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蘑菇是個女汉子
一路上快马加鞭,抵达夜乌时,都已经黄昏了。
满天都是红云,把远处高山勾勒出各种瑰丽的形状,隐隐能见山顶白雪皑皑,反射出银色亮光。
夜乌算是山脚下的镇子,這裡离大草原已很近,但地处稍偏了些,又多有大山,照那马贩子的說法,胡人還不屑于争這处地,战也沒战至此,让他们放心去。
果然到這镇子时,感觉十分宁静,镇子入口处竟然蹲了两只怪模怪样的石兽,镇邪一般,一個白色,一個黑色,既不像麒麟也不像狮子,蹲在那裡都有一人高,惹得大家都多看了两眼。
走进去,蔡襄等人坐在马背上,四处张望,倒也觉得普通平常,气氛宁和,歪歪斜斜的黄石板街很宽,两边都是热热闹闹的店铺生意人,這时大多三五吆喝着关门收摊了,对于他们這群外来客毫不在意,似乎這裡商客往来是稀松平常的事。街上走的人也不少,衣着各异,有的人高鼻深目,有的人满头卷发,想来是边地的胡人,穿得也十分鲜艳。
霍安沒见過這边域风貌,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這时阿丘在后面喊,“襄哥,饿死了,吃点东西再去买马吧,不然沒力气啊。”
蔡襄觉得有道理,见着路边有個凉茶铺,虽然破旧,但看着很是干净,便吆喝着大家下马来,去喝口茶歇口气。
凉茶铺老板是個老头,弯腰驼背還不爱笑,一副你爱来不来的模样,正抹着桌子,见一大群男人风尘仆仆地进来,只抬下眼皮說,“凉茶在锅子裡,茶碗在篮子裡,自己动手,爱喝多少喝多少,五文钱一個人,不议价。”
曹风忍不住嘀咕,“哦哟不是开铺的吧,当大爷的吧。”
不想老头竟听见他嘀咕,转头盯他一眼,拿着抹帕一指头上,“看上面。”
曹风抬头一看,好大一口血喷出来。
头顶上挂一块破破烂烂的木匾,果断写四個大字:凉茶大爷。
阿丘憋住笑,戳他一下,“說不准這是人家這地的风俗,又沒谁规定开铺就要迎客。”
蔡襄抛個眼刀子来,曹风老实了,一群人围着两张桌子坐了,拿了茶碗来舀茶喝,又拿出干粮来嚼,总之這是一顿自助餐。
吃喝顺了,蔡襄张口问,“凉茶大爷,這镇子上可有卖马的?”
凉茶大爷抹桌子,眼皮也不抬,慢條斯理說,“他们都叫我茶爷。”
蔡襄:“……”
這镇子上怎么不是蘑菇就是茶叶啊?
他缓了缓气,“茶爷,這镇子上……”
凉茶大爷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买马找莫姑。『*言*情*首*发』”
蔡襄按了按微跳的额角,“蘑菇在哪裡?”
凉茶大爷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我們這裡的规矩,打听一條消息十文钱,念你们初来乍到,我刚才已送了你们一條。”
噗——
曹风和阿丘一口凉茶喷出去。這個镇子不是民风彪悍好不好,是民风邪气好不好。
不料凉茶大爷见他们喷了茶水在桌上,顿时恼怒,冲過来捏着抹布一阵狂抹,“才抹干净你们喷什么喷!”
他說着一旋身,抽起旁边案板上切牛肉的雪亮菜刀,咔的一声,剁进茶水桌上,“谁再乱喷茶,老子让他喷血!”
男人们沉默了,默默注视着那把雪亮亮插在桌上的菜刀。
這個镇子它,是真的民风彪悍。
霍安把嘴裡的干馍混着茶水,赶紧一口吞下去。
就在众人沉默时,街上却热闹起来,噼裡啪啦一阵打斗声从街头传来。
大家闻声看去,只见那黄石板街被夕阳映得红艳艳,红艳艳的光芒裡,两個人提着长刀一路追砍着从街头跑過来。
街上行走之人四避,但神情却是自若,似乎司空见惯,還指指点点地笑。凉茶铺门口坐了两個蔫蔫的乞儿,這时见着砍人猛地精神一振,一個从破鞋底裡抠出一個铜板,往破碗裡一丢,“我赌灰衣服砍死黑衣服!”
蔡襄默默地转過头,默默地摸出十文铜板,往桌上一放,“茶爷,敢问蘑菇在哪裡?”
凉茶大爷收了铜板,瞟也不瞟长街上砍来砍去的两人,淡淡道,“莫姑出去买男人了,听說天黑回来,镇东最大的宅子就是莫宅。”
买,男,人?
