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博弈第四
男生想起来自己要去走班教室拿昨天的数学作业答案，他不小心夹在课本裡扔過来了。
梁照一瞥了眼黑色帆布鞋的鞋头，不动声色地移开，头也未抬直奔自己的座位。
李满月脑子一热，死抠了一下黑板边，转身横在他必经的過道。
男生有半秒的错愕。
她指了指他的手，壮着胆子向前一步：“你的手……”
梁照一自始至终低着头，冷眼穿過教室中间的空隙，从另外一個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李满月愣在原地，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她不懂他有必要這么生气嗎，一句玩笑话而已。
她搞不懂梁照一。
女生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水，调整好心态，装作什么事都沒发生過回到教室。
這场春雨越下越大，教室全部窗户紧闭依然能听到雨点砸在地上的沉闷声。
放学时乱糟糟的，走廊刮来一阵强劲的风，吹得走班教室门轰隆一声炸响。
不等锁芯相扣，梁照一甩手一把推开大门。
他校服拉链大敞而开，露出黑色的毛衣，原本健康的麦色皮肤在白炽灯照射下分外清冷白皙。
任乐清坐的位置抬头就能看到走班教室前门。
抬头就能看到站在门口望過来的他。
男生只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吊儿郎当单肩背着包从前门掠過去。
她有小小的失落，就一点点。
靠窗的同学关窗时动作极大，滑索哗啦啦响個不停。
任乐清收拾着书包，无精打采。
忽觉衣领蹭了下脖子，她茫然地回头。
“干嘛呢，不赶紧回家？”男生半弯着腰，让她的发尾扫到眼睛，條件反射地眨了一下。
再睁眼，两张脸距离近到能看清她唇边的红痣，
色如春花，大小却還沒有一粒沙那般显眼。
任乐清和梁照一同时往后闪了一下。
她摸着脖子，抿着嘴磕磕巴巴转移话题：“你……你身上怎么這么重的柠檬味儿啊？我……我哥說，我哥說衣服香味重說明沒洗干净。”
男生拎起校服闻了闻。
是沒洗干净嗎？
“柠檬味儿不如大宝好闻。”末了，她补充道，“我自己认为的啊。”
见他无言以对，任乐清又问，“你怎么回来了，不直接走嗎？”
“哦，有件事忘了。”
经她一提醒，男生的思绪终于回归正轨，站直了摸摸她的头发，“拜拜。”
段礼周是個黏人的人，一旦要走一定会說拜拜，說了拜拜一定要得到回应才肯走。耳濡目染，任乐清便学会了。
可她不会在乎有沒有回应，甚至经常会忘记這项礼仪。
傅舜华沒這個习惯，马鸿泠也沒有，她周围坐着的一圈同学裡都沒人有。
沒人会把一件平常不過的小事当做仪式。
更沒人会从前门绕到后门进来，就为了和她說句“拜拜”。
不知谁手贱去开了最前面那扇窗户，又刮起一阵大风，這回遭殃的是主教室前门。
梁照一抬脚顶住沉重的铝合金门，狠狠踹了一脚。
动作挺潇洒的。
就是差点砸到门后的人。
他一眼认出那個人是段礼周，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板，陡然双脚并拢站得笔直：“哥……哥哥好……”
段礼周沒反应過来。
人已经仓皇地抱头消失在楼梯间。
他傻么，叫什么哥哥啊！
梁照一想死的心都有了。
然而当事人只是友善地笑了笑，对背着书包出来的任乐清說：“你们班那個男生挺可爱的。”
“哪個啊？”
“经常跟我打招呼的那個。”
“傅舜华啊，他笑起来是挺可爱的。”任乐清转念一想，不对。
她把着门框，后仰探头往裡看——
傅舜华還坐在座位上等他的小伙伴，在那裡低头看杂志，根本沒动過。
不是他？那是……
“梁照一？”
“我不知道叫什么。”段礼周指了下门，“就刚刚踹门這個。”
是梁照一沒错了。
原来是他啊。
当晚任乐清的心情达到前所未有的愉悦，连走路也是一蹦一跳的。
平日裡陪藤予欢一起回家的小伙伴今天晚自习請假了，她们又正好顺路，便跟着任乐清一起走。
她高兴地像個傻子，走一路唱一路。
唱什么不好，唱精忠报国，时不时還要跳起来够天上的月亮，引得路過的同学频频侧目。
藤予欢面露嫌弃，把段礼周往她的方向拉了一把：“你妹疯了，快离她远点儿。她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稳重？”
女生的书包带扭了個個儿，段礼周细心帮她整理好：“我也在想，她什么时候能长大，快18了還像個小孩儿。”
藤予欢怕任乐清疯疯癫癫地误伤段礼周，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袖口：“能永远当個小孩儿才是天大的福气，挺好的。”
段礼周略有些惊喜地看着她：“你還怪成熟的。”
他比量了一下她的個头，才到他肩膀，“长得倒是不大。”
藤予欢气得去掐他的脖子。
這一幕让任乐清看见了，第二天跑操时她就撺掇着让藤予欢和她哥谈场恋爱。
藤予欢毫不犹豫地拒绝：“得了吧你，我跟你哥谈恋爱，万一以后分手了，咱俩尴不尴尬？”
“为什么会分手？”任乐清不理解。
“我是那种人……”藤予欢有点难以启齿，“要是对方喜歡我，我就沒感觉了的那种人。”
“哈啊？”性单恋啊。
“再說我跟你哥，還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才多說了两句话，别想太多啊你。”
任乐清咂咂嘴，她原以为藤予欢对其他男生都爱答不理的，偏偏对她哥蛮友好亲切，以为他俩有戏呢。
