑得很奇怪,“姑爷,您回来啦。”
永荣觉得不大对,明翠的笑容有些幸灾乐祸。难道,魏之之大小姐又要重出江湖开始折腾人了?
提心吊胆地吃完晚饭,魏之之倒是柔情似水,瞧着已经被他驯化成贤妻良母的模样,于是放松了警惕。
刚回屋,婆子送了热水来。
魏之之甚至還亲自帮他拧了一條热巾,递给他,“夫君你請。”
永荣好高兴好享受,拿着热巾抹脸,刚拿开巾子,眼前热气腾腾一片,不想面前桌上多了一個精巧的糖饼转盘,魏之之笑眯眯地端坐在桌边,“夫君你坐。”
永荣好奇极了,“你搞什么?”
魏之之說,“你想不想知道,我在转盘上画了什么?”
永荣低头看去,只见那糖饼转盘贴了一溜剪成圆形的红纸,仔细数数,一共有八张,堪堪遮住下面画的画,他更好奇了,伸手就要去揭,“画了什么?”
魏之之猛地拍开他手,“想知道就转。”
永荣点点头,兴致勃勃就要去转。
不想魏之之又說,“可不能白转。我們定個规矩。”
永荣依着她,“你說。”
魏之之說,“转着什么,就照上面写的去做。”
永荣立马不同意了,“魏之之,当我傻子耍呢,谁知你写些什么坑人害人的。”
魏之之笑眯眯,“我大量,我送你一個,让你瞧瞧货色。”
說完随便揭开一张红纸,只见底下写了一排字:春宫三十六式。
永荣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這些……”
魏之之咳咳說,“出嫁前夜,嬷嬷给我书看的。”
她微红着脸,怒道,“转不转?不转拉倒!”
永荣急忙去抱糖饼转盘,“转转转!”
开玩笑,春宫三十六式呢,多诱人啊。魏之之大小姐绝对是個大气的人,說话算数。
魏之之又笑,“骑尉大人,那先說好,得守规矩,不许耍赖。”
說着,又重新将红纸贴上,将糖饼转盘转了几圈,推到永荣面前。
永荣全神贯注,满脑子都想着春宫三十六式,伸出食指,果断一拨。
木箭头唰唰飞旋,越来越慢,直至停下。
魏之之笑道,“夫君,我揭开了哦。”
永荣点点头。
魏之之优雅地揭开红纸,永荣急忙一看,顿时一口老血喷出去。
红纸下写着三個字:睡书房。
他幽怨地抬头看魏之之,“這把不算。重来。”
魏之之施施然收了转盘,“明天来吧。”
永荣說,“你這把戏不道德。红纸一蒙,明日我又转着這個。”
魏之之笑得甜蜜,“揭开的,就不蒙红纸了,明日你瞧着些,反正夫君你是转糖饼的高手。”
永荣還想說话,魏之之鄙夷之,“永荣,是男人就要說话算数。”
永荣冷笑,“好,魏之之,等着伺候爷三十六式那一天。”
說完雄赳赳气昂昂地去睡书房了。
魏之之偷笑,高高兴兴跑床上去。呃,难得今晚清静,她要看卷书才睡。
永荣骑尉完全被魏之之大小姐這小把戏迷個颠三倒四,心裡发狠地想,不過就八张红纸,老子一一揭开,始终有三十六式那一天。魏之之,你受死吧。
于是第二日回来,吃過晚饭便急吼吼要转糖饼转盘。
魏之之淡定地让他转。
今晚他手气不错,至少沒转着睡书房。
揭开一看:金玉楼去過沒?
永荣傻了,立马坚决說,“沒有。”
魏之之淡定地收了转盘,“唔,我明天去问问蔡襄。”
永荣顿时怒了,“魏之之,你一個女人去问這些,你像不像话!”