男人们只能再次森森地沉默。
砍来砍去的两人从街头追到街尾,又从街尾追到街头,一路血都還沒砍死。
蔡襄抽搐着說,“阿丘,付钱,去莫宅。”
又花了十文钱,问了一個卖包子的,才转過两條岔巷,走到镇子最东,找到传說中的莫宅。
曹风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和蔡襄說,“襄哥,我觉着這镇子不光彪悍,還邪气啊。”
霍安抬头看了一眼,這次也深表赞同。
這边地镇子无比粗犷和粗糙,无论是街道房屋,還是過往来人,可唯独這莫宅它非同寻常,精致得邪气,一如中原南地的粉墙黛瓦,屋高三层,层层翘檐,每角屋檐下都挂着一串铜风铃,在夕阳西风裡飘飘荡荡,发出清脆铃声,十分悦耳。大门漆成朱色,挂两只黑漆燕子头门环,洒了金粉的匾楣上,书两個朱红风雅的字:莫宅。
总而言之,這莫宅就活像一個风鬟雾鬓的秀芝少女,娇羞立于一群五大三粗的冷糙汉子之中。
邪气啊。
蔡襄调整了一下心情,让阿丘去敲门。
门开,原以为要出来一個凶巴巴的粗汉,又或是一個冷森森的老叟,结果不想,出来的竟是一個白白嫩嫩的粉面少年,不過十八九岁,掩嘴打個呵欠,不等他们說明来意,就道,“你们买马吧?姐姐她夜黑即归,门外候着,稍安勿躁。”
說完也不等阿丘表态,又施施然关上了门。
阿丘面对着大门木然好久,才转過头来,“這世道是怎么了?”
蔡襄沉吟片刻,“這镇子水深得很呐。你们打起精神来。”
于是等啊等啊等。
等到夕阳落尽远山,天际一点一点黑,镇东安静,沒什么人過,刚才赌钱那两個乞儿倒是路過,想是收工回巢了,瞟也沒瞟這群男人一眼,只是兴致勃勃地讨论,“你看,我就說灰衣服砍死黑衣服嘛。”
男人们默默目送二人远去。
霍安无意间一抬头,就被满天闪烁的繁星吸引了,這边境的天似乎黑也黑得纯粹,满天繁星闪得人要瞎眼,好看得不得了。
他竟莫名地想起,在带着苏姑娘北走保宁的路上,他们曾路经一处荒林子,林子裡有個水潭子,那晚星光也這么好,苏姑娘在他身下化成一摊温柔的水,抱着他一遍又一遍說,霍安,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這么想着,他竟然有些身子发热,赶紧收住旖旎的神思,哦哦哦,這边陲荒地邪镇子的,他看着美丽星光居然回想缠绵野战,真是太不纯洁太不合宜了。
就在這时,不知哪裡飘来一阵香风,香风裡還隐隐挟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嘤嘤嘤嘤,听着像個男子,却是十分低婉委屈,“……为什么……要卖我……”
一個又脆又亮的女声懒洋洋道,“乖,别哭了,我会好好对你的。”
男子嘤嘤嘤嘤。
女声又耐心道,“你看你家,沒有地沒有铺连牛羊都沒几只,在這边怎么活得下去,我是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你们的。你有副好皮相,這就是活生生的财富啊,那些臭男人羡慕你都来不及,想开一点,实现你价值的时候到了。”
男子似乎哭得更伤心了,“……人家也是男人。”
众男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颈望去,但夜色漆黑,這镇子长街上又沒挂什么灯笼,看了半天,也只隐隐约约见着,似有一群粉衣人,抬了一顶软轿往這边走来。
那女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听着那男子嘤嘤不耐烦了,轻叩轿子某处,“好了,别哭了,新人哭着进门像什么话。”
男子還嘤嘤嘤。
女声猛然间就在這星光明媚香风徐徐的夜裡,爆发了:“老子叫你别哭了!再哭老子丢你出去让全镇男人今夜狂欢!”
男子抽都沒抽一下,果断噤声了,许久后才怯道,“莫姑,我不哭了。”
马帮众男人遍体生寒浑身僵硬。
這個蘑菇,她是個女汉子啊。
就在大家发僵时,那顶轿子自夜色中显出端倪。
一顶粉色的大轿子,流苏低垂,雅致秀丽,前后四個粉衣男子抬轿,轿前還有四個佩剑粉衣男子开道,個個腰姿挺秀,颀长纤细,剑穗飘飘,一点不似边地男人的粗犷,走得悠然,对莫宅门前一堆臭男人熟视无睹。
众人都呆住,曹风和阿丘的下巴都要落了。
就在這沉默的震惊中,终于有個面容秀美的粉衣男子,瞟了蔡襄他们一眼,转身去对轿子裡說,“莫姑,有臭男人找你买马。”
轿子裡那女声哼了一下,“臭男人呀?”
粉衣男子认真端详了马帮汉子一眼,肯定道,“全是臭男人。”
莫姑似笑了一下,“跟他们說规矩。”
粉衣男子腰一挺,捏着嗓音婉转道,“你们想要买马,派出一個臭男人,须得半柱香内,将莫姑請出轿子,否则哪裡来滚回哪裡去。”
蔡襄右手去捧额头,真是好头痛,传說中的土霸王,想来定是這蘑菇,果然十分不走寻常路啊。可是怎么办?人家地头蛇啊,手裡還有货,各种摆谱都应该啊。他们快马加鞭赶来,难道空手回去?他蔡老板不做這样的生意。
略沉思后,蔡襄转過头去,快刀斩乱麻,“阿丘,這個臭男人你当。”
阿丘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蔡襄不耐烦道,“請個女人出轿子,难不成你還怕?”
粉色轿子落地。
粉衣男子拿出一柱香,折成两截,点燃上半截。
阿丘于是迈开一步,悲愤地往粉轿子走去了。
------题外话------
大家不要鄙视三千更的孩纸~姐這两天培训,只能挤時間码字~缓口气免得各种吐血~
有那啥只关心霍爷好久出差回去的孩纸~霍爷明天回家~[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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