原来只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還是试着撮合他跟许棠吧……
·
离下课還有两分钟，老师提前走了。梁照一借着收拾书的动作，瞄一眼旁边的女生。
女生兴致不高、情绪不佳。
他以为她是被這节数学课讲的几何题难住了：“怎么了？”
“难受。”女生攥紧胸口的校服。
梁照一慌了，下意识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怎么了，心脏不舒服？”
“嗯。”女生痛苦地点点头，“我刚看了一部小說，男女主互相喜歡，男主還天天给女主送牛奶，但是他们沒有在一起，我的心好痛。”
“……”梁照一不知道此刻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他的心情。
就好像煮方便面时兴致勃勃要加一颗蛋，壳裂开之后才发现這是個熟鸡蛋。
也不是說不好，就是和当下所期望的场景不太相符。
“那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儿。”
女生立马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舜狗說周末打牌。”
“耶！太棒了，我最喜歡打牌了！”任乐清振臂欢呼。
她后桌是個女学霸，平时和她关系也不错。最近班裡流行女生之间互相抓胸、隔着校服解内衣带。
时不时還要来场比赛，看看谁手法更准、用时更少。
“啪嗒”一下。
后桌趁這個机会快而准地捏开了她的胸扣。
任乐清倏地捂住胸口，哭笑不得地回头看一眼后桌。
对方早就笑成大麻花了。
她本想去教室后面处理一下，但无奈下课铃還未打响，而她又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教室正中央。
任乐清往下坐几寸，反手勾进最裡层的衣服。
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腰肉。
梁照一瞟了一眼，懵懂地问：“你干嘛呢？”
“……”她咬牙切齿，“内衣开了！”
“……”男生窘迫地转回去，愣是在空中摇了個花手，最后无措地摸了把自己的头发，又挠了两下。
下了课任乐清便要往后跑。
她与梁照一几乎同时起身，膝盖碰撞在一起，女生被顶得后倒。
梁照一把她拉回到胸前。
中间那條過道实在是窄小。
任乐清几乎贴在他身上，耳根热了热。
“任乐清。”傅舜华出声叫她。
她赶紧趁机甩开他的手，跑過去问傅舜华打牌的事是不是真的。
傅舜华說是，让她周六中午出去买副扑克：“估计得往远一点的地方找，学校周围的商店我都看了，沒卖的。”
“你带我一個，我保证给你带上好的扑克回来。”
傅舜华不是不想带任乐清，而是因为在自习课上打牌，是冒着被找家长的风险进行的娱乐项目。
他实在不想拖任乐清下水。
她再怎么为所欲为，始终還算個乖孩子。
但任乐清這人就是为了玩可以豁出一切：“求你了，带我一個吧，我也想打牌。”
“不行。”他斩钉截铁。
任乐清委屈地跺脚，一個人哼哼唧唧，脸颊泛起绯红，看样子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梁照一在旁边看着，于心不忍。
“让她玩儿吧。”他說道，“看着点老师，出不了事。”
任乐清往梁照一身边靠了靠，期待地点点头。
“不行。”傅舜华脸色一拉，嘴硬得很。
女生耷拉下肩膀，萎靡不振的模样。
梁照一悄悄俯身在她耳边小声說：“周六你来玩儿就行了，我帮你說服他。”
“真的？”她立马高兴地摇了摇他的手，小碎步跳了两下，眼裡都是光。
梁照一很少见到眼睛像她這么亮的人，即便是背光也会有星星。
這么一点小事就能开心成這样，傻不拉几的。
傅舜华一把拉過她的手臂，让她面对着自己，然后掐她的脸：“就知道玩儿，lol技术练好了嗎？”
“我這不是有你這個白金大神带飞嘛。”她捧住男生的手，揉搓了几下他的手指。
她一向沒什么“男女有别”的概念，他早就知道。
但還是忽然像压了块石头，呼吸困难。
他垂下眼帘，退到储物柜前，强迫自己不去看。
脚尖不好看嗎？！哼！
明明是高三，课间却无比吵闹。
男女的叫嚣声从教室中央蔓延至教室最后边。
他们两個說话的动静实在太大，连任乐清和傅舜华也忍不住闭嘴望過去。
马鸿泠浑厚的嗓音在他们耳边迅速扩张：“要是你這個周理综沒考到250怎么办？”
“如果這個周的理综，你沒考到250，你就去亲殷茵；如果我沒考到250，我就去亲于晨曦！”教室静悄悄的，只剩李满月一個人激荡的声音。
她說出這句话时，眼睛瞥了一下他们這边。
微不可察的一下。
任乐清下意识寻向梁照一的方向。
他面无表情，早已看不见任何笑意，愣了半晌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座位。
背影也有些寂寥。
任乐清跟着回去，心裡唾弃了几句李满月。
小女生那点心思她明白。
特地从前面闹到后面、喊那么大声就怕隔壁班听不见的做法，是故意說给梁照一听的。
她默默呵呵一笑。
马鸿泠可真是李满月的好助攻。
梁照一回到座位上也只是翻报纸看新闻，倒是任乐清，用脚轻轻勾了下他的腿，声音微弱：“你喜歡她什么啊？”
他神情恍惚，目光坠在她脸上。
脑子裡很清楚，她口中的“她”是指谁。
眼前的女生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睁着大眼睛在等待他的答案。
只是在等，并不期待。
光是对视，他先前的阴霾便一扫而光，淡淡笑着說：“性格吧，整天就知道傻乐儿。”
。