魏之之撑腮看他,“這么急,去過吧?其实永荣你老实一点,我就好奇问问,就說以前你们走马,你又沒成亲,年纪也不小了,去去這种地方,也是自然的事,我理解你。别装了啊。”
永荣挣扎。
魏之之真诚地看着他,“真的。我魏之之不是眼皮子那么浅的人。”
永荣继续挣扎,终于耷拉着头,底气不足道,“其实就一次,我喝了酒,曹风硬拖我去的……”
魏之之道,“咦才一次啊?”
永荣道,“真就一次,我喝了酒……”
魏之之站起来,高贵冷艳道,“睡书房。”
永荣傻了,“哎你說你不计较的?”
魏之之高贵冷艳一回头,“我說话不算数。”
永荣悲催地又去睡了书房。
第三日时,他已经沒了转糖饼转盘的兴致,瘟兮兮說,“我睡书房。反正你不喜歡我。”
魏之之瞧得好笑,鼓励他,“昨晚我是一时神志不清,睡一觉起来我全忘了,你继续转。你說你一個男人,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会休了你。”
永荣怒从心来,猛然一拨木箭头。
揭开一看:我在上。
永荣瞬间激动了,“我在上是指我還是你?”
魏之之娇媚一笑,“随你,夫君。”
于是永荣骑尉十分愉快地度過了一個美妙夜晚。
第四日,他又满血复活了,兴致勃勃转糖饼转盘,今天很正常:去吃甜婆婆糖水。
他带了魏之之出去吃糖水,一路都在嘀咕,“三十六式還不出来?”
魏之之憋笑不语。
第五日,又转到睡书房。
永荣不高兴了,“我不转了。陪你玩几天了,你该满意了。”
魏之之說,“我枕头下有本书,嬷嬷给的,就叫三十六式,真的,你要不去看看。”
永荣咬牙,坚持坚持。
第六日,转到:站在院子裡說魏之之大美人。
永荣抚额,“魏之之,你太无聊了。”
魏之之笑眯眯,“我一折磨你,就觉得好爱你。”
永荣:“……”
第七日,也很正常:讲讲小时候的趣事。
永荣這晚就讲了自己小时候的许多趣事,魏之之听得津津有味,也和他讲自己在北边的趣事。
還剩下两张红纸沒揭了,永荣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回家就找魏之之转糖饼转盘。
终于第七张红纸也被揭开了:纳妾就自宫。
永荣呆呆,“我今天沒纳妾。”
魏之之慢條斯理說,“哦,這條啊,一辈子有效。”
永荣:“……”
好吧,只剩一张了,必定是三十六式。永荣咬牙切齿說,“魏之之,你耍我的,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魏之之笑,“你随意。要不要先看看书?”
永荣哼一声,“老子不用看。”
最后一日,永荣已对這糖饼转盘的格局、力度、箭头快慢十分熟悉了,他把握了一下,瞄着最后一张红纸,决定一击即中。
高手出手,非同凡响。果然一击即中。
永荣笑眯眯,“魏小姐,揭开吧。”
魏之之也笑眯眯,伸手去揭开,永荣得意地一看,顿时狂吐老血。
聊天。
聊天是闹哪样?老子要的是三十六式!
永荣拿起糖饼转盘来看,沒天理啊,都转完了怎么都沒有三十六式?
他愤怒地质问魏之之,“你使诈?重新写了?”
魏之之說,“咦你不知道么?這就跟街上卖东西的店铺一個道理,一般来說,样品都不卖。”
她說完,施施然往外走。
明翠這晚正走进魏之之他们的园子,准备给魏之之送盏睡前玫瑰茶去,刚走到廊下,忽然听得她家姑爷怒吼一声,“魏之之你這骗子,今晚必须三十六式!”
她愣了一下,掉头就走。姑爷真的,太闷骚了!
夜深人静时,魏之之哼哼,“永荣。”
“嗯?”
“永荣。”
“嗯?”
“永荣,你给我做的糖饼转盘,我要一直留着,以后死了,它得陪葬。”
“好,都依你。”
------题外话------
我决定還是把永荣之之的小番外弄個上来抽抽风…
大概抽风就抽来差不多了吧。明天不打麻将就再抽個。打麻将那就彻底完